第11章 鲑鱼奔流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1页

###达特穆尔,7月9日

达特穆尔荒原看上去便令人生畏,而当它出现在巨大的地图上,铺满剑桥地图室一整张台球桌般的长桌时,就更是如此了。哪怕在纸上,用手指在泥沼、丘陵和突岩【突岩(tor),达特穆尔荒原的典型地貌,指的是位于圆形山丘顶部、陡然突起在地面之上的大型岩石,因风化、侵蚀暴露在外。在达特穆尔,“突岩”一词也往往被用于指代整座山丘。】细细的棕色等高线间追寻着滥觞其间的河流时,我也一直在迷路。而到了第二天下午,等我在车流中挥汗如雨、折腾了数小时才穿过萨默赛特,开始正式驱车穿越这片荒原时,我的心情已经变得烦躁而阴郁——和此地正相宜。有好几个瞬间我都正儿八经地质疑起了整个荒唐的计划,这个瞬间便是其中之一。我原本天真地幻想着自己会乘着敞篷巴士,蹦跶在英格兰的小路上,身边高朋满座,他们的毛巾和衣服挂在车窗外晾晒,仿佛微风中飘扬的旗帜,至于我,则像电影《夏日狂欢》中的克利夫·理查德一样,掌着方向盘。可现实中,他们当然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而我这趟旅程也远比想象中更为孤单,甚至有几分逃亡的味道。

这个时候,能下到赫克斯沃西村的石鞍桥边,在冰凉的西达特河里游个泳,可谓正是时候。我一头扎进石桥上游的深潭中,在刺激之下倒吸了口气,然后往下游乱石嶙嶙的鲑鱼出没之处游去。等到浮出水面,我的精神也振作了起来。此行我主要是来看朋友的:那是一家住在达特穆尔的河泳爱好者。西达特河才到这里就已经很壮观了,它顺着荒原的走势一路倾泻,冲刷过长达十一二英尺的巨型花岗岩石板。我绕了个弯,爬进水潭上方的急流中,朝石桥阴影中的旋涡俯冲而下,惊得一只河乌朝远处的石头飞了一两块。河水尝起来十分清冽。在桥上一群日本游客的注视下,我在水中打了几个滚,溅起阵阵水花,又潜入水中,将旅途的疲惫一洗而空,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举止笨拙的水獭,然后在温暖的花岗岩上将身子晾干。半个小时后,鲑鱼就开始在那儿腾跃了。

周四下午,我同朋友一起去了一个秘密泳点游泳,并发誓一定会守口如瓶。那是达特河和一条凛冽异常的荒原急流的交汇处,这条急流就姑且称它为舍伯顿溪好了。它发端于某座高耸的突岩顶上两口泉眼之中,几乎从源头开始,它便在密林的荫蔽下一路横冲直撞,奔流而下。因此,泉水涌入达特河时几乎像地下水一样冷冽。至于达特河,它穿过长满橡树和冬青树的陡峭河谷而来,宛如白色的冰川般滑入幽深的水潭中。

我和朋友约翰戴着潜水面镜、呼吸管和脚蹼,从岩石上笔直跳进深水里,然后逆流而上,游到水潭中。那儿的景象让我俩都惊诧不已。只见池水清澈,被日光照得一片斑驳,数十尾鲑鱼正栖息在距水面十尺许的位置,其中数条有二尺多长。见我们靠近,它们便调转身子,悠悠哉哉朝上游去了,或消失在泛着泡沫的澄澈碧水间,或匿迹于水底岩石的阴影之下。我们跟着鱼儿往上游而行,又失了它们的踪迹,遂掉过头来,缓缓划着水,毫不费力地顺流而下,却冷不防遭到了来自左侧的伏击:舍伯顿溪那自高山而来的寒泉正由此汇入潭中,激得我俩心头一震。河水清冽异常,富含氧气:这个地方对鲑鱼的独特吸引力正有赖于此。约翰在这儿游了30多年泳都没见过池中有这么多鱼。他是位地质学家,今已年过六旬;早在六七十年代初那会儿,他在达特穆尔有座锡矿,生意十分兴隆。直至今日,他依然会偶尔在河里淘锡或淘金,不过这更多是出于消遣,而不是为了赚钱。

达特穆尔向来有着丰富的矿产资源。阿什伯顿和巴克法斯特利曾坐拥全世界最大的锡矿产业。这两座镇子一度是某张巨大国际贸易网的中心,其边际一直延伸到阿姆斯特丹、拜占庭与尼罗河,当年的痕迹,河中依然在在可见。约翰带我看了河边的浅滩,各类矿石(有金子也有锡石)就这样汇聚在这块天然淘盘里。我们在水中蹚来蹚去,寻找着水流受阻之处,比如横穿河床的石英缝,然后自缝底掬起沙砾淘洗一番,想找找有没有锡石和沙金。这些金属比河底其他沉积物都要重,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沉入了这些凹陷中。我们找到了一些极沉极黑的小锡块,形状像嚼剩的口香糖,但没找到金子。我们还淘到了赤铁矿,这些暗沉沉的铁矿石色近乎血,故由此得名。【赤铁矿英文“haematite”按照词根字面意思为“如血的”。】后来,在约翰家附近小河边的田里,他向我展示了自己在车间里造的淘金机,这台希斯·罗宾逊式【希斯·罗宾逊(heathrobinson,1872—1944),英国艺术家、插画家,以绘制异想天开、精妙复杂的机械装置闻名于世。他的名字也成了“奇妙荒诞、构思过于繁复,也因此不甚实用的机械装置”的代名词。】的神奇机器是一面不停旋转的钢鼓,上头打了细细的小孔,靠拖拉机的传动皮带驱动。

约翰和家人发展出了他们一家独有的河泳技巧,在他女儿还小的时候,每年,约翰都会带她们远“游”一番,一路沿河而下,直到托特尼斯。第二天早上,在他家附近一段从田野间奔腾而过的急流中,我紧张地试了试这种新泳姿。约翰教我该如何在急湍中畅游无碍,甚至还能滑过最难对付的浅滩:你只需将头埋进水中,用呼吸管呼吸,如此一来,身体其他部位在水中的位置自然就会抬高。你需要身着潜水衣以防擦伤,也顺便御寒,同时透过潜水面镜眼望前方,留心是否有快速逼近的岩石,并确保至少有一只手向前伸出,以便在必要时抵挡一二。至于前进的推力,主要靠的是脚蹼。

眼前若有巨石逼来,身后又有势不可挡的河水,起初是很让人害怕的。不过,只要把身体交给水流,你就会惊讶地发现,河水会裹挟着你而下,那动作是如此轻易、自然,有如阳光下半透明的树叶在水中翩然起舞。水流会推着你沿最佳路线前行,但你必须游在河水前面,就好像划划艇时必须达到最低航速一样。你开始意识到为什么水獭的尾巴被称为“舵”。有了潜水面镜作为边框,似乎,眼前的东西都大了一圈;而水声和你自己的呼吸声也在水下得到了放大。你看见水流翻搅之下,砾石如金箔般闪闪发光,看见旧砖块上匠人的名字已快被磨平,看见亮绿色的鹅卵石,暗沉沉的赤铁矿锈迹斑斑,一只沉在水中的塑料袋钩在纠缠的枝条上,看见河虾,石英带莹莹发亮,一截截招摇的水草一闪而过,小小的大头鱼藏在石底,还有不时出现的鳟鱼的残影。水流带着我席卷而下,穿过一连串狭长的天然水潭,陡峭的花岗岩池壁拘得河水暴虐起来,响声震耳欲聋;又推搡着我穿过窄长的水道,掠过水底一晃而过的黑影,经过卡在水中的树根残骸,然后陡然落入一口宁静的深潭中。

我沿着岸边往回走,穿着潜水衣,拎着脚蹼、面镜和呼吸管,穿过一整片田间的牛群。我遇到一个农夫,他说他已在达特河钓了30多年鱼了。他穿着件粗花呢外套,我却穿着橡胶泳衣,边站在那儿边滴水,但他看上去对此浑然不觉,又或者,是礼貌让他未置一词。我们就这么在岸边聊了很久,聊水獭,也聊鲑鱼。他说在战前,巴克法斯特利居民最喜欢的夜间消遣,就是聚在河堰边看水獭玩耍。又说今年是鲑鱼和水獭的丰年,二者的数量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多。他每晚都能在这儿的沙地上看到水獭的足迹;而就在几天前,他甚至还亲眼看到了一只母水獭带着只幼崽,真是难得。达特河曾受到狄氏剂的污染,这种洗羊用的化学制品是阿什伯顿一家地毯厂在洗羊毛时排到外面来的。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水獭的数量便急剧减少,以致在英格兰与威尔士的大部分地区濒临灭绝;而众所周知,正是这种化学制品造成了这一数量骤减。更糟糕的是,洗羊毛用的洗涤剂导致河流中的磷酸盐和泡沫开始富集;不过最终,河流似乎一点点恢复了起来,而水獭的数量也开始随之回升。

这一带到处都是24克拉钻石般闪耀的河水,因此,位于荒原边际的大小村庄城镇都有着野泳的传统。在特罗利和南齐尔,人们向来都是去远在黑曜溪谷的一处天然水池沐浴、学习游泳的。这条溪流从乌沙山脚的雷巴罗池流入陡峭的溪谷,两岸长满了荆豆与帚石楠。那个小小的水池四周本就有巨岩为坝,热心的游泳爱好者们又一点点将岩石砌高,从而慢慢将水池扩大。这件事我是听艾米·哈维夫人说的,她当时已年近九旬,在达特穆尔住了一辈子。20世纪20年代,她整个童年都在这个池子里游泳。她给我写了封动人的信,笔端充满对此地的生动回忆,而直到今天,这个水池依然很受村中孩子的欢迎。

彼得泰维村民有他们自个儿的泳池,位于科利溪:那是个僻静的磨坊池,游泳者又给它添了几道石阶和一个救生圈。我还去查格福德迷人的村泳池看了看:池水源自廷河,旁边还有家露天咖啡馆。池子的一侧有树木环绕,还有你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达特穆尔周边看到的景象:一片茂盛的竹子形成的树篱。沿池有一条湍急的磨坊溪,河水就是从这儿流入池中的。最近,卫生安全局让村民在水里加了氯,可是帕姆并不希望水中有太多氯——那样会破坏荒原之水的清冽气味。帕姆就住在池对岸的小屋里,他掌管着泳池的钥匙。他87岁的岳父于1947年参与挖掘、修建了最初的泳池,一到游泳季,这位老爷子每天都会来这儿泡茶。

奥克汉普顿镇上当年有一座河水游泳池,长100英尺,属于某个游泳爱好者联合会,不过后来被填平了。在这“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从小游到大的人至今还记得战前那位严格的看门人,沃勒斯先生。他会在周日早上7点开放泳池,好让人们游完泳后再去教堂或主日学校瑟瑟发抖。接下来一整天,泳池都是关着的。达特穆尔的清教主义就是如此。

荒原上到处都是河水的发源地。大尼赛特山脚下的泥沼中,有五条河滥觞于此:托河、泰维河、廷河、托里奇河、达特河。然而,达特穆尔的诸多河流中,厄姆河才是最神秘的那条。它发源于海托突岩长长的阴影中,向南经过艾维布里奇,流入霍尔贝顿周围的乡野风光中。那一带丘峦起伏,以至于每家每户都能从上方俯瞰自家的邻居。田野、谷仓和灌木篱墙朝各个方向东倒西歪,就像没铺好的床上乱糟糟的床单。

自从第一次听到迈克·韦斯特布鲁克的《葬列》之后,我就对厄姆河颇感兴趣。这部大型爵士器乐加人声作品中有个乐章名为“厄姆河口”,是对他本人以及凯特·韦斯特布鲁克生活之所的回应。这个乐章以一段长长的电吉他独奏作结,听来浑似不在人间。然而两天后,当我在拜访这两位音乐伙伴的路上第一次见到这片河口,又在涨潮时分游过其间,到了这时,厄姆河口可就太过真实、也太过寒冷了。当时我已从海岸警卫队所在的沙滩游到了这片宽阔海湾的中央地带。一小群冲浪者聚在齐腰深的水中,等待着灰色的巨浪自开阔海面卷起,然后拍在沙洲上击得粉碎。我和他们一起纵身大浪之中,向内陆游去。我感到潮水上涌,锁住双腿,推着我向远处岸边的树林而去。每当有海莴苣的叶子轻轻拂过身旁,或粘在手臂上,我总以为那是水母,接着浑身一个哆嗦。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四周到处是海藻,每一次浪来,它们都会随水流而下,然后挂在我身上。身后潮水涌动,推着我前行;我不断游着,直到快要溶解在水中。这时,随着潮水越涨越高,河口的沙滩突然进入了视野。两岸树木堪堪探到水面上,又加速掠过我的身旁。我发现自己正像一个下山的越野跑者般大步流星,以令人兴奋的速度前行。仿佛是在梦中游泳,快得毫不费力,又被水流紧紧裹住,无处可逃。眼看漏斗形的河口不断逼近,上涨的潮水拥着我一路加速,终于把我冲进一条泊船道中。这条泊船道十分泥泞,两岸直上直下,一旁的沙滩上有几座老旧石灰窑。我不得不使出浑身力气,才从浪潮中脱身而出,来到浅滩的旋涡中。然后往回游到石灰窑边,像只海龟般爬上沙岸,却没能抵挡住诱惑,忍不住又掉头扎进汹涌的水流,再一次顺着浪潮沿泊船道而下。

这天早些时候,我们一起去了河口西侧的茅斯孔海滩野餐,我和迈克还在海湾中游了泳。今天是这片海滩的“私人日”,这意味着只有真正的霍尔贝顿村民才能进入沙滩,而且仅限其中一侧;至于另一侧,则被留给沙滩的所有者迈尔德梅——怀特家族,供他们私人玩乐。整个风景迷人的厄姆河口本有可能被重新命名为巴林海峡,因为这周围的所有土地最初是由把持巴林银行的表兄弟——爱德华·巴林和阿尔弗雷德·迈尔德梅——怀特——于19世纪70年代买下的。因此,茅斯孔是片私人海滩,庄园安排了一位守门人,在悬崖小道顶端的小木屋售票处向公众收门票。这座滨海庄园的野性之美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证据。

这时迈克已经从悬崖小道绕了过来,到石窑边和我会合。我们就这么站着,遥望着河口。到处都是英国雨林,浓密的树冠连绵不绝,垂向水面。这简直就像是热带风光了,还有六七只白鹭颇具装饰性地点缀在橡树间,或是伸着细长的腿飞翔着。去年夏天,我曾在多塞特郡的阿恩半岛见过它们的身影,有的甚至开始在那儿筑巢。如今白鹭已不再将活动范围局限于西班牙、葡萄牙和北非,而是成了英格兰南岸一道常见的风景线。随着潮水上涌,我们站在那儿,聆听着数以百万计的小沙虫在泥孔中发出吸水声。远岸一座船屋孤零零地立着,倒映在滩涂中,半掩在树林背后。

我在沙滩上换衣服时,我们目睹了下面这个场景:一位母亲、一个小男孩和他的外婆正在一块岩石下用网捕螃蟹,饵料用的是鸡肉,这块岩石则是老奶奶自孩提时代就已经熟知的秘密捕蟹据点——这简直是50年前贝壳浮雕中的画面。我之所以深受触动,是因为这幅海边小景和哈维夫人讲述的黑曜溪泳池的故事一样,都体现了某种传承。两代人之后,岩石底下依然有螃蟹,而村里的孩子们也依然在野外水池里游着泳。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一片芦苇荡,里头热闹非凡,一个水蒲苇莺合唱团正在即兴演出,一段段独唱就像萨克斯的声音般朴实无华,无拘无束。这歌声显然让韦斯特布鲁克觉得很自在;鸟类读物上形容它们“唱起歌来随心所欲”,他援引了这个说法并表示赞同。我们站在一座木桥上,看着海草的队列随潮水上涌。这让我产生了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木桥和我们有如水中前行的小船,再次朝大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