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斯特郡,7月6日
我去伊夫舍姆溪谷见了一大家子河泳爱好者;他们读了我关于游泳之乐的报刊文章,给我写了封信,里头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家独占了一整座河心岛的磨坊,一旁则是河堰和磨坊池。明信片背面还有一句话:“这是我们游泳的地方。”他们邀请我有空去他们那儿的河里一起玩。
弗拉德伯里是座埃文河上的小村庄,位于伊夫舍姆上游几英里处。【此处疑有误,弗拉德伯里应当位于伊夫舍姆下游,而非上游。】不是巴斯那条埃文河,也不是汉普郡那条,而是流经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的那条埃文河。莎士比亚的埃文河。村里的公共绿地上有座房子,我照着指示沿房子边的小径往前走,然后发现自己已身在岸边,就在一条河堰上游,并认出了河对岸那座三层高的红砖磨坊。一棵柳树上挂着个手摇铃。我按主人的指示摇了摇铃,然后静静等待着。两个孩子出现在对岸,坐着一艘平底船吃力地朝这头靠了过来,小船前进全靠人力拉拽一条联结两岸的绳索。我跳上船,被拉回对岸;主人朱迪斯迎接了我。
我仿佛进入了某位游泳者的梦境。人们懒洋洋地倚在河堰上方,身子半浸在水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晒太阳;其他人则在河里划着小圆舟(coracle)四处转悠,游泳,潜水,或是身着泳衣随处闲坐着。这简直是从《柳林风声》的书页间径直走出来的水田鼠俱乐部。磨坊里的阁楼和卧室叫人数也数不过来,里头的床和铺位各式各样,一共能住下28人。孩子们带我沿小小的楼梯上上下下四处参观,又在一个个迷宫般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直到我晕头转向为止。
朱迪斯在来信中提到了我们是否有权在这个国家的河流中游泳的问题。他们家接连几代人都在河中开开心心地游泳;但环境局曾来信表示,像他们家这样在埃文河中游泳是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来信的口吻居高临下,甚至暗示“只有怪人才会在河里游泳”,这让朱迪斯非常不满,她甚至想要发起某项群众运动,以宣扬游泳者的权利。
天气极好,河水也还算暖和,我和朱迪斯将一切告诫抛到脑后,一块儿朝上游进发了,正好也讨论一下我俩都关心的“本土游泳权”问题。我们从一座古老的石栈桥跳进河堰上方16英尺深的清清碧水中,无所顾忌地朝上游蛙泳了几百码,直到一座桥下。所有人都喜欢游向一个既定目标,就连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泳者也不例外。步行者有他们的地平线和山顶,游泳者则会记下往返泳道的次数,或是想着要游到某座桥、某棵柳树、某艘停泊着的小船,或海湾另一侧。然后我们顺着平缓的水流折返,途中还经过了后院的栈桥和几艘泊在岸边的运河船。
接下来,我们再次从磨坊码头边跳入水中,感受到表层温水之下更为冷冽的水流,然后沿着这一列运河船缓缓朝上游而去。
朱迪斯是一个贵格会大家族的一员,他们已持有这座磨坊多年;如今他们与子女、朋友共享此地,一家人每次前来都会一次性预订上一周或是一个周末的时间,以免人满为患。这个家族有着强大的纽带,他们都酷爱游泳,为人处世也很有家族风格。他们还有制造小圆舟的传统;一楼厨房的隔壁就是船库,一艘艘帆布制成的小船像帽子般挂满了墙壁,里头还有一艘稍大些的爱尔兰小皮艇,一艘自制的诺布·诺伊型独木舟,和一艘有着细密船肋的加拿大式帆布划艇。每一艘小圆舟的制造者都对传统设计做了些特殊改造,船座上则刻着他们的名字或首字母缩写。孩子中有几个划着小圆舟出去了,他们笔直站在座椅上,在前方左右搅动着船桨,从而灵活地推动小船向前。这种小圆舟比一卷报纸重不了多少,在水上打转的样子宛如夏天聚集在荫凉水面上的一只只银色豉甲虫。小圆舟水球赛是家族运动之一。还有一种运动则是水上版“马背比武”,你要做的便是设法让对手失去平衡。我也在这些“漂浮的坚果壳”中挑了一艘划了一遭,并很快就发现自己掉到了河里。
朱迪斯转身进了厨房,找出环境局的来信。我坐在岸上,双腿悬在水中,读了起来:
鄙人以为,自己有义务提醒阁下,在埃文河中游泳包含着莫大隐患。
该河上游流经数座大型工业城镇,如拉格比、考文垂、沃里克与利明顿。这意味着大量经过处理的污水废水必然将流入该河,而在枯水期,污水含量或可高达河水总流量的百分之八十。即便处理时遵循了严格标准,如此大量的污水终将带来细菌污染的风险,并导致众多在埃文河中游泳(无论是否出于自愿)的人胃部不适。
在任何一条河中游泳,最可怕的隐患莫过于感染钩端螺旋体病,该疾病可能会进一步发展成韦尔病,从而危及生命。孩子们的医生须知悉此种风险,但凡后续出现任何近似流感的症状,皆须仔细观察。
任何河流,不论水面、水下,都有危险的暗流,尤以河堰附近为最。这些暗流每年都致使诸多游泳者无端丧命,委实令人悲痛。
望阁下带孩子前往当地游泳馆,切勿让他们在河中游泳。若不然,孩子在河中游泳期间,须有训练有素的成年人时时在旁照看;此外,还须向孩子、孩子父母与家庭医生告知个中风险。
我在磨坊见到的孩子似乎个个都是游泳好手,哪怕在船上也游刃有余。(不消说,小圆舟上的他们令我相形见绌。)小一点的孩子自然穿着救生衣;大一点的则自得地游着,一边相互照应。可悲的是,环境局并没能完成当初创立时想要完成的使命,这封信似乎就证明了这一点。
西南地区卫生局最近发表了一份题为《论水上休闲活动所隐含的健康危害》的报告,里面提到了韦尔病这一“可怕隐患”,以及河泳时溺水的风险,其结论是:我们大多数人从水中获得的快乐、喜悦和兴奋远远超过了这些为数不多的健康隐患。对任何反对野外游泳的恶势力而言,韦尔病就是他们的秘密武器。这种病听上去是如此邪恶,若非真实存在于现实之中,它完全可能出自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或是雷·布拉德伯里的杜撰。其病源,是老鼠、家畜以及犬类尿液中携带的钩端螺旋体属细菌,这种细菌能通过皮肤上的割伤、擦伤,或是经由“口、鼻、结膜”的黏膜表面进入人体。鉴于公众对这种病颇为关注,布里斯托大学的流行病学家罗宾·菲利普医生曾对英国“戏水者”的染病风险做出评估。他发现,这个群体(包括游泳者)感染、死于韦尔病的比例,其实比全体英国人的患病率、病死率还要低。他写道:
全英国韦尔病病例中,涉及游泳与水上运动的,平均每年共2.5起(换言之,每年每200万“戏水者”中,才会出现一例病例)。鉴于英国韦尔病患者的死亡率为10%——15%,由此可得,因游泳或水上运动感染韦尔病而死的比例为每2000万接触野外水源的游泳者中才会出现一例(也就是全英国每四年一例)。
菲利普医生分析了1982年至1991年间的所有病例,发现其中大多数人都不是“戏水者”。事实上,农民和农业工作者才是主要的高危职业群体。他的结论是:“尽管在水中进行休闲活动者人数颇多,但水上娱乐活动爱好者的患病率与病死率似乎低于一般人中的比例。”
至于这个国家人数过百万的皮划艇爱好者,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在河里沾一身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英国皮划艇联盟替他们调查了潜在的风险,并发现皮划艇爱好者患上韦尔病的概率约为20万分之一。只要他们能够听从任何河流湖泊使用者都应当遵从的预防性建议(也就是在发现任何类似感冒的症状时去看医生),病死率将远远低于不知何时死于交通事故的可能性(1:9600)。联盟估算,皮划艇爱好者死于韦尔病的概率约为1:333000。
我们又一次进入水中,在河堰附近四处扑腾了一番。朱迪斯带我看了环境局给河堰做的种种加固工作:各种小细节都有问题,或是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想要爬上岸,码头边的水下落脚点至关重要,如今却不见了踪影。这个落脚处在那儿不知道有多久了,如今朱迪斯的母亲游泳时还常常想念它。环境局还装了架丑陋的铁梯子,却不曾征求他们家的意见。至于河堰高处大家落座的地方,原先的石板也不见了,变得硌屁股起来。朱迪斯一家想把这些全都恢复原样,包括那个落脚处。我在清凉的河堰上坐了许久,一边晃动着身子,身旁游鱼随波而行,脚下就是雪白的浪花;不时会有朱迪斯的家人乘着小皮艇从河堰上方飞驰而下,越过白色的飞沫,冲进下方的磨坊池中。
你至今还能从二楼卧室窗户跳进河中;河堰边上,屋子拐角处的铁把手被一代代人的手掌摩挲过,显得光滑锃亮。厨房墙上的照片里,一家人半截身子浸在河中,正在享用一顿漂浮的野餐,下面甚至还铺了桌布。这也是一项每年一度的家族传统:他们会将餐桌搬到河堰上,在水中央进午餐。朱迪斯和她的家人是正儿八经的“水陆两栖动物”,他们曾在盐湖蝇成群的犹他州大盐湖游过泳,也曾在科罗拉多州的蛇河畅游过。
朱迪斯说,这些年来,他们注意到水位的升降方式发生了变化。曾经,河水涨落都很缓慢。暴风雨天,河水会慢慢渗入田间,再缓缓排入蜿蜒的溪涧和沟渠,最终流入河中。朱迪斯以前常常看见祖母穿着长筒雨靴做饭——因为厨房被水淹了;河水从屋子里冲刷而过时,他们便只好往上搬一层。磨坊当初设计时就在后墙设了排水沟,以应对洪涝。如今,这一带到处都是柏油路和钢筋混凝土,再加上如此高效的田间排水系统,导致河水往往会在短短几小时中陡然涨上一大截。溪流被抻直了,成了水泥暗渠;旧日的洪溢草甸已经被开发成了超市,乃至住宅区;如此一来,雨水无处可去,只能尽数涌入河中,转眼就汇成洪流。最近几次洪涝期间,水位有厨房桌面之高,一艘小船撞碎了一扇窗户,就连平底小渡船也被冲下了河堰。楼下遍地泥泞,连扶手椅上也全是泥。朱迪斯只好认命地在“尘土飞扬中过了两三年”。
结伴游泳往往能助长人的兴致;而有些时候,孤独也能为游泳增色。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日子里,或许会出于不同的缘由去游泳。我便是如此。游泳之乐,有时源自孤独与静谧,有时在于和自然相交融,还有些时候,则愈是呼朋引伴,兴致愈高。和任何略带风险的运动一样,结伴游泳,就好像爬山、徒步,能从人数上保障你的安全。此外,若是有人质疑你在某个泥潭中游泳的权利,人多势众总比势单力薄要好。
户外游泳者,尤其是野外游泳者,从来都是弱势的外来者,严酷的季节和环境让他们低头,好事之徒也会跳出来阻止他们以身犯险,或是惊扰到鳟鱼。如今,游泳时脑袋上方若没有屋顶,这种活动便带上了些微的颠覆性,就好比在集体菜圃里有块地、坚持行使走人行道的权利,或骑自行车一般。自由的灵魂当然会受到野外游泳的吸引,这就是为什么河边、海滩上、泳池边,只要有两三位泳者聚在一块,这些自发形成的小型议会上,人们的交谈永远都如此美妙,仿佛流水之滔滔不绝也会传染似的。这也是为什么游泳俱乐部、露天泳池和非官方泳池中,氛围总是一片融洽。
第二天早上,赛伦塞斯特正值多云。我沿着一座老旧的铁步道桥过了小河,来到露天温水泳池的入口栅栏处。一位叫贝蒂的女士收了我两英镑。她告诉我,由于天气原因,他们打算中午关门。我急忙下到温度宜人的柔波中,准备游上一英里:30码长的泳池单程要游56趟。有一段时间,池中就我一人。快到半英里时,突然间,池底亮起一片斑驳,映照出细小的波纹,宛如一幅大卫·霍克尼的画作;我也感受到了照在背上的阳光。与此同时,一小溜游泳者(多数为女性)开始出现,管理人员随即决定让泳池多开一会儿。这群泳客在池边四处闲晃,一边聊着天。
这座泳池是一群企业家于1870年所建,至今也没有太多变化。起初,他们利用蒸汽动力从附近一口井里抽上冰水来用,可水实在太冰了,叫人失了游泳的兴致,他们遂转而用起了磨坊溪流中“水温稍高一些”的溪水。供热和混浴直到1931年才出现。在此之前,泳池会在每周日上午放满水,周六晚上排光。每周最开始时,池水冷得叫人生疼。据一位此前在语法学校上学的女生所说:“运气好点能有14度出头,一般就13度不到。”这些学生每周二都会被赶进冰凉的水池中,遭受15分钟简直没有尽头的精神折磨。等到一周快结束时,若是天气尚暖,水温或许能爬升至15c出头。池水没有经过氯化消毒,因此,每到周六,脏兮兮的水面上常常会覆着树叶和一层绿油油、黏糊糊的东西。这时候下水是免费的,如果你受得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