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红河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2页

###康沃尔郡,7月17日

在盛夏时节离康沃尔【达特穆尔荒原位于德文郡,与康沃尔郡正相邻。】这么近,却不旧地重游一番,实在叫人难以想象。在春天的锡利群岛和马拉扎恩体验过康沃尔式的游泳之后,我就像福雷《梦醒时分》里的梦中人一般,醒来后也只想再次入睡,好重新进入美妙的梦境,继续沉浸在那极乐之中。在锡利群岛游过的泳以及从前的夏天在康沃尔沐浴的回忆都是如此令人愉悦,我只想再次沉醉在波光粼粼的大海那如诗如画的景色中。于是我穿过塔马桥,重返康沃尔,这一次奔着那片闪闪发光的沙湾而去;沙湾背后,高耸的沙丘沿着北侧海岸从圣艾夫斯一路延绵,直到戈德雷维角的灯塔。

位于戈德雷维的红河入海口颇有些古怪之处。它以自己那朴实低调的方式,蕴含了整个康沃尔的历史。在这个国家的沿海地带,这是少数能让你一边在淡水中游泳、一边面朝大海,还能看到海天相接之际的地方。正是退潮时分,河水被岩石筑成的大坝所阻,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池子,又流过这道坝,继续朝沙滩上漫去;而我就在这个池子中游了起来。我漂浮在离海平面20英尺左右的高度,眼前,从海尔湾到圣艾夫斯的全景一览无余。我总爱想象“戈德雷维”(godrevy)之名源自法文中“梦”(rêve)一词的某种中世纪混合体,意为“上帝之梦”(god’sdream),但我知道,这只是种不切实际的奇想。不过,在这么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这个名字倒确实很适合此地的野性之美。

这条河闪着金属的光泽——这可不仅仅是修辞而已。对红河而言,“康沃尔的遗产”包括镉、铜、锌、铅,甚至还有砷,这些有毒的重金属都是上游废弃锡矿的副产品。如果你从没在经过稀释的砒霜,或是五六种毒素中游过泳,来这儿就对了。然而,在这耀眼的阳光下,河水看上去却再纯净不过,丝毫不见污染的痕迹。它从后工业时代安静慵懒的山谷中喷涌而出,雪白的飞流令人目眩,这样的水通常只有在深山中才能见到。你甚至觉得,应当有不安分的鲑鱼在飞沫间腾跃。河水漫过石坝,又跃过沙滩,呈s形向大海横扫而去,流过海边刚刚溢满潮水的岩池。在它穿越长滩的旅途中,每一次退潮,红河都会重塑自身,在灰蓝色的细沙滩上像大树冬日的寒枝一般勾画出一块三角洲,又在其上留下灰与黄的微妙渐变。宛如尼罗河,或是徐徐经由卡玛格湿地流向滨海圣玛丽的罗讷河。

我爬出水池,跟随红河的流势穿过沙滩来到海边,湿漉漉的沙子附着在足弓的褶皱间,触感微妙地有些发痒。亮绿色的海藻——就像中餐馆里会吃的那种——点缀在岩池边缘,正在太阳的炙烤下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析出的盐分在上面裹了一层霜。灰色的石块坑坑洼洼,那是千百年来帽贝凿出的一座座小小的月面环形山。我朝大海游去,海浪拍打在身上,声音震耳欲聋;又游到远方汹涌起伏的水域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再穿过拍岸浪花,游回河中。

锡矿开采如火如荼的日子里,河水确实是红的:那是洗矿和尾矿中的废铁染的。这里的矿井排水靠的是所谓的“横坑”系统,这些基本平行于地面的管道会将水排入河中。矿井深处的水里溶了很多金属;这些水被抽到横坑的高度,然后一路向前流,污染了下游的一切。不过,现在的河水看起来很干净,它正沿着河床奔流而下,河床则是矿工用一捆捆修剪下来的树枝人为拉直的。这么做是为了加快水的流速,并通过“流锡法”【流锡法(tinstreaming),康沃尔当地的采矿方式之一。经侵蚀的矿脉受到溪流的冲刷,会在水底留下大量沉积物。收集沉积物,再利用成分不同密度不同的原理将之冲洗、分离,就能得到较为纯净的各类矿物质。】(相当于康沃尔的淘金法)分离出表层的金属沉积物。河道约十英尺宽,两三英尺深。但接下来你就会发现,这条河有些诡异:里面没有水草,连半点绿意都没有。即便在今天,这也依然是全英国污染最严重的河流之一,虽说自从矿场关闭后,水质慢慢有所好转。

有好多年,从坎伯恩到戈德雷维,河谷中除了矿工不见任何生物。但最近,令人高兴的是,人们在红河上游发现了一些褐鳟、鳗鱼和刺鱼,而在河谷的泥炭池中,还有蜻蜓出没。至于一般河流中的常客——譬如蜗牛、河虾之类的小生物——则全不见踪影。这是因为它们通常生活在河底的淤泥与沙砾间,而这些区域至今仍深受污染。放眼四望,你绝对猜不到这里就好像早年的塞拉菲尔德核电站。整个19世纪,谷底从头到尾堆满了矿场的尾矿,形成一片光秃秃的月球表面,不见任何植被,但现在,这里的生态正在慢慢恢复。

近些年,锡矿产业的最终崩盘导致法尔茅斯附近的南部海岸出现了同样极具戏剧性的赤色河流污染。1992年1月,在雷斯特朗格湾附近(卡农河便由此流入景致宜人的卡里克河口),河水突然开始变成绛红色。短短两个月时间里,超过1000万加仑【加仑分为英制加仑与美制加仑,1英制加仑约为4.55升。】遭到高度污染的废水经由这个倒霉的小水湾涌进了大海。

你若是觉得某些官员会因此满脸通红,那可就错了。这个典型的寓言告诉我们,英国的污染法如今依然是多么成问题。20世纪80年代末,全球市场上的锡矿与黄铁矿价格暴跌,南克罗夫蒂矿业公司遂决定关闭他们在法尔茅斯北面的惠尔简大矿场。1990年末,那儿的水泵一经关闭,矿场中的地下水就开始上涨,漫进矿井和采石场中,溶解了矿中的有毒金属,又带着它们一块儿流了出来,并最终于1992年初彻底迸发。除了铜、锌、镉、砷之外,其中还包含了大量的铁;有毒的洪流裹挟着氢氧化铁沿卡农河泻入海中,正是铁元素让雷斯特朗格湾变得红如锈迹。除了零星的沙蚕之外,这里没有任何动物的踪影,也无法吸引博物学家的注意力:没有螃蟹、龙虾、鸟蛤,当然也不会有牡蛎。

惠尔简矿场行将倒闭之时,人人都对可能发生的问题心知肚明,却无法在应对方式上达成一致意见。据法律规定,只要矿场还在运营,矿主就要对之负责;可一旦他停止经营,就无须承担任何后果。几经犹疑之后,环境部同意出资1400万英镑,供环境局对污水进行过滤,以试图改善情况。换言之,法律允许一家私营商业公司留下持久的严重污染,却让全社会用公款买单。与此同时,造成污染之人却得以全身而退,逍遥法外。“地球之友”最初提出的原则(“污染者应承担责任”)似乎已沉寂无踪,但政府如今出台了一项法律,要求计划关闭矿场的矿主提前六个月提交书面通知。鉴于这个国家的采矿业已经统统歇业大吉,这或许可以看作是在马儿跑了之后,勇敢地关上马厩的大门。

戈德雷维的河水在化学层面或许是发红的死水,但它同时也生机勃勃,充满了想象力——这里堪称康沃尔的国家剧院。霓海剧团就驻扎在红河两岸通往海边的开阔平地上:只见两三辆货车、一顶炊事帐篷、一张搁板餐桌,还有零星的帐篷,处在后方三四十英尺高的陡峭沙丘的庇护之下。河流与四面的沙丘便是他们的舞台,经过了精心布置,可用于表演《三尖树时代》《鲁滨逊漂流记》《暴风雨》《丁丁历险记》之类的节目,或是这一切的大杂烩,而我所看到的霓海剧团露天表演正是这样一场大杂烩。

沿河而下,剧团成员身着潜水衣,裤子破破烂烂,正像大型帆船的船员一样四处乱窜,忙着调整索具,整理巨型木偶的翅膀,搭建堆石界标,用漂流而来的浮木在岸边堆起篝火,或是和我在同一个池子里游泳——正如我后来看到的,他们的表演是1933年巴斯比·伯克利的电影《华清春暖》以来最水汽淋漓的作品。河口的海岸线卵石遍地,上面杵着一艘底朝天的小船,大海衬出它的剪影。船上有桅杆和旗杆,装饰也颇为奇妙:残存的缆绳上串着大块石头,形成一条条项链;还有用几十根铁丝衣架精心搭成的鱼骨架。沙丘边缘,一连串圆锥形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这些帐篷是人们就地取材,用冲到岸上的黑色塑料碎片和作桅杆的木材凑合着搭建的。河桥边的页岩滩上冒出了一棵棵巨大的三尖树,以黄色塑料管为茎,以可乐罐为蕊。这些垃圾全都经过雕塑家大卫·肯普的精心收集与改造,从而巧妙地唤起了红河表面上一派田园风光背后的荒芜与破败。

沙地一根杆子上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的是今晚的节目:《鬼网重重》。几级木台阶通往下方的沙滩,最头上摆了对桌椅作为预售票处。今晚的门票已经售罄。我感到困惑:一场河岸沙滩上的露天演出票怎么会卖光?一座河谷能容纳多少人?游完泳,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霓海剧团的联合艺术总监比尔·米切尔,他正穿着马丁靴和百慕大短裤在河岸上大步来回,给水里的几位演员排练。他解释说,他们每晚只卖120张票,因为观众必须跟着演出来回走动。人数若再多些,就太花时间了。他把霓海剧团的表演称为“风景剧场”。电影可能是和它最接近的东西。里面有长镜头——演员远在地平线上,分外渺小——然后切到一个非常近的画面,一个特写——这会儿观众正围在两个近在咫尺的演员边上,听他们轻声交谈。不过相似之处止步于此:和看电视或是舒舒服服坐在电影院里相比,你很难想象任何更加大异其趣的观看方式。观看霓海的演出时,你永远都在移动。你就是演出的一部分。

离演出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消磨,人们便邀我到搁板餐桌边喝口茶。剧团所有人都爱上了这个地方。夜里有萤火虫;他们还告诉我,入夜后他们如何在海中游弋,趁海风已息,陆风未起,彼时海平如镜,岸上寂寥无人。黄昏时分,他们在沙滩上用漂流上岸的浮木点起篝火。有些日子里,阵云般的海雾直逼海面,所有人都彻底迷失了方向,只能在静静的海水中茫然地游着。他们还会在沙丘营地中看人们嬉闹。冲浪爱好者开着皮卡和大众来了又去,还有人将露营车停在偏僻的角落。傍晚6点,他们发现沙滩上出现了明显的轮班:度假者都回家喝茶去了,轮到收工后的康沃尔本地人下到海边来放松了。

霓海这出节目,讲的是曾经一片繁华、如今却满目萧条的康沃尔。所谓“鬼网”,原是专捕沙丁鱼的渔民的所有物,然而,随着最后一条沙丁鱼在战后不久离开了圣艾夫斯湾,这些渔民也和他们的下午茶点心一起销声匿迹了。【此处的茶点或许即指著名的康沃尔传统点心“仰望星空派”(stargazypie),是一种以沙丁鱼为原料的酥皮派。】如今的康沃尔海岸还立着几根渔民“报信员”用的长杆。我曾在圣阿格尼斯的悬崖上见过几根,也在圣艾夫斯看到过一根,而当年,整个圣艾夫斯湾周围的沙丘都遍布着这种杆子。它们有30英尺高,上面凿有用来落脚的阶梯。瞭望员整天都在上头,他们会爬得尽可能高,扫视着海湾,寻找一闪而过的沙丁鱼群。一旦有所发现,叫声也会随之而起:“在那儿!”这声叫喊将穿过村庄,传到庄稼地里,人们也会扔下手中的活计,冲到海边装上渔网,划着小船出海,然后将沙丁鱼一船船拖上岸。

曾经,圣艾夫斯一带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船,而且多半都会下地耕种,因为康沃尔人永远从事着三四种行当,具体视当时的季节与行情而定。然而,捕沙丁鱼需要大家通力合作。人们将渔网拖上岸,然后共同分享出海的所获。哪怕是很可能最后才下水的“报信员”,也能拿到应得的那份。而如今,远在沙丁鱼抵达它们遗忘已久的康沃尔海湾之前,俄罗斯和西班牙的大型加工渔船就已经从远方将大西洋中的沙丁鱼吸了个干净。

整场演出期间,演员们在河里、海里又是跳水,又是游泳,引得水花飞溅。在“捕沙丁鱼”这场戏中,他们领着观众在日落时分来到了闪闪发光的宽阔沙滩上。演员们带着渔网,远远下到海里,有几位一直游进傍晚的海浪中,将想象中的鱼群团团围起。然后他们一边唱着歌,一边将又湿又重的渔网拖上岸,而所有观众都不由自主蹚进水中一块儿帮忙。接下来,随着硕大的夕阳开始低垂,演员们在一圈石头正中燃起一把火,在一个完美的时间点将观众的视线引到面前的景色上:篝火、暗沉沉的大海、海平线,还有海平线上那欲坠不坠的落日,形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比尔·米切尔告诉我,他和演员们决心在演出开始后早早下水,能多早就多早。他还记得曾经有个剧团南下去彭赞斯,借用壮观的银禧户外潮汐池演出。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竟然在没有任何一名演员下水的情况下完成了整场演出。整个表演过程中,所有观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什么时候下水?”最终,人们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离开了。因此,霓海流的做法是,早早就从头到脚泡到水里去。等到演出临近尾声,人们像美人鱼般潜入水中,在水下游来游去,又四处踩着点探出头来,说上一句台词,然后再次没入水里。他们说,表演的秘诀在于呼吸,但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这里的土地归国民信托组织所有,他们让霓海剧团在节目单中印了个告示,要求观众不要饮用河水。这种事情上,你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看过演出,又在酒馆吃了顿鱼肉晚餐,我找了一条干草棚边的农场小径,挨着一台联合收割机,在我那辆有时还算靠得住的雪铁龙cx旅行车后座度过了一个幸福的夜晚。这就是雪铁龙猎装车的魅力之所在。你大可以在车中摊开四肢睡上一觉,蜷起身子看书,将晚餐一样样铺开,还能带上一座小型图书馆。有些人严严实实地给后车窗安上了小窗帘,至于我则随车带着一顶巨大的绸面降落伞;这原是空军剩余物资,每逢我驻扎车中,便会将它罩上。它就像市郊人家的纱网窗帘,我可以看到外面,外头的人或牛(后者出现的可能性可不比前者低)却没法看到里面。此外,它还能很好地让光线四下漫射,将日出时的刺眼阳光变得更柔和,我也能睡得更久些。这是那种危急关头用来投放食物包裹的降落伞。它足够大,支索一撑便是座宽敞的贝都因帐篷;棕、橙、绿、白的绸面虽然说不上低调,却能掩盖一辆汽车的存在。它还能将蚊子和蠓虫挡在外头,这意味着你可以在闷热的夜晚任由全部车窗和后备厢大剌剌敞着。哪怕被淋得湿透,它也很快就能被太阳晒干。有一次,我在法国苏塞拉克附近的栗树林中撑开降落伞,在里头扎了营,只听几位早起的散步者惊叹道:“strong好家伙,这人是乘降落伞来的。/strong”【原文为法文。】

因为比尔·米切尔提到了壮观的银禧潮汐池,第二天早上,我忍不住驱车前往彭赞斯,想去游个早场。此地或许不是所有人心中完美的度假目的地,但它一度是康沃尔海滨避暑胜地的中心。某种意义上,它和加来、迪耶普颇为相似:它们本身都是正儿八经的海滨小镇,但它们为人所知,却更多是作为通往他处的门户。人们往往径直路过彭赞斯前往锡利群岛,或是前往兰兹角【兰兹角(land’send),位于康沃尔郡西南,是英格兰本岛最西端,意为“陆地尽头”。】所在的半岛。而真正使得彭赞斯自身名声大噪的,要数1935年5月银禧泳池盛大的开幕式。仿佛是为了突出它作为不列颠群岛最南端泳池的特殊地位,这座巨大的三角形露天泳池在海滨向外形成了鲜明的凸起。它和普利茅斯壮观的天赛德泳池于同年开业,后者同样也是滨海露天泳池,然而令镇上诸多游泳爱好者深感遗憾的是,天赛德如今已为人遗忘,几近破败。

银禧泳池那颇具戏剧性的露天平台好似远洋客轮甲板,再加上不锈钢装置、台阶以及管状栏杆,使它看上去很有几分剧场的样子。涨潮时分,数百万加仑海水齐齐涌入这座人工潮汐池中,气势极为撼人。下到池中时,我甚至觉得自己正在登上一座舞台。三角形并不存在所谓的长和宽,也不像传统泳池那样有明确的方向可循。我想进行一些海泳练习,好为横渡福伊河口做些准备;游起来时,我发现自己做出了和碗里的金鱼一样的反应,绕着三角形的三条边游了长长的一圈。

差不多游到半圈时,我碰到了玛德琳。她是位画家,每天都来这里游泳,这会儿正缓缓地在池内来回游着50米蛙泳。这整个地方连我一共三个人,浮力十足的池水极为澄澈,弥补了温度上的不足。鉴于我们每个人都有平均30多万加仑的池水可以肆意遨游,我们忍不住攀谈了起来——这感觉就好像在大西洋中遇上另一位泳者。我们边游边聊,不时会有直升机突突突飞过海面,朝锡利群岛而去。玛德琳自信满满地断言道,游泳比性爱更美妙,对她的绘画创作来说也是无价的灵感来源。这话毋庸置疑。有趣的是,她的观点与这些原始露天泳池愉悦感官的特质十分契合。这些泳池都强调水与光带来的肉体享受,很多都设有喷泉,还有宽阔的草坪或平台供人们晒日光浴。银禧泳池周身被漆成白色,如此设计,让人们不光可以在这儿游泳,还能晒太阳。在这个意义上,它就像一座巨石纪念碑,与几英里外拉莫纳村附近小山头上的“欢乐少女”巨石圈属于同一个太阳崇拜传统。

玛德琳告诉我,真正的彭赞斯泳者都在泳池围墙外、炮台岩附近的海里游泳。这群人每天早上8点下水,全年无休,并对泳池里的人嗤之以鼻。玛德琳显然用同样的不以为然回敬了他们:按照她的说法,这群人一天到晚抽筋,然后互相搭救;他们每年都要从纽林港经芒茨湾游至银禧泳池,至于芒茨湾中的水,就拿没过去多久的1994年来说,它那超过推荐安全阈值240倍的污染程度也颇值得一番鼓吹。

1990年,彭赞斯这座泳池差点儿就保不住了,当时,当地议会提议将它改造为一座室内休闲中心里的现代“游乐池”。它之所以能幸免于难,主要是多亏了已退休的康沃尔助理建筑师约翰·克拉克的想象力和决心。是他使得这座泳池被列为二级建筑,并筹措了足够的资金来对之进行修缮。刚粉刷完毕时,蓝白色的泳池简直让人目眩神迷。它用起钢筋水泥来铺张挥霍的大手笔,以及浪漫而不讲究实用的造型所包含的流畅线条,完全就是纯正的20世纪30年代风格。第一眼看到它时,只见一排排紧挨在一起的敞开式更衣间有如列队士兵环绕水面,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具法西斯色彩。更衣间的出口形如炸鱼条,却没有装门(以免于乱涂乱画或更糟糕的情况),真是充满极简主义风格的神来之笔。墙面与出口一明一暗,像钢琴黑白键般对比分明,看上去好似一具具石棺。整座建筑自然经过了大面积加固,以抵御海上的滔天巨浪——毕竟1962年圣灰星期三那场风暴【圣灰星期三风暴(theashwednesdaystorm),1962年3月5日至9日发生在美国中大西洋地区的大型风暴,被美国地质调查局认定为对中大西洋州份影响最大的风暴之一。】期间,海浪就成功冲破了泳池围墙。我生疏地绕三角形游着,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地方满怀敬畏。这俨然是一座埃及水神殿,其庄严伟岸与埃及帝王谷同调,也和莱妮·里芬施塔尔【莱妮·里芬施塔尔(leniriefenstahl,1902—2003),德国舞蹈家、电影演员、导演。她的作品充满阳刚与力量之美,代表作《奥林匹亚》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纪录片,被认为是纳粹唯美主义的登峰造极之作。】的电影相属。如果真要在这儿放点背景音乐的话(他们也不会放),怎么也得是瓦格纳或者威尔第。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座现代主义杰作的设计师既不是法国人、意大利人,也不是俄国人,而是彭赞斯的市镇工程师,弗兰克·拉萨姆上尉。泳池开业时,英国人对露天泳池及其代表的一切——健康的都市生活、阳光与日光浴,以及户外生活新风尚——正满怀兴趣。这些观念很多源自魏玛共和国,源自产生了“volksparks”(人民公园)的社会观念,在那儿,露天泳池不仅仅是公园的一部分,更是整个公园最具象征性的内核。早在1920年,柏林市长古斯塔夫·博斯就已经建起了新型人民公园,内设“田径场、游乐园和免费泳池”。德国这股对身体的新兴崇拜,在汉斯·苏伦1925年出版的《人与阳光》中得到了体现。此书经过了数次再版。伦敦郡议会在露天泳池热中起了带头作用:他们在维多利亚公园、哈克尼区、布罗克韦尔公园和图廷贝克区都修建了室外泳池;1929年,工党领袖乔治·兰斯伯里宣布,海德公园的九曲湖正式开放,男男女女可在其中游泳。而就在彭赞斯泳池外的旋转栅门开始咔嗒作响时,同一年,伊尔克利、诺里奇、彼得伯勒、索特甸以及艾尔斯伯里也纷纷开设了露天泳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