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博罗与梭罗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1页

###北威尔士,6月14日

我之所以会去威尔士,是因为这个地方充满了魔力;因为在瑞瑙格山这样的荒野中,我可以像台球厅里的烟圈一般自在飘荡,还可以信步而行,有如从帚石楠、岩石和泥炭地间冲刷而过的欢快急流。我去那里,是为了远离华兹华斯口中那些强有力的刺激:这些刺激让如今的我们难以进行任何正儿八经的思考。我唯一的目的是彻底迷失;我想要尽可能长久地消失在山林湖泊间,失掉回家的路。如果我能游上几次泳,在水里泡上几回,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漫无目的,那就更好了。漫无目的的游泳之所以美妙,是因为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只关乎此时此地;它的本质、它所带来的剧烈体验都不会逸出其外,与过去、未来发生纠葛。游泳者欣然接受了他那充满谜团、疑惑与不确定性的旅途的牵引。他是溪流中的一片叶子,终于摆脱了人生中种种微小琐碎的目标。

我带上了叔祖父乔那本《威尔士大荒》,作者是乔治·博罗【乔治·博罗(georgeborrow,1803—1881),英国旅行家、作家、语言学家,通晓数十种语言,曾环游欧洲,写下多部关于西班牙等地风土人情的著作。】,书中记载了他于1854年夏天穿越那片土地的徒步之旅,历时三个星期。博罗是位了不起的行者,也是位了不起的泳者,可他在某些方面却令人难以忍受。他永远在纸上故作姿态,一如在现实生活中那般;而总的来说,他的散文读起来比威尔士最蛮荒的地带更叫人费劲。话虽如此,他对历史、语言十分痴迷,高谈阔论时几近卖弄(他喜欢称自己为“文字大师”),对乡下人和吉卜赛人的生活又抱有真挚的好奇心,叫人难以忽视他这么号人物,他也最终赢得了人们的好感。

住在诺福克的布罗兹湿地时,博罗一年到头都在湿地各处游泳;搬到大雅茅斯后,他开始在北海中游泳。若是睡不着觉,或是嫌在家烦闷,他便会走上25公里前往诺里奇,在母亲家稍事休息,然后再次跋涉而归。他身高六尺三,一头浓密的白发,肩膀宽厚,戴顶墨西哥草帽,身着长长的羊皮大衣,身旁是仆人哈依姆·本·阿塔尔和一匹黑色的阿拉伯骏马西迪·哈比斯米尔克,在大雅茅斯尤为引人注目。1854年夏,博罗只背了一个真皮小剑桥包,里头装着“一件亚麻白衬衫、一双精纺长袜、一把剃须刀和一本祈祷书”,便踏上了威尔士徒步之旅。1892年,我的叔祖父乔时年20,正在怀特岛上的帕克赫斯特监狱服刑,身上就带着《威尔士大荒》。他背负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我常常想象这位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在牢房里读着这本书,幻想着自由的开阔道路与山野。

瑞瑙格山脉沿着雪墩山和巴茅斯海滩之间的海岸线一路向南,延伸了足足18英里。我从斯蒂夫基驱车前往的,正是这片人迹罕至之地。我在夜色中抵达了哈勒赫南面的贝壳岛,在海边扎起帐篷,计划明天一早与表亲阿德里安在哈勒赫会合,然后进行第一天的步行与高山游泳。

我们沿着罗马石阶开始往山上爬。这条不怎么规整的阶梯道由还算平坦的石块构成,当年是经瑞瑙格山脉而过的贸易路线。我们的目的地是高处的llyn,这个词在威尔士语中是“山中小湖”的意思。阿德里安这样的老手对这几座山烂熟于心,早已习惯了脚下无路的状态;经过一番艰苦跋涉,我们终于来到了黑湖所在的高度。向湖对岸望去,只见一面峭壁挺然直上650英尺,顶端便是海拔2347英尺的大瑞瑙格顶峰。一阵疾风自海边沿山坡而上,吹皱了湖面。整个湖长约350英尺,宽度差不多是长度的一半。山峰巨大的倒影之下,湖水泛着黑色,显得暗沉沉的。对岸的山壁几乎直挺挺地插入水中,如此看来,湖水一定很深。身在海拔约1700英尺的高度,即便穿着登山装,我们也感到了明显的寒意。我的同伴开始打冷战;没带潜水服的他决定放弃这次特别的邀约。

我对这一刻可是期待已久。我顺着一块岩石滑进天鹅绒般柔软的深潭,悬浮在骤然间令人晕眩的深水中,开始游泳。湖水冰凉彻骨。我径直游了出去,游过这片深渊的中央,一边大口吸着气,一边迅速朝对岸一块倾斜的灰色裂岩进发。水面起了縠皱,我像往常一般天马行空地幻想着水下会有些什么样的同伴。作为一个泳池,这儿的风景好极了,带着哥特气息的雾气也加深了我的敬畏之心。阿德里安在格洛斯特一所综合学校担任体育主任,他的身影立在岸边,让人觉得心里十分踏实。这里的岩石大多来自寒武纪,有一亿年的历史。这些岩石与这个国家同出一名:寒武纪(cambrian),坎布里亚(cambria)。【威尔士在拉丁文中古称坎布里亚(cambria),而在所有寒武纪地层中,位于威尔士的最早得到研究,因此,寒武纪便得名于坎布里亚。】论岩石年代之久远,寒武纪再往下数便是奥陶纪和志留纪,它们得名于两个生活在威尔士边境的古老不列颠部落。

游到中途,我翻身仰泳,与黑黢黢的山体正面相向。我想起特德·休斯《梭子鱼》一诗中那句“深邃如英格兰”。或许,威尔士还要更深些。我是只史前生物,穿着亮闪闪的潜水衣,只有不断前进,才不会变成化石。我爬上远岸那块带几分坡度的灰色巨岩,摇摇晃晃地爬到更高处欣赏了一会美景,直到风变得刺骨;然后从岩石上一头扎进水中——这是我这辈子海拔最高的一次跳水。我必须不断前行,这也让我忘掉了湖水有多冷。起初我游得很急,然后便放松下来,进入了蛙泳的节奏,并很快适应了水温。我若是孤身一人,恐怕没胆量游上这么一遭。上岸时,外头比先前冷多了;这可不是什么能让你光着膀子闲站着的地方。我俩一致认为,下一步该朝大瑞瑙格峰发起进攻,暖暖身子了。这会儿云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四方的景色都开阔了起来。几块巧克力下肚,我们沿着一条螺旋形的路线沿山北坡而上,先是抵达了西南面的山脊,然后朝山顶而去。待我们爬上最后几英尺的乱石,云散天开,露出海上的景色,还能看到海岸以北,安格尔西岛上太阳刚刚出来的样子,以及一字排开、向南延伸至巴茅斯沙滩的瑞瑙格诸峰:小瑞瑙格峰、斜峰与荒峰。

现在我们沿一条环形路线下山,前往下一个山中湖,明湖,它正在下方朝我们眨眼。我们顺着一条溪流而行,起初它不过是岩石、草丛间或隐或现的细流罢了,却很快就壮大成了一条浩荡激流。正当我们满腹牢骚地踩着湿软的地面,爬过一连串小瀑布时,我们碰上了一个完美的泳池。这个梨形池子一片青翠,一侧有着草木茂盛的池岸作为遮蔽,另一侧,陡峭的岩石支出水面,石上青苔遍布,再往上覆着一层矮小的荆豆和杂草。这里让人觉得暖和了些,我俩都出了身汗。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直射过镜面般的池水,照在水底金黄色的泥炭质卵石上。我们脱下衣服,纵身而入。冰冷的池水让我们呼吸一滞。这池子不过三四英尺深,想要逆流而行只能说是堪堪够用,就像在跑步机上跑步一般。在里面的每一秒都是永恒。我俩没待满一分钟就跳了出来,也不知是身子生疼,还是容光焕发。

一只老鹰在头顶盘旋。它看到两个身影越过沼泽地的青苔和羊胡子草,一路蹦跶着下坡,直奔山间宽阔的明湖而去。阳光为湖水镀上了一层金色。它目睹他们爬上一块突出在外的岩石,脱下才穿上没多久的全部衣物,然后跳进湖中。而当它翱翔而上、飞入太阳中时,它看到两个苍白赤裸的身影在湖中不断往返,又数次从岩石上远远跳进清澈的深水中。再然后,它掠过山头,飘然远去。

下山途中,我们经过了一片古老的矮橡树林,树上长满苔藓和地衣,看上去就像在冰箱里放了太久的陈年奶酪。这第二个山中湖比第一个大了一倍不止,而且几乎和后者同样清冽,我们至今还沉醉在柔软甘甜的湖水那冻人的后劲中。它是冠绝这一天所有池子的存在。

我们回到文明社会,在兰贝德村的维多利亚旅馆吃晚餐。这很像博罗会用餐的地方。只可惜阿德里安当晚必须回家了,我俩都为此感到难过。我肯定会怀念他的风趣幽默和稳健的配速。“二位还要些什么吗?”服务生为我们收拾桌子时问道。“有什么推荐?”我们问道。“呃,还真没有。”她说道。

我在晚饭后重新上山,在小谷湖的上端露营。这里有一小块突出的半岛,山羊在这儿吃草,河水也由此汇入湖中。几星期前这里发了场大洪水,换作当时,我的帐篷得有三英尺泡在水里。每逢天降大雨,雨水便会化作山间飞瀑倾泻而下。这里是晨泳的上佳地点。我在月光下的湖边久久卧着,想象着博罗也在这里,回味着这一天的欢乐时光。

每次露营我都会做很多梦,因为运动后身体疲乏,休憩也会变得格外香甜。我在笔记本中写道:“梦境越来越走火入魔,我甚至不知该不该承认这一点。现在,我几乎接连不断地做着关于河流、海洋、潮汐和池塘的梦。”躺在我的半岛上,缩在睡袋中,只听水声阵阵沿草地传来,我梦见自己在一条宁静的黑色运河中游泳。一座鹅卵石砌成的码头伸出水面之上,高高的屋顶好似一座宝塔。码头一端是一道道深深插入水中的木头闸门,门对面则是需要拿回的东西,可我却不知那究竟是什么。梦中有我儿时的玩伴,还有我自己组的“五个小伙伴”。【“五个小伙伴”(thefamousfive),出自英国著名童书系列《五伙伴历险记》,伊妮德·布莱顿著,出版于20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我们肯定是在非法入侵。我们中的一人需要偷偷爬上码头,跳进水中,从闸门下方潜到另一边去。我便是这个潜水者;我在幽幽绿水中顺着若隐若现的闸门不断下潜,却永远都不会知道门的那一侧究竟是什么——因为就在这时,我醒了过来。

醒来时,晴朗的一天刚刚开始,我从半岛跳进湖中游了个泳。湖面上水汽蒸腾,迷雾缭绕,我便在这尚未散去的雾气间穿行着。梭罗曾描述过这一时分的瓦尔登湖:“日出时,我看见它脱去夜晚的雾衣,它那轻柔的粼波,或是波平如镜的湖面,都渐渐在四处显露了出来;此时的雾,则像幽灵般从四面八方偷偷隐入林中,仿佛是某个夜间的秘密宗教集会散场一般。”【引文参考徐迟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有所改动。】这等景色不由叫人想起库尔贝最爱画的女子宽衣入浴图。

检索地图时,我看到了几条看上去不错的高地溪流、一道瀑布和一片山中湖,于是我便穿过丛生的蕨菜,开始徒步上山。这种植物在瑞瑙格遍地都是,以至于羊群也披着一身蕨菜四处转悠,宛如身着迷彩服的士兵。我看到一头母羊站在两块形似山羊奶酪的巨岩间。那距离刚好够这只动物容身,这让我开始理解亨利·摩尔【亨利·摩尔(henrymoore,1898—1986),英国人,20世纪最著名的雕塑家之一。曾以羊为对象绘制过大量速写,也曾出版过以羊为主题的速写本。】眼中羊群与石头的关系。他把羊群看作会动的石头,它们创造了自己的风景。羊群在荒野和山林间吃草,从而让土地的轮廓(光影)始终清晰、锐利、边界分明,好似慢慢谢顶的绘画修复师,不断打磨着每一个细节。它们漆黑的长方形瞳孔,深陷在颜色、肌理与青蛙皮无异的眼窝中,宛如这一带农家宅院中巨大的棺材形石板浴缸。它们是由七英尺长的石板削凿而成的;至于农民们为什么要造这么个东西,其原因至今仍是个谜,毕竟这里的每一条溪流都有着全天然的浴池和水池,邀你在其中“洗去漫漫长夜”——这是威廉·莫里斯在《奇迹岛之水》中的用词,指的是探险途中骑士们的晨间浴。

我爬上一块裸露在外的圆形岩石——威尔士语称之为cribin(斜面),又称moel(秃顶石),上头可以俯瞰这个山谷;又在一处温暖的羊洞中安顿了下来。这里的每一棵树底都有一处凹陷,大小形状都和一头羊无异,树根则裸露在外,一代代羊群蹲踞其上,为它打磨抛光。沿着这条山脊而上有一连串突起的小山包,我便坐在第一个小山包上休息。这儿的岩石垫着草皮,显得圆滚滚的。和我处在同一高度的,是山楂树、花楸树和梣树的树梢,长在山坡和绿茵茵的小丘之上。到处都是鸟鸣声:鹨鸟的啼声一路走高,宛如生锈的轮子在转动;还有老鹰盘旋着进入视野时传来的唳声。红尾鸲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飞行轨迹像是在两棵树间松松悬了条绳子。它的优雅,在于飞行时不会多花一分力气。看看那翅膀仿佛根本没在动的雨燕,或是在滑翔时乘热气流扶摇直上的老鹰吧。红尾鸲扇动翅膀的频率恰好够它从一个点飞到另一个点,而它抵达时重心永远是向上的,整个过程完全处于掌控之中。鸟儿着陆时永远呈上升之势,它们总是跳上树枝或岩架,而不是落在上面。

我脱去靴子,躺下身来享受阳光。地面听上去有些中空,地表还很潮湿,我那放在地上的眼镜很快就起了雾。我的脸离草地很近,因此我得以观察到一片淡淡的雾气自一丛丛小花间升起,还有小昆虫出没其中:黄色委陵菜、景天、鼠尾草、百里香、酸模、紫花欧石楠、毛地黄、无数的杂草、苔藓、对叶兰,还有被我枕在身下、如今已变得皱巴巴的石生拉拉藤。

在这些山包间继续向前晃悠,我来到一个洞穴入口。显然,钻进洞中、藏身其间的羊儿曾精心为这块地面施过肥;炽热的阳光正照射在潮湿的泥炭地上,一缕缕蒸腾的水汽化作十几位小精灵向外钻去。我将脑袋和肩膀伸进洞中,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便用手表反射的阳光形成一个在洞壁上四处跳跃的小太阳,借以查探这个洞穴在山里有多深。洞中堆积了几百年的羊粪,向内延伸了至少15到20尺,顶上是块漂亮的拱形石板,约五英尺高,穴壁上还有朽木的遗存突出在外。我本可以四肢着地爬进洞中,然而,在湿答答的羊粪间爬行总有些让人提不起兴致。这是一处页岩矿洞、铅矿洞,还是一座坟墓?毕竟,不到半里地外就有一处环形石阵。

我又在附近发现了两处洞口,都被松软的泥土堵得差不多了,外有灌木、蓟草和毛地黄把守。这是属于《暴戾人》的地界,几乎不曾见载于地图,也无人来此。我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个地方:就像这本惊悚小说的主人公在多塞特郡隐姓埋名一样,将来若发生什么政治或个人危机,我也可以在此遁名匿迹,靠浆果和羊肉果腹,与鼪鼬为伍。这里也有一座无顶的圆形石室,另有三条下行地道通往山丘内部。这些坑道便容易进入多了,它们宽五尺,高四尺,内壁用石板砌得十分妥帖;我爬进洞中四处探看,水珠此时正从石板滴落到我身上。一只鹡鸰几乎擦着我的脸颊从巢中飞出,鸟巢隐在洞口附近的鼠尾草和铁角蕨间,里头有五只带斑点的浅色鸟蛋。我向前匍匐了差不多20英尺,直到坑道在一片漆黑中朝右拐去;突然间,对岩崩的恐惧(虽说显然这种事几百年来都没发生过)令我勇气尽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这些地道在地图上不见踪迹,而我也很乐意让它们保持神秘感。事实上,我甚至无比希望它们不要出现,而且是永远不要出现在地图上。希腊北部的人们将这些充满魔力的地方称为阿格拉法(agrafa),“未经书写之地”,此地也可居其一。这些偏远秘境位于与马其顿、阿尔巴尼亚接壤的品都斯山间,居民故意从地图上抹去了它们的踪迹,以躲避奥斯曼土耳其治下的种种苛捐杂税。如果是博罗的话,他肯定会敲开最近一家农户的门,询问这些土木工事的全部历史。他的好奇心当然值得嘉奖,但这种姿态也常常显得无礼而充满优越感。他会向彻头彻尾的陌生人问起他们对自己的地主有什么看法,父母是否还活着,或是有什么宗教信仰。人们似乎总是会给出坦率的回答——这很能说明威尔士乡下人的礼貌程度。

我此前一直沿着一条汇入湖泊的支流上坡,现在则来到了水流交汇处。我选了左边的道,沿着一条赏心悦目的奔流溪涧而前。这条宽约四英尺的小溪险险流过一连串二到十英尺高的瀑布,又与一道朝南的石墙并肩而行;水流迸射到凹陷的溪石上,发出沉沉低音,与浅湍的高音构成了连续不断的和弦,而石墙便成了这潺湲歌声的回音壁。在这首小夜曲的伴奏下,我在瀑布下方的池子里给自己降了降温;池塘的形状恰好让我可以躺在里头,正对朝阳,肩膀则接受着小瀑布的洗礼。我调了下角度,再往后躺了躺,好让后脑勺彻底感受到泉水冰凉的威力,精神也彻底为之一振(而一般情况下,这种感觉会让我们想起温水和理发店的躺椅)。水帘后面只见一片隐秘的地钱,郁郁青青。此处俯临整个碗状的山间谷地,风景壮美,整个早上我一个人都没看见。岩石间揳着几根老旧榛树条,也不知是栅栏还是篱笆桩子,在溪水侵蚀下几乎成了块威化饼,只剩下木头的节疤和筋络。我从水里取回一块融化了一半、又被我放在水底冻硬的巧克力,在温暖的阳光下很快就晒干了身体。

下一个泳池位于上方1000英尺处的一座山脚下,山名短小精悍,叫夹子山。这座大常春藤湖俯瞰着波斯马多格宽阔的河口沙地,池水也较为温热。湖约长半英里,水极清澈,湖底的棕色泥炭渐渐隐入不可见的深处。阳光已在水上照了一整天;我在上山时身子已经热了起来,又在湖中来回游了一趟,那感觉真是舒服极了。现在是下午茶时分,我躺在岸上吃着坚果、枣子和饼干,一边想着这片湖会不会曾是寻水兽(afanc)的容身之所。据说这种生物曾一度生活在威尔士的湖泊中。博罗认为那是鳄鱼,还有人觉得是河狸。在神话中,大力士希·加丹作为农牧业的发明者兼古威尔士的领袖之一,曾用四头牛将寻水兽从水中拉上岸,并将它驱逐出境。威尔士的湖泊中想必曾有河狸出没吧,或许也曾有过鳄鱼。有一次,就在这样一个湖边散步时,沉思中的博罗心想,我们若是在湖底搜寻,“兴许能找到鳄鱼和河狸的遗骸”。他说:“我如果能暂时变成锡兰岛人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在湖中游上很远,潜到湖底最深处,努力探寻水面下可能存在的一切神奇生物。”我游了很远,但没有往下潜。寻水兽可能是某种蛇颈龙,这种生物身长15英尺,形似鳄鱼。1844年夏天,人们在约克郡海岸的凯特内斯发现了一具蛇颈龙的化石骨架。它现在被砌进了惠特比博物馆的墙里。

一道道巨大的石墙像针脚般连缀起这片崎岖的乡野,有的高达八英尺。我便沿着其中一堵徒步下山。这些石墙之所以这么建似乎完全是出于美观。只有那些长一点的看上去还算有用,比如作为界标,或是把羊圈在里头或拦在外头。这些墙据说是滑铁卢的法国战俘修建的,它们在山坡和山顶围出宽阔的“田地”,一次差不多能圈60或100亩。如此规模,修建时想必工程浩大。同样,墙体的维护工作也得花上一辈子。我不禁想到哈勒赫总医院的疝气科。每逢赶集日,那里一定繁忙异常。

隔着一英里的山坡,我都能听到欢快的水声。很快我便看到了它——坡道般的黑色岩石高30英尺,一道闪闪发光的飞白自其上腾泻而下,宛如一座漏水的城堡。这会儿我觉得自己俨然已是个脱衣舞艺术家了。我把衣服挂在一棵山桑子上,一路沿瀑布爬到顶端。水流从巨石组成的冰碛层向上方喷涌而出,然后沿着一块45度倾斜的石板滑落,石板湿处呈黑色,干处则为紫色。我顺着倾斜的岩石躺下,让水流没过身体,接着又在低处一个面积颇为可观的池子中逆流游了起来。水在这里四处奔流,在一处聚居点遗址中,我发现一座像是石庙的建筑,表面蕨类蔓生,中有一口泉水。我下去喝了一口,感受到了其中的气息与力量。此地德尔菲神庙般的氛围是如此明显,或许,神官只是出门吃午饭去了。当年这些屋子都极小,不过八平方英尺见方。其中一间的墙壁依然立在那里,炉床也还在。通往山下的古道上长着一大片野百里香,繁茂之态平生仅见。从没有人在地图上标记过这些废墟,但这只会让我的发现更激动人心。

我爬进河中,河水在这里流过一道微型峡谷——里头长满了鲜艳斑斓的粉色帚石楠,还有蕨菜、景天、百里香、荆豆和小株黄色委陵菜——又继续向前流去。我顺流而下,穿过一级一级的瀑布和水潭,有的深可游泳,一块块巨大的石块点缀其间,河水则从石块间径直奔流而下。溪涧不时猛地朝一侧拐去,这时水流便会爬上岩壁,朝空中喷薄而出,宛如一条用尾巴尖支起身子的鳗鱼。然后溪水便与另一条溪流汇在了一处;后者是顺着另一条沟壑流下来的,几乎与第一条平行;我则一路沿着第一条溪流,或是滑行或是攀爬,一会儿蹚一会儿游,时而潜行时而乘波而行,直到被冲进一个打着旋的深池。再往前一些,只见一道瀑布和另一个水潭边,一棵孤零零的岩槭正在一片被羊群啃过的毛茛和雏菊旁站岗;水潭又深又长,夹在几块黑色石板间,我逆流游了起来,在清澈的黑水中转着圈。游完泳,我在这里扎了营,把毛巾晾在岩槭枝丫上,又用河水泡了甘甜的茶,狼吞虎咽地将面包、山羊奶酪和积雪草叶塞下肚,然后沉沉睡去。瀑布歌唱着;这曲明尼哈哈(欢悦之水,海华沙的新娘)之歌【典出美国诗人朗费罗的长诗《海华沙之歌》(“thesongofhiawatha”)。诗中,印第安人的传奇领袖海华沙有位恋人名叫明尼哈哈(minnehaha),据传在达科塔土著语言中意为“欢悦之水”(laughingwater),用于指代瀑布或急流。】哄我入眠,还有山顶巨石柱漆黑的身影守着我入睡。

我梦到《霍华德庄园》中,e.m.福斯特笔下那不知所谓的“博罗、梭罗与落寞”,又被头顶不知何处的鸦啼声惊醒,然后在一只好奇而胆小的母羊和它的小羊羔的注视之下,像石蛾幼虫般蠕动着从睡袋里探出了上半身。瀑布下的池岸边有一座颓圮的无顶建筑,还有一堵带门的圆形护土墙。我想这儿肯定曾是一处洗羊场。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有一棵孤零零的岩槭为我扎营的草坪遮阴;至于那棵临水横生的虬结的冬青,那是给牧羊人的标记。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瑞瑙格山区中,我至今只在这一个地方发现了雏菊和毛茛。它们本属于低地草甸牧场,大概是羊群将它们的种子或根部带了上来。

我像只主动下水洗澡的小羊一般,径直跳入瀑布下的水池中。水深六尺,我逆流游到瀑布边,再一次顶着凉爽的飞瀑将自己定在那儿,宛如追在船后的海鸥。然后我蹚过泛着水泡的杂乱巨石,向下游走了一小段,来到另一个池子。它位于一处溪谷中,四周的岩石泛着光,上面青苔遍布。六英尺长的石板架起一座小桥飞跨水面,有如巨石阵横卧的门楣。这是最狂野的天然按摩浴缸。水流从四面八方将我推来搡去,爬上岸时,我已是晕晕乎乎,仿佛浑身过了电。我用煤气炉煮了茶,又吃了点山羊奶酪配面包当早餐。虽然比不了博罗(此君有时会在早餐时吃鸡蛋、小羊排、水煮三文鱼、腌三文鱼、煎鳟鱼和罐头虾),但这个地方让这顿饭显得别有一番风味:这片毛茛草坪被一堵石墙围成单引号的形状,石墙拥着一片土坡,上有一条古老的坡道;墙面最高处有五英尺,然后倾斜而下至与地面齐平,其手法就连现代建筑师也会毫无保留地点头称赞。这石墙肯定没有任何图纸,然而,当它与水、石、树等自然结构搭配在一起时,却呈现出绝妙的比例与协调感。不管这是谁建的,这个人,诚如亚历山大·蒲柏所言,“曾征求过此地守护神的意见”。它像古希腊剧场般独特,长年累月的使用在其上留下了烙印,而如今,作为一处偏远的废墟,它的美丽更是有增无减。在过去36小时中,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目之所及,唯有羊儿和瑞瑙格山脉那压倒性的存在——这天早上,山顶诸峰隐在云雾中消失不见。我可以在此流连数日,朝地图上的下一个山中湖进发;它有着一个我不会念的名字,还有着冰凉刺骨的湖水,冷得叫人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