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莫尔文的失落之池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2页

###莫尔文丘陵,6月17日

第二天早上,我驱车离开威尔士,穿过黑山,去莫尔文丘陵寻找泉水和露天泳池。我曾读到过关于莫尔文戏剧节的故事:20世纪30年代,剧场经理、监制巴里·杰克逊【巴里·杰克逊爵士(sirbarryjackson,1879—1961),英国企业家、剧场总监,与萧伯纳共同创办了莫尔文戏剧节(themalvernfestival)。1925年因为在戏剧界的突出贡献获封爵士。】曾在戏剧节期间进行萧伯纳剧作的首演,还曾动用火车,乃至飞机,一口气将整整60位戏剧评论家从伦敦送至此地。萧本人会在8月来此小住两三个星期,他会去山间散步,还会每天在泉水浸灌的池子里游泳。游泳是萧伯纳的一大爱好;若是在莫尔文泡够了冷水,为了换换口味,他还会经常带着剧组环山兜风,或是前往德罗伊特威奇矿泉镇,一头躲进温暖的盐水浴中,然后再开车回莫尔文参加晚间演出,胡子上还挂着盐巴。这段返程想必让那些演员怕得要命,因为萧伯纳作为司机着实叫人心惊胆战:每当想踩刹车时,他都会像得了阅读障碍一般,习惯性地踩下他那辆劳斯莱斯的油门。

在英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莫尔文这样享受着大量天然泉水的滋养,于是,19世纪时,这个小镇被特意开发成了矿泉疗养地。一排排精致的维多利亚别墅沿莫尔文丘陵陡峭的东侧山坡拔地而起,每一户都自带巨大的花园。当我在地图上勘寻潜在游泳地点时,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是游泳者的天堂。莫尔文泉水之盛名至少可以追溯至1620年。那时人们就已将它瓶装出售,远远早在雅各布·施韦佩【雅各布·施韦佩(jacobschweppe,1740—1821),德国珠宝商人、业余科学家,于1783年在日内瓦完善了矿泉水的制作工艺,是怡泉(schweppes)苏打水的创始人。】于1850年开始销售圣井水之前。这峻峭的苍翠群山间有60多处泉眼与水井,但大多在20世纪40年代,甚至更早些就遭到了废弃或停用。传闻中,人们会在池中划贡多拉,还会在夜间沐浴。受到这些故事的启发,我沿着山脊小径一路跋涉,往伍斯特烽火山的山顶而去。从前你还能在上面的烽火咖啡馆喝茶,直到几年前咖啡馆被破坏公物分子焚毁。戏剧节期间,曾有人沿这些小径骑驴上山。从山顶往下看时,我本希望看到水池在下面闪闪发光,可它们却全不见踪影。尽管在小溪谷的一座下沉式花园中,还有一个水池留存至今,但除此之外,没有哪座池子今天还在运作。在莫尔文山顶无处可去的我,出于自我安慰,想起了穿着粗花呢男士灯笼裤的萧伯纳和朋友埃尔加一起大步上山的情景;还想起1377年前后,诗人兰格伦【威廉·兰格伦(williamlangland,约1330—约1400),据传为中世纪梦幻长诗《农夫皮尔斯》的作者。引文参考沈弘译本(浙江大学出版社,2021),略有改动。】曾在远眺伍斯特郡时写下《农夫皮尔斯》一诗。诗作开头几行,兰格伦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诗中写到的莫尔文山麓肯定到处是值得一“游”的水池:

五月的一天早晨,在莫尔文的一个小山坡上……

我躺下来倚身凝望清泉流波

水声潺潺,片刻便催我进入梦乡。

我在莫尔文的唯一收获是一个室内“休闲泳池”。我不得不放弃想要在这些失落之池中游泳的念头,转而寻找那些零碎的、遍地皆是的出水管、水泵、喷泉、水井和泉眼。我在烽火山上找到了第一股流淌至今的泉水:它正从路旁一根铁管流进一个饮水石槽里。这就是钱斯小摊旁的出水口,三四个男人正拿着各式各样的塑料壶等着接水,我便一块儿排起了队。和他们聊着聊着,我突然想起,水井、水泵和泉眼向来都是人们交际的场所。相比之下,论社交体验,在家打开水龙头可就差得远了。我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小口。水的味道非常纯正,没有半点铁腥或硫黄这类我印象中温泉水会有的恶心味道;水是凉的,它从山上奔流而下,以8c的恒温流遍了整个莫尔文。

我寻访的下一条泉水在一段滑溜溜的下坡路底端,那儿的田野中有一块围着栅栏的凹陷,这条泉水横穿了丘陵西侧靠近英国露营酒店的那片森林,一路流至此地。我在这儿发现自己正和一对狐狸大眼瞪小眼——它俩看上去和我一样惊讶。雄狐撒丫子跑开了,雌狐则和我站着对视了整整两分钟。哪怕要这样耗上一整个早上,我也不打算在它挪步前动上一下。接下来,它转过身,拖着瘫痪的下肢离开了。震惊之下,我一动不动地在那口水流汩汩的泉眼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只垂死的狐狸在萋萋绿草间分出一条道,然后消失其中,心里想着,也不知它还能活上多久。

为了寻求治病良方,数以千计的病人和郁郁寡欢之人曾造访莫尔文与此间的泉水。丁尼生在一次精神崩溃后来到此地,他说这个地方将他“半是治愈,半是摧毁”了。弗罗伦斯·南丁格尔曾于1897年8月来此小住;查尔斯·达尔文初至莫尔文时患有抑郁症,无法写作,但他对矿泉的疗效深信不疑,以至于其后又三度返回此地。来到疗养地的游客走遍了莫尔文山,品尝各处泉水。这里的泉水以疗效著称,矿物质含量却十分低下,因此,人们又在这里发展出了另一种用泉水进行治疗的方法。1842年,威尔逊和格利这两位医生将水疗法介绍到了莫尔文。他们的方法借鉴了奥地利西里西亚偏远角落一位农民之子的成果,这人就是文森特·普雷斯尼茨。

水疗法的历史可以上溯至古典时期,然而,是普雷斯尼茨让它在19世纪上半叶得到了复兴,并广为流传。他在格雷芬贝格的自家农庄设立了第一个水疗机构,位于布拉格以北160里、海拔600英尺的山间。和莫尔文一样,这个小镇四面也环绕着矿盐含量低下的泉水,此外,上山时的艰难跋涉也能提供额外的刺激。普雷斯尼茨18岁时被一辆马车碾过,落得全身大片骨折。他接受了当地的传统疗法:人们用湿麻布条包裹住他骨折的身躯,并不停为他重新敷裹在寒泉中浸过的布条。据说,不到半个月,普雷斯尼茨就能下地行走了,还在一年内又开始了工作。

格雷芬贝格靠近波兰地界,而除了前往此地的艰难旅程之外,在普雷斯尼茨的新兴机构接受治疗的病人还被安排住在条件艰苦的卧室中——那里就连冬夜也是窗户大开。病人清晨4点就会被叫醒,被人用湿麻布从头裹到脚,然后维持着木乃伊的状态在那里发一小时左右的汗。接着病人会进入30英尺长的冷水浴池中,在6c至10c的水中泡上两三分钟。到了6点,病人会去外面的森林中散步,然后回去吃黑面包和草莓当早餐,再休息一阵。下次被叫醒时,病人会爬一段上坡,去森林里进行露天浴。那里有一条天然山涧,被人们引流到用木制龙门架支撑的水管中,涧水便化作飞瀑从20英尺的高度喷射而出。病人就站在下面,瀑布冰凉的捶打则成了一种冷水按摩。回去的路上,病人会在各处泉眼喝水。普雷斯尼茨希望他的病人一天能喝上二三十杯水。上午剩下的时光由病人自行消磨:他们可以在卧室里削削木头,或是扫扫雪。接下来,临近午餐时,病人会在浅浅的冷水池中坐上一刻钟。午餐包括卷心菜、腌黄瓜和泉水,然后是休息,再然后就是下午4点的林中露天浴,7点的冷水浴,面包、黄油和牛奶的晚餐,最后是晚上9点上床睡觉。除此之外,出院时病人需要支付一大笔账单,不过普雷斯尼茨声称自己一天就能治愈痛风。这座人称“水之大学”的疗养院至今仍在格雷芬贝格屹立不倒,外头还竖着一座象征普雷斯尼茨和冷水浴精神的雕像。1997年,一名病人曾试图将它炸毁。

这段关于格雷芬贝格每日疗程的记录来自一位名为理查德·克拉里奇的上尉,他在佛罗伦萨时因为某种关节上的病痛整整两个月动弹不得,并于1841年入院。住院三个月期间,他喝下了1500杯泉水,走了1000英里路,离开时整个人焕然一新。那一年,超过1500名病人来到格雷芬贝格;翌年,威尔逊和格利医生将经他们改造的水疗法介绍到莫尔文,同样大获成功。这种疗法令达尔文惊叹不已,他甚至在家建了冷水淋浴池,每天把自己泡在冷水里。萧伯纳和本杰明·布里顿【本杰明·布里顿(benjaminbritten,1913—1976),英国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20世纪古典音乐的重要人物,也被认为是英国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也是如此,终其一生,他们都每天用冷水洗澡。

最近,作为美国航天局研究计划的一部分,迈阿密大学医学院的默雷·爱泼斯坦博士在临床试验中重新研究了冷水对人体的影响;此外,英国心脏基金会血栓研究所所长维贾伊·卡卡尔医生也进行了同样的研究。我们之中,一部分人生活在撒哈拉,还有一部分则生活在西伯利亚,这一事实表明人类对寒冷与炎热的气候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你的体温受到大脑中下丘脑的调节。当你把脚放入冷水中,温度的变化会通过皮肤中的冷感受器传递给你。我们足部的冷感受器要多于身体其他部位,这或许就是人们在洗澡前会下意识地倾向于用脚来测试水温的原因。受到刺激后,下丘脑会做出如下反应:它会令某些血管收缩,使皮肤、脂肪和肌肉中的血液转而流向内脏,以保存热量。它还会向脑垂体发送激素,后者控制着甲状腺、胰腺、肾脏、睾丸或卵巢的活动。当你将自己完全浸泡在冷水中时,下丘脑就会向全身发出信号,以调节自身的新陈代谢,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紧急情况。简单来说,应对方式有两种:要么打,要么逃。

为了研究“对寒冷做出预适应的人群”,志愿者们在临床试验中开始了为期12周的每日冷水浴,时长从5分钟慢慢增加到一次20分钟。每一期实验中,为了让自己逐步适应,他们会从24c的洗澡水开始,然后将水温逐日降低到16c(这个温度对这项科学观察而言已足够低)。在这12周期间,人们为他们记录了心电图,并测量了血压。他们的血液质量也得到了评估。研究结果表明,每一例个案的血压和胆固醇都有所下降。他们的体重减轻了,脂肪和肌肉都有所流失;此外,研究人员本以为冷水会增加血液凝固的风险,可他们惊讶地发现,事实恰恰相反。血浆黏度降低了,其他抗凝血素则有所增加。或许最有趣的是,出水后,人们血液中的淋巴细胞和白细胞数量都有所增多。这将强化人们的免疫系统。甲状腺素分泌增多有助于增加血液中的氧容量,而心肌厚度的增加和脉搏频率的降低也对人体不无助益。研究发现,冷水还能极大地刺激纤溶酶的产生,这种强大的酶能在血栓形成并导致心脏病或中风之前将其溶解。它还能带来额外的好处:人们发现,冷水可以促进男性睾丸激素、女性雌激素和孕酮的分泌,从而提高生育能力,并刺激性欲。

英格兰某些公学实行冷水浴,并主张“健全的灵魂寓于健全的身体”(menssana,incorporesano)。上述研究结果或许会让这些主张更有说服力些,尽管它没法证明冷水澡会对性欲产生溴化物一般的副作用。【过去人们认为溴化物可以抑制性欲。根据传闻,“一战”时英国陆军会在士兵的饮食中掺入溴化钾,以抑制他们的性冲动。】讽刺的是,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军队中,这些冷水澡其实增强了全国青年的欲望和生殖能力。

水疗在整个欧洲蔚然成风,到19世纪50年代,美国《水疗法杂志》的订阅数已经超过了18万。在两位医生抵达莫尔文的同一年,企业家们在伊尔克利和马特洛克又造了两座更为宏伟精致的水疗矿泉城。这可是大生意。此前六年,在距离莫尔文12英里的德罗伊特威奇,圣安德鲁盐水浴场在一座巨大的半木结构谷仓中开业了。很多病人都是由医生介绍而来的,也都确实(像达尔文和丁尼生一样)身患抑郁症。在1828年和1845年的《精神病院法案》出台后,人们无法像以前一样未经证明就进入精神病院自发接受治疗,于是他们转而将目光投向了矿泉疗养地和水疗。

在莫尔文古老的玻璃花房中,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喷泉式饮水池,四个青铜水精灵正沮丧地围坐在干涸的大理石盆四周。当地议会此前已经拆除了一座精美的威尔逊医生纪念喷泉,还是维多利亚时代建造的,所以我敢打赌,水精灵一定早已抛弃了这座小镇和那些虚无缥缈、有如幻影的水池,不愿再被施韦佩装瓶售卖。第二天下午,我决定像萧伯纳一样驱车前往德罗伊特威奇,去温暖的盐水里泡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