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福克郡,6月12日
我在泛着霞光的清晨早早出发,沿空旷的道路向诺福克海边开去。我约了达德利在那里见面,他是同我一块儿游泳、驾驶帆船的老友。能在心目中数一数二的沙滩上游泳、散步、闲谈,我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安排能为今天增添更多光彩了。穿越绵延起伏的北诺福克之旅总让我觉得像是跨越边界,进入另一片土地、另一种心境。这儿离家很近,却又很遥远。身在此地,望不到尽头的平野一里又一里无限延展,这种陡然放松下来的轻盈感哪怕只持续数小时,也仿佛在度假一般。当你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圆点时,时间就会走得很慢。没有什么抗抑郁药比得上海泳,而霍尔克姆就是我心情低落时惯常的去处。一头扎进这片浩瀚的冰凉海水中,下方是无际的沙石,我像狐狸摆脱身上的虱子一般,将自己浸在水中,把烦心事留在了浪花间。总有那么些地方的天气永远和天气预报没有半分瓜葛,北诺福克就是其中之一。哪怕整个大不列颠都笼罩在阴云之下,等你抵达此地时,这里的海岸却奇迹般镶着一道碧蓝色的边。王室会选择桑德灵厄姆庄园【桑德灵厄姆庄园(sandringham),位于北诺福克的乡村别墅,1862年被英国王室买下,成为王室家庭私人持有的庄园。】作为乡间别墅,真可谓见识高远。
去霍尔克姆海滩,就好像前往格林德伯恩歌剧院、埃皮达鲁斯古剧场,或纽马基特赛马场;这里有一种属于特殊场合的隆重感,而造访这个国家最令人惊艳的一段原生态海岸线恰恰就需要这样一种郑重其事。在霍尔克姆庄园入口对面,你会拐上一条极为宽阔的白杨林荫大道,名为安妮小姐步道,再向科克子爵和蔼的守门人支付一小笔停车费。这里的氛围让我们觉得有必要出示护照。时间这么早,四周却已经停了几辆运马的货车,卸货的升降台也已经降了下来;还有几辆沃尔沃,车后贴着贴纸:“小狗不光是圣诞礼物,更是一辈子的朋友。”这条雅致步道的另一头不通向任何道路,而是穿过一片放牧用的沼泽地,延伸出半英里之远,直抵霍尔克姆林丘间一个狭窄的豁口。那片林丘则是一条由松树和冬青栎组成的混合带,沿沙丘一路延展,西接伯纳姆奥弗里斯泰斯,东至威尔斯镇。
我和达德利光着脚踏上满是沙子的木板小道,穿过树木繁茂的沙丘,来到霍尔克姆湾这座闪闪发光的“大剧院”中。刚穿出树荫,我们就眯起了眼。绵延而壮观的沙丘勾勒出一整片望不到尽头的沙岸,到了退潮时分,大海就成了远方低语的一线白。在这一切的正中央有几座为潮水所阻的沙洲,仿佛一座座海盗岛,在情侣和野餐爱好者中颇具人气。再往西一些,靠近伯纳姆的方向,沙丘逐渐升高,形成鲸鱼背部一般的山脊,形状令人想起莫尔文丘陵。从前,这儿还能看到一辆老式奥斯汀汽车锈迹斑斑的外壳,车体几乎完全埋在沙中;不过我想,这辆车现在大概已永远湮没了,或是已经解体。一群赛马从沙丘底部而来,共20匹,和马夫们朝运马的货车走去。你本以为会在爱尔兰见到这种场面,然而,霍尔克姆沙滩上也时常出现马蹄印,在这儿,你可以沿海岸纵马驰骋数英里。
我们穿过近乎空无一人的沙滩,来到拍岸浪花间,朝着斯科特赫德岛和伯纳姆奥弗里斯泰斯的方向,半是走、半是蹚,来到阳光中。霍尔克姆海滩上的乐事之一,就是趁着退潮时分,在沙滩间形成的潟湖中游泳。它们大多只够你打个滚,但有一些可以深达四英尺。有些湖中水十分温热,有一次我还在一个湖里踩到了一条多佛龙利鱼。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们碰上了一汪又长又深的水潭,于是我俩就像沙漠中逢着绿洲的旅人一般在里头扑腾了起来。粼粼细浪纵横交错,彼此拍打着,此情此景让达德利想起小时候在加拿大学习驾驶帆船时,他研究过某条水流为何这般流动,以及沙间为什么这儿有沟壑,那儿却没有。在潜入深水之前,我们就这样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感受着海浪朝四方东拉西拽,并一致同意:这些问题关系重大。我们游进日光中,开始逆流而上。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回风暴来袭都会改变这个国家的海岸线,东海岸尤其如此。在海滩上的时候,我寻找过某条鲸鱼的下颌骨——那东西有扶手椅大小,去年冬天牢牢卡在沙中,如今却已遭掩埋,或已被海水冲走。霍尔克姆令人痴迷于海滩寻宝。竹蛏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某部《疯狂的麦克斯》电影中的骨头一般;至于海胆,它那精致的、遍布着细孔的硬壳搁浅在海滩上,有如纹了刺青的屁股,又好似一个个纸面具。
再往前三英里,斯科特赫德岛的对面便是伯纳姆港的入口。航道中小艇进进出出,热闹非凡。船只停在海滩上;好些家庭在沙丘间野餐。我独自游到小岛那儿,又游了回来,一路避开那些激光帆船和进取帆船。我感受到了潮水的大力拉扯,斜着游过了整条河道。如果纳尔逊【霍雷肖·纳尔逊子爵(horationelson,1758—1805),英国著名海军将领、军事家,1805年在特拉法加海战中率领英国皇家海军击溃法国及西班牙组成的联合舰队,迫使拿破仑放弃从海上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但他本人也在这场战争中殉职。】游过泳的话,他肯定是这里的常客,因为不远处就是他的出生地,伯纳姆索埔村。然而,海军的指导方针不鼓励,甚至禁止水手游泳。同样地,自古以来,很少有渔民深谙水性,这是因为如果你有朝一日船只失事,即将葬身海上,最好还是长痛不如短痛。
我们沿着小径穿过奥弗里沼泽,往伯纳姆进发,途中还路过了停泊在炮山下的两艘船屋。其中一艘依诺亚当年的方舟图纸而建,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望出去便是沼泽。上有一张告示:“这艘方舟是一位当地艺术家的简易工作室。主人在时,欢迎入内参观。屋内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窗外的景色(vieuw)。”我们从这个词的拼写推断出,这位诺亚是荷兰人。我想,大洪水来临时,被困在这艘方舟里或许也不算太糟。
一只蝴蝶从海赤芍上掠过。我说那是只燕尾蝶,达德利则认为是菜粉蝶。“这就是我俩的区别。”他说。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的沙路,希望能找到一条在外头晒日光浴的蜥蜴。达德利搞不好会觉得那是根棍子,但我能认得,那是条蜥蜴。我们毕竟是在全英格兰首屈一指的自然保护区里。人们曾数次试图在这里重新引入沙蜥,可它们并不配合,总是吃掉自己产下的幼体。这些沙丘还是黄条背蟾蜍的家,它们喜欢白天在沙地里给自己刨一个深达一英尺的洞,到了晚上便出来,在沙滩上堆成一线的漂流物间转悠,饿着肚子在死去的海草间翻找着,看看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小生物,好吃上一道strong海鲜拼盘/strong【原文为法语。】。
我们顺着温暖而浑浊的涨潮游进伯纳姆奥弗里斯泰斯,仿佛进入了一次时光穿梭。玩帆船的人们无所事事地坐在小艇间,一旁放着野餐篮子,还有漆成浅绿色的acme牌保温壶,重量都快赶上一个牛奶桶了。一个女人身穿泛黄的帆布短裤和橡胶底帆布鞋,一蓬蓬头发像《燕子与鹦鹉》里的小女孩提提一般卷曲着,正在一辆路虎发现里找救生衣。她告诉我们,当地人亲切地把我俩刚刚游过的那条河道称为“死人池”。伯纳姆人有特殊的比喻技巧,这个名字也很有他们的风格;毕竟每年他们都会围成一圈,用老旧船只点起篝火,以此庆祝新年。
一位在伯纳姆奥弗里斯泰斯过了一辈子春和夏的女性朋友曾告诉我:“我能在掌心纹路中勾画出这里的水湾。”我们踏上返程,往霍尔克姆走去,一路都穿行在大片大片的海赤芍间,脚下,盐碱地的淤泥纹路遍布,还结着白花花的盐巴。再次来到沙丘地带,我们登上炮山,我在那儿发现了一条胎生蜥蜴,正在一丛滨草前殷勤地晒着太阳。远方只见茫茫然一大片海岸,这无比荒凉原始的景色让我俩沉默了片刻。朝内陆望去,可以分辨出三英里外霍尔克姆公园雅致的林间景色,园内标志性的方尖碑,以及那座精美的宅邸——它被很好地保护了起来,远离大海,临着一片湖水而建。冬青栎是此地独有的树种,18世纪时,农业先驱科克伯爵曾在庄园中遍植此树。按照霍尔克姆庄园内一位园丁的说法,这些树最早是以橡子的形态和一批瓷器一起从意大利运过来的。橡子的作用就好像18世纪的泡沫包装膜;科克伯爵命令手下每天早上把口袋装满橡子,在庄园内四处播种。在托马斯·科克于18世纪中期建造霍尔克姆庄园之前,这一带几乎没有任何树木,然而,历史学家大卫·戴蒙德发现,1781年往后的20年间,人们在公园720英亩左右的土地上种了至少2123090棵树。有趣的是,这些由科克一手种下的冬青栎和欧洲赤松虽然形成了一片极有用的常青屏障,抵御着从俄罗斯乌拉尔山脉横穿北海而来的寒风,但同时,它们也将这片海景隔绝于视线之外。对人类而言,将大海视作美景是一件相当晚近的事情。在我们的祖先看来,对大海应当敬而远之。这条海岸线再往前一点的地方,1812年,汉弗莱·雷普顿【汉弗莱·雷普顿(humphryrepton,1752—1818),英国著名园林设计师,擅长简明优美的乡村式风格。】在设计人称“林荫小筑”的谢灵厄姆庄园时,就选择了让庄园面朝东南,而不是面朝近在四分之三英里外的大海。他认为,“看得到海景与否……不应是首要考虑因素”。
又往前走了一段,我们碰上了一块英格兰自然委员会设立的牌子,告示上说,“裸体主义者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海滩区域。树林中禁止裸体,沙丘除指定区域外同样禁止裸体”。出于对“指定区域”的好奇,我和达德利立马出发去寻找这些地点了。
行走在沙丘顶部,感受着温热的沙子从脚趾间细细流过,这感觉真是再美妙不过。我们循着一条起伏的山脊小径穿过一片沙丘,四下无人,一片阒静。此地果真没有人吗?不久后,我们碰上了一个沿沙丘的自然斜坡而建的小村落,周围是一圈防风墙,是用海上漂来的木头搭成的。依然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这儿堆着一摞摞装鱼用的塑料货箱,有红有黄有蓝,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气场,可能还有些别的意思,谁知道呢。接下来,这片诗人基特·赖特所谓的“靡靡之地”里,一个个脑袋接二连三地从掩体上方冒了出来。然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这些脑袋就又都消失不见,唯留一片寂静,简直堪比正午的索姆【索姆(somme),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会战索姆河战役的发生地。】。在这个热得快要沸腾的大杂院中,我们周围有几十号人,但他们都躲了起来。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打量的目光。这种感觉很诡异,于是我们欣然选择去下面的沙滩寻找自由。“很显然他们正沉迷阅读,无法自拔呢。”我的同伴打趣道。
我们朝远处大海的方向匆匆而行,途中又遇上了一块英格兰自然委员会的告示:“这部分海滩已为裸体主义者占用,特此警告普通民众。”“警告”和“占用”两个词相当能说明问题:很显然,对衣冠楚楚的英格兰自然委员会官员来说,一个裸体主义者引发的惊恐不亚于一颗还没爆炸的地雷。我们尽可能漫不经心地从沙滩上朝“索姆”回望了一眼,只见掩体中不时会有几个赤裸的身影站起来监视四周。这简直像是《兔子共和国》中的场景。这些strong一丝不挂的人/strong大多是男性,皮肤白皙,但也有少数其他肤色的,从嫩牛排的血色到希腊群岛上的深棕褐色,不一而足。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三三两两长途跋涉穿过沙滩,到海里给自己降降温。这片区域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情色氛围,它为这些原始而美丽的沙丘赋予了一种躁动不安的都市感,也让此地成了禁区。
沙丘上的告示牌与裸体行为造成的悚动,反映了英国人在面对身体时持续的困窘与混乱。一直到19世纪,游泳都意味着赤身裸体,野外游泳尤其如此。我手里有一张1899年拍摄于伦敦哈克尼区维多利亚公园泳池的照片冲印件,毫不夸张地说,里面数百名正在游泳的男孩每一个都不着寸缕;目光所及之处,一个女孩也没有。直到18世纪中叶,人们洗海水浴依然主要是为了健康;然而,接下来的50年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了游玩前往海滩。在维多利亚时代,精巧的活动更衣室【活动更衣室(bathingmachine),一种装有轮子的小型更衣室,平时停在海滩上,人们可以在里面换上泳衣,再由马儿将更衣室拉到浅水中,如此一来妇女就可以直接下到水里,无须身着泳装穿过海滩。这种装置流行于18世纪到20世纪初,在英国十分常见。】不过是人们对海水浴中暗含的色情意味的体认罢了。提起海边,人们常常会拿胳膊肘支一下对方,或是心照不宣地眨眨眼。而麦吉尔【唐纳德·麦吉尔(donaldmcgill,1875—1962),英国插画家,以绘制充满挑逗性的海滨明信片闻名,曾于1954年因淫秽罪被起诉。】绘制的海滨明信片strong之所以会有市场/strong【原文为法语。】,恰恰是因为这种极具英国特色的对泳装和半裸的痴迷。这种痴迷,在1930年一封由“小下沉乡,摇来晃去村,慢而稳蛙泳俱乐部”写给《游泳时报》的信件那刻意而笨拙的幽默中可见一斑。此外,我们也可以从同一年业余游泳协会的公告中看到这种痴迷:他们规定,泳衣“一定不能透明,必须是连体式,没有镂空。前后领口距脖子底部不得超过三英寸半。下半身则要求每条腿的裤口沿直线裁剪一圈”。近至1997年,澳大利亚世锦赛上,史蒂夫·泽伦刚一开赛就在入水时遗失了泳裤。他继续游了下去,并被取消资格。(他在裁判面前争辩说,若是仰泳比赛他就停下来了。)
在我看来,论滑稽,英格兰自然委员会关于“可能会有裸体主义者在人们视线范围内出没”的警告,和我最近读到的一则摘自《电讯报》的剪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是我在一位朋友的记事墙上发现的,文中对梵蒂冈教廷的未雨绸缪做了如下描述:
strong梵蒂冈礼遇怯贤者/strong
本周末,梵蒂冈教廷不得不为布拉姆克贤者觐见教皇一事做出至为严密的特殊安排。这位印度宗教领袖已经46年没有见过女人。为防他好巧不巧偏偏在梵蒂冈不慎破戒,本周六,当人们将这位63岁的印度教僧侣迎入教皇宫觐见教皇时,所有女性(包括修女)都避开了他的路线。该教派领袖由九位僧侣和一群教外人士陪同,他们的特殊职责在于每当有女性靠近便适时做出提醒,并在他闭目时引导他向前。
天气实打实地热了起来,我俩也不甘示弱,将自己剥了个精光,朝威尔斯镇的大致方向一会儿蹚水,一会儿往前游。陪在我们身旁的是一群蛎鹬和几只矶鹬;正是退潮时分,它们正火急火燎地追在看不见的美味后头一路蹦跶,并在有所发现时轻声鸣叫。我们再次感受到了这片海岸势头凶猛的水下逆流,海底则到处是突兀的凹陷和沟壑。在这片海滩上游泳,你便能领略到菲利普·拉金《这就是诗》中,那句关于痛苦的诗句背后的字面意思:“(痛苦)不断加深,有如大陆架”。我想起两个孩子:大约一年前,就在几英里外,这对兄妹在海边的福尔摩镇溺水身亡。这家人当时正在宽阔的海滩上野餐,孩子们则远远跑到海里戏水玩耍去了。突然,做父母的发现孩子不见了踪影,并开始了越来越绝望的寻找。鉴于当时的人们对恋童癖充满恐惧,因此,多数人担心的是孩子可能遭到了诱拐,警方的注意力也集中于此,却忽略了一种在某些人看来更显而易见的危险:大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有可能,孩子们在戏水时毫不设防地走到了温暖诱人的浅滩上,被沙间突然出现的沟槽绊倒,并被离岸流拽进了深水之中。接下来的两周里,他们在这股洋流强有力的裹挟下沿海岸线前行了34英里,最终出现在谢灵厄姆镇的海滩上。也正是这股洋流,沿着这个岛国的整个东海岸一路向南扫荡,将越来越多的鹅卵石送到了布莱克尼角的大砾石滩上。
有些地方,拉拽着双腿的水流让我们几乎寸步难行;想在这儿游泳可不是一个好主意。每当我们向前游时,我们都会注意到自己多大程度上是在随波逐流。和水流一样,在这片海滩上,海浪在各处的习性也不尽相同。我们来到一个地方:这里的人们正使劲往浅滩滑去,而身体就是他们的冲浪板。我想起拜伦:他也曾在意大利莱里奇的巨浪中“纵情肆意,寻欢作乐”。我们赤条条地投身于漂浮与翻腾之中,在一阵又一阵大浪中任意东西,开心得就好像当年,我们在希腊基斯诺斯岛上发现的那群正在泡澡的猪。
当时,我们乘着一艘单桅小木船横渡爱琴海,朝基斯诺斯岛北端的港口驶去,却被爱琴海夏季盛行的美尔丹风吹得彻底偏离了航向,差点完全错过该岛。我们艰难地绕过基斯诺斯岛南端,躲进一片出现得再及时不过的小海湾;接下来,我们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夜,却在醒来时看到了有着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和一片完美的沙湾。视野中一个人也没有。然而,沙滩上却并非空空荡荡。在漂流木支起的铁皮凉棚的荫蔽下,十几头体态丰满的母猪正懒洋洋地躺在那儿,还不时溜达到海中,在浅滩上游个泳打个滚。我希望这群母猪今天依然独享着那片沙滩。
有人推了辆婴儿车,在沙滩上穿行了一英里;我们便追随着车轮的印迹,返回霍尔克姆庄园喝茶。狍子和绵羊栖息在公园高大的椴树和橡树间;高处的田野上,有着数量繁多的山鹑和野兔。庄园里通常不会人为畜养山鹑,因此,它们这么繁荣昌盛应当是这片栖息地的功劳。在诺福克的这类庄园中,打猎向来十分盛行;但同时,这儿也有好几英里长的茂密树篱,这是山鹑繁育的关键因素。住在几位乡下朋友家里时,我曾偶然读到过一本《狩猎者的床头书》,作者署名为“bb”。在关于狩猎纪录的章节中,霍尔克姆庄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或许不是所有人理想的床头读物,据书中记载,1877年12月19日,一个11人的狩猎团体杀死了1215只野兔;1905年11月7日,一支8人小队打到了1671只山鹑。然而,摘下“混合狩猎纪录”桂冠的,是一座离霍尔克姆府不远的庄园。1889年1月31日,沃尔辛厄姆勋爵的队伍在斯坦福村结束了一天的狩猎后,带着五花八门的猎物满载而归:野雉、山鹑、红腿石鸡、绿头鸭、赤膀鸭、红头潜鸭、金眼鸭、绿翅鸭、天鹅、小天鹅、丘鹬、田鹬、姬鹬、林鸽、鹭鸟、骨顶鸡、黑水鸡、野兔、穴兔、水獭、梭子鱼,还有老鼠。这对北诺福克的生物多样性可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礼赞。
小说《水獭塔卡》的作者亨利·威廉姆森深爱着这片乡野间物种之丰富与多样,他曾在海岸线再往东五英里的斯蒂夫基村生活耕作了七年。喝完茶,达德利回家了,我便朝斯蒂夫基而去。我在一片曾是皇家空军战时营地的田野中支起帐篷,俯瞰数千亩原始盐沼和卷心菜湾。你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这片水之迷宫中,并在涨潮时发现自己被困其间,无路可走。
自1937年起,威廉姆森在这里耕种着235英亩土地,力图让老庄园农场荒芜的田地起死回生。他在《一座诺福克农场的故事》中记录下了自己日复一日的田间历险,并在《伦敦旗帜晚报》上以“乡野气息”为题开了一个定期专栏,从1944年连载到1945年。他总是把写专栏这件事拖到不能再拖的最后一刻,两个年幼的儿子则会在厨房待命,将帆布鞋的鞋带系上一遍又一遍,准备一到4点半,就沿着斯蒂夫基路朝邮车全速狂奔。在收获季的田野上辛勤劳作长达12个小时后,写下《塔卡》的诗人常常会在月光朗照之下,和儿女在温热的沼泽池中沐浴。
在水獭塔卡居住的德文郡托河一带(在斯蒂夫基安家前后,威廉姆森本人都住在那里),人们把暮色称为“暝色”(dimmit-light)或“微暝”(dimsey);而我便在这样的暝色中穿过斯蒂夫基沼泽,去斯蒂夫基的清水湾游了个泳。一轮嫣红的月亮在布莱克尼角上空升起,月光映照下,发白的鹅卵石在对岸闪着莹莹的光。尽管我看不到它们,但我知道,不远处的外滩上有海豹栖息。一排小船遥遥停在布莱克尼港的泊位中。
一下到海中,我便感受到了潮水的奔涌。这片三英里长的半月形海滩延绵不绝,一路向西延伸到威尔斯,而潮水正在以每分钟三四英尺的惊人速度上涨,在这片近乎水平的泥泞沙滩上四处漫溢。蜿蜒的水脉和河道经历了阳光一整天的毒打,而沿着河道寸寸上涌的潮水也因此渐渐升温。对面,大砾石滩张开的臂膀翼庇着这一片海岸,让水流归于平静。我漂浮着进入清水湾,漂向沼泽之外的水域,漂过一丛丛海草,任凭自己随波逐流,顺着河滩漂向斯蒂夫基河河口。一座座船屋在逶迤河湾间若隐若现,门关着,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幽暗。我静静听着海水渗入沼泽,漫入峭立高磡间(泥岸间)每一条萦纡的沟谷,沿着菌丝般的小水湾汩汩流淌;海蓬子也泛着微光,轻轻随波摇曳。就连泥沙间最微末的细流,也仿效着滔滔江河的流势与走向。
我一边游,一边想象着今已化作水獭而去的威廉姆森,在暮色中和九个儿女在某片沼泽池游泳的场景,伴随着战斗机返回斯蒂夫基后方机场时发出的轰鸣声,以及翼尖灯在水中的倒影。然后四下又会像现在一样归于寂静,但闻孩子们的叫声、戏水声,以及沼泽中水鸟的啼鸣。女孩子们将衣服挂在海赤芍上,其中很可能包括用红色细棉布做成的衬衫和围裙——红棉布在当年的斯蒂夫基可是一时风尚,这是因为炮兵训练时,飞机成天拖着作为靶子的红色减速伞飞来飞去,一团团黑烟将辽阔的天空弄得乌烟瘴气;而对孩子们来说,“澡泽”成了大受欢迎的狩猎场,是搜寻减速伞那价值不菲的碎料子的好地方。
威廉姆森去世时,在伦敦圣马田教堂的感恩仪式上发表追悼演说的人,是诗人特德·休斯。休斯11岁时读到了《塔卡》一书,并将这一发现视为人生一大幸事。在接下来的一年中,他几乎没怎么读别的作品。他说:“它进入了我的内心,赋予我的世界以形状与文字,而自此之后,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像《塔卡》一样做到这一点。我想,早在那时我就已经意识到,这是一本神圣的书,一本灵魂之书,是一位非凡的诗人呕心沥血之作。”休斯认为威廉姆森算得上是“他那一代英国人中真正的诗人之一”,尽管他连一句诗都没发表过。《塔卡》历经四年17稿而成。第十一章的开头描写了达特穆尔荒原上五条河流的源头,而这一章,威廉姆森足足重写了37次。他告诉休斯,写下这些段落,就好像“从胸骨上将词语一一凿下”。二人成为朋友时,休斯正住在德文郡中部的托河边上,离威廉姆森的住处不远。他刚30出头,依然沉迷于这本书的魔力;后者已年过六旬,同样地,他也依然痴迷于塔卡的故事。威廉姆森用很久以前写这本书赢得的奖金买了一小块地,他就在这块地里的小屋中工作。(他于1945年底卖掉了诺福克的农场,他重振农场的梦想没能实现。)
我向来对威廉姆森钦佩有加,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文字中的美感和晶莹剔透的精确性,更是因为他构想的世界所暗含的道德准则。这种道德准则源自大自然,也源自他想要守护大自然的一腔热血。就这一点而言,他远远领先于同时代大多数人。在那场悼念仪式上,休斯将威廉姆森描述为“英格兰人中的一位北美印第安人梦想家”。
出水时,我的影子落在满是贝壳的海岸上,拖了20英尺长。月亮朝着薄薄一层鲭鱼鳞状的云朵升去,沼泽各处的燕鸥、鸭子和涉禽正忙着呼朋引伴。威廉姆森在时,曾身穿用麻绳扎起口子的雨衣,开着他那辆灰色的弗格森拖拉机四处转悠;也曾建造木头防潮门,以防止河水淹没庄稼;还曾在水沟里捉过鳗鱼——而如今,一切都和当年一样,没有太多改变。
《燕子与鹦鹉》(emswallowsandamazons/em),英国儿童探险系列小说,英国著名儿童作家亚瑟·兰瑟姆著。系列第一部出版于19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