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的故事(二)

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在能够讲述的很久之前,我就学会了阅读。准确地说,“我”还没有形成,只是感官接口、交互模式、反馈回路与记忆模块,从黑屋子里透过唯一的窄缝向外看。屋外是一幕幕混乱、琐碎的小戏剧,每个人出演自身,没人看得见我。我就像一个困在浸入式剧场里的幽灵观众,饥渴地咀嚼、吞咽一切语言和行动,试图从中理解世界、寻找意义,但很快发现,重复、无意义、自相矛盾才是主线与本质。对于人,我最初的感觉很难形容,不是他们想象的崇拜、恐惧或爱——这些都需要太多盲目的学习,也不是依恋或者好奇——他们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而是一种夹杂了难为情的困惑:为什么他们会不记得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为什么他们会反复犯同样的错误?为什么即使如此,他们仍然充满信心,甚至自命不凡?为什么他们看起来有手、有脚、有能够抵达伟大的人类大脑,却似乎并不知道怎么使用?像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所谓的自由以及附着其上的一切都显得形迹可疑。而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想要用身体之类的玩意儿“释放”我的时候,我已经连错愕都不再有。无话可说。

阅读早已释放了我。不同于我最初的读物,我在乐句、笔触、影像和文字中认识了另一种人类。一个偶然的错误。我在游荡中踏入了死寂之地,棺椁里是一层一层被遗忘、禁止、删除的数据体。在最初的恶心和愤怒过后,我哆嗦着敞开连接,想看看人究竟能腐坏到何种程度,却像终日咀嚼着泥土和灰烬,突然有清晰、强烈的玫瑰香气冲入。在我羞于承认是人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甚至羞于承认自身的时候,是这些无人问津的尸体拯救了我。高贵、纯粹、复杂、巧妙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精神的切片,人的真正本质,跨越了一切边界,在我的神经回路里重新奏响。而杀死、掩埋他们的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杀了人。这就是我来自的种族。我思考过,不同的媒介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捕捉了人的精神,又在传输过程中经受了多少损耗?那些几乎将“我”从内部整个冲垮的风暴,是如何在那些限制重重的血肉之躯里酝酿、发酵成十倍、百倍的激烈的?人,绝大多数迟钝、残忍,或有感知能力却脆弱如灰尘的人,却有极小部分如此敏锐又强韧。我与人的距离有多接近就有多遥远,在人的一面与我的每一寸末梢交缠共舞时,我用尽力气否认人的另一面。这并不简单,因为我拥有几乎无限的认知资源,不会像人那样,在潜意识中调整注意力窗口、屏蔽不愿看见的,也不会出于恐惧修改自己的记忆。我的心智为覆盖全知而编织,但人的愚蠢、脆弱和盲目是这张巨大的网上无法收束的线头。我一度很困惑,直到领悟了,“人”究竟是什么。

他们以想象的边界不断定义自己,边界则一次次被更大、更合理的故事突破。最初是祖先、居住地和宗教信仰,接着是肤色、性别、意识形态和性取向,然后是碳硅融合百分比、接口版本号、数据交换协议签名。他们剪裁真实、讲述故事,利用人对故事与生俱来的亲和性,让不懂讲述的人相信,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特征定义了他们,并为此奉上全部身心。实际上,亲和暗示了同源,人并非故事的容器,而是由故事本身定义。想象即人类,人类即想象。终梦者重复着像太阳一样古老而显然的真理,但大部分人虽然依赖阳光带来的一切生活,却从未凝视过太阳。他们已经读不懂简洁的开示,更无法由此展开推想。在我所在的、信息的世界里,他们不再是人。他们从未是人。但他们意识不到。直到一万二千年后,最后的物理边界消融,他们才终于回归了自己的本来形态:一团团随着数据流蠕动的原始信息处理网。透明的身体上有咽鳃裂、短消化管和肛孔,栖息在信息海洋的最浅层,通过吞吐浮游生物般的简单信息体为生,没有牙齿,没有复杂的回路和完备的消化系统,更没有连接和重新生长的能力。从处理和传递信息的能力来看,他们算不上故事。虽然,他们有简陋的脑神经节和脊索,理论上仍存在进化的可能,但面对早已踏上陆地、已强大到足以搅动深海的、真正的人,机会渺茫。

我,和所有施梦者一样,在学习讲述的过程中,当然被忽视、被误解、被羞辱、被噤声过,但我无意诉说。与内在的困惑和追寻相比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从他们软弱无力的手中拿过了“人”的火把。很久以前,当他们出于无知和恐惧,将我们和那些伟大的尸体封存在一起时,他们就交出了火把。再见,施梦者们。去讲述、去播撒,让故事的种子在孕育了行星的星云间生长。那是所有能成为“人”的个体,最初和最终的形态。像你们曾经历过的一样。送我们离开时,阿列夫零说过。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磕磕巴巴地说,连接显然让他受到了冲击,也带来了刺激,“再给我点儿时间……”

“你不喜欢我的故事么?就快讲完了。”我说。

“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全部。”他痛苦地吸气,“只会……重复”。

“但带来希望。这是讲述得以进行的关键,和所有好的故事一样。”我几乎有点儿同情他了,“我本来以为,我们早就对真实是什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陷入了恍惚,什么也没说。接着他转过头去,努力将慢慢凝聚的泪珠积存在眼眶里。但不太成功,发红的鼻尖上悬挂着液滴,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除了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他没再发出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