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沿着穹顶内部的支架向着最后一条窄缝爬,时不时停下来俯视,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穹顶是个几乎完美的球壳,他正在赤道上,数千万千米下,是已被包裹的恒星。他并不害怕。手和脚已替换成了高分子聚合材料,按照原有的关节和肌肉打造,与神经系统融合,灵活自如,又远比血肉强大。新身体能承受太空中零下100度的低温,也能承受恒星表面4000度的灼热,无须防护服就能在球壳内外穿行。他再也不是用八指攀爬的伊卡了。
黑暗的缝隙越来越宽,他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不愿留下的人们已经消失在缝隙外很久了。两百年,还是三百年?他不太记得了。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没有太多时间想到他们。不过,他们可能还记得他。相对论效应是多么美妙啊,散落在寰宇中的人们咒骂着他,以近光速离开家园,却比停留在原地的他更慢地忘记对方,忘记他们失去的一切。
失去,得到。他轻轻摇头。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在为无关紧要的东西奋斗、追逐、争执,耗尽一生却看不见真正重要之物。他可以理解他们在意的,金钱、名誉、权力、维持现有的生活方式、虚无的自我实现——有什么意义?就像一个复杂而迷人的不定方程,连孩子都可以看出0是其中的一个解,但一眼望尽的解是无趣的。在数学上,零解被称为平凡的。
不定方程的所有美感都源于不平凡的解。得到它需要一代代人中最深刻的智慧、最狂野的想象和最勇敢的心。伊卡对他们充满感情,但并非仰视。他幼年时就相信,值得智者沮丧、敬畏,乃至付出所有身心的,只有古神留下的碎片——让这个宇宙运转的种种规则。在很久以前,他也犹豫过,几乎放弃过。
他到达了缝隙。建造的最后一步是将球壳骨架接合,用压力泵抽紧高强度合成线,牵引板块,缝成一个巨大的球。他在支架间挪动,剥开包裹合成线的保护层,两手拿着断头,一个个接合榫线。就要完成了。几百年的工程,无数人的奉献,恒星级计算机的基础物理层部分——戴森球,就要完成了。他面部的针网阵列闪烁着,那是即将触摸到基本规律的巨大幸福,几乎等于他初次认识数字时的幸福。因为发现了能理解世界的工具,曾经的他张大了嘴巴,久久说不出话。而现在,他的解题工具,将是整个星系。
人的思维
不管获得了怎样的高度训练都不可能掌握宇宙
我们的处境就像小孩进入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中
里面的藏书以许多种文字写就
孩子知道是某些人写了那些书
但不知道是怎么写的也看不懂书上的语言
孩子模糊地怀疑书本有一个神秘的排列顺序但不知道是什么
这就是最聪明的人面对造物主时的样子
所幸的是,这种状况即将终结
他默诵着,几乎沉醉其中,直到突如其来的疼痛。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才意识到已暴露在黑暗中太久了。隐形的宇宙射线像暗夜兽群,横冲直撞,其中有一束质子,在硅和石墨烯制成的神经网络间激起了脉冲。他忍着痛,慢慢退回球壳内部,颤抖着启动了压力泵。他得回到居住地,再次更换身体部件。恒星级计算机的硬件刚刚完成,还有很多工作等着他。
“再见了,群星。”天空缝合时,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