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我是在梦盒里见到何小林的生物学后代何莹的。铺天盖地的绿色荷叶通向一片有红色古建筑檐角的宽大厂房,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有微弱的虫鸣和在树林间颤抖的白色翅膀。巨大的彩色怪兽的影子从窗外掠过,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停止的时钟、泡在溶液中的怪异的标本、倒错的地图,像所有的梦盒一样,材质与光影交替变幻,梦境与现实相互重叠,无穷无尽、光怪陆离的细节源源不断地涌入感官,但其中又存在有某种微妙的秩序与韵律,让人忍不住观察、思考,寻找万物之间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

超媒介的研究者认为梦盒的雏形是一百年前那些精致、神秘、美丽的独立解谜游戏,碎片化的叙事承载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诗意,使得玩家在有限中抵达了无限。艺术史学者则认为,两百年前的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约瑟夫·康奈尔制造的微型影盒才是梦盒的滥觞,这位没受过正统艺术教育、终身受病痛折磨的天才在母亲厨房的餐桌上工作了四十年,用玻璃弹球、橡皮筋和软木塞等日常杂物,构建了一种最接近我们现在所知的人类内心的艺术表达形式。而在我眼中,梦盒应该是一种更自然、更贴近每个人的外部经验和内在体验的表达方式,因此才能在今天得到如此广泛的应用。现在看来,它就像照片之于二维空间呈现的信息层级。随着信息层级的升维,从“片”到“盒”的演变是必然的,但当时的人们是否意识到了?推动科技、艺术乃至整个信息层级发展的,究竟是不可捉摸的天赋与偶然性的灵光,还是黑暗中看不到尽头的工作,和对不可见之物的生动想象?我想要从被忽视的地方找到那根隐秘的灰线,它应该在从二维到三维的转变过程中有所显现。

“她没怎么谈过她的作品。”何莹摇摇头。和她的梦盒相比,她的化身形象显得和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两样,即插义体、贴膜式增强皮肤和外骨骼,有了可以随时打开或关闭的梦盒,她不需要什么能定义她的外部物理特征。“她其实就不太爱说话。”

“能不能谈谈她是怎样做一个母亲,或者祖母的?”

“我不太记得了,妈妈也说,她工作的时间比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多。妈妈说,她小时候自己睡觉,外婆就在隔壁工作,但没有声音,就像人不在那里。妈妈很害怕,就在黑暗里数数,一般数到几百的时候就睡着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甚至连梦盒这个名字都还没有,只是一点点去做。”何莹停了一下,“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带我去看她,她给我做过一种小蛋饼。圆圆黄黄的,有点儿像松饼,但很小,就这么大。”她比画着,“用一只长柄的小铜盘子,在火上慢慢烘熟的。可以自己加各种馅儿,看起来很特别,但我也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

“她提到过她的生活吗?比如,童年,或者曾经生活过的城市?”

“她说,那是一个什么人、什么想法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都能被生活包容的地方。”何莹耸了耸肩,“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她的工作呢,你了解多少?”

女孩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我挺喜欢梦盒的。但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可能就是可组合性吧。”她做了几个手势,茶几上的时钟逆向转动起来,物品从闲适的午后客厅里一件件消失,空间慢慢缩减成一个单薄、漆黑的方块,只留下一张没完成的线稿。我和她走进去。画里是一间昏暗的工作室,唯一亮着的灯前散落着干枯的花瓣、倒立的药瓶、写满看不懂的文字的草稿纸,还有许多面破碎的小镜子,镜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颗星星。

“人们认为,可组合性的思想打破了定势,使得深入、丰富、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思考、情绪和自我表达在场景中得以展现,就像从芭比娃娃到乐高积木。”我说,“当然,推动的力量是非同质化代币技术,以及在其上建构的整个去中心化经济体系。我想,她可能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何小林是最早一批使用cc0级创作共享许可(creativecommons)发布作品,进入公有领域的超媒介艺术家,这意味着她完全放弃了创作所产生的物权、产权等个人权益。考虑到她所处的时代与成长经历,这一点曾让我很疑惑。后来,在重新梳理资料时,我发现了一位古代诗人的文章,他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宰,不属于我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要拿取。清风入耳,让人听到动听的声音,明月照眼,让人看到优美的月色,人人都可以取用,而且用之不尽,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是每个人都可以共同欣赏的。一千多年前的诗人不知道技术将如何让梦想成为可能,却用极精确的语言描述了去中心化世界图景的真谛,他来自何小林的家乡。

“这我不确定。”何莹摇了摇头,“我看过那些早期的报道,也问过她。但她说,她是个普通人,只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其实,她也不确定那是好是坏,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只是对于她这样的人,通往未知的变化总能给她带来一些东西,毕竟,和别的艺术家不一样,她本来什么也没有。她甚至一直不愿意自称为艺术家,只是建模师”。

所以,她拥有的其实本就来源于不拥有。我思索着,但也正是不拥有让她的作品——那些最初的梦盒,呈现出一种特别丰富的形态,可以从她看过、听过、经历过的一切事物中汲取滋养,自由拼贴。她和她的作品一样都是流动、开放、不断在学习中变化的。而这也正是信息层级和根植其上的一切成功建构的本质属性。个人的意志在她的梦盒中似乎没那么强烈,来自外界的影响与变形随处可见,但又以奇妙的方式重新组合,引发观者的思考与触动,就像信息网本身,或者我们的大脑一样,而创新正是来源于对习见之物的分解、重组、连接与碰撞。比起胸有成竹的观察者,她使用的更像是一种好奇的、探索式的、自下而上的目光。一种每个人都曾拥有过的目光。

我忽然感觉到,有一道光在思路中出现。在追溯的过程中,我已经被梦盒的本质困扰了许久,人类的入梦总是要付出失语的代价,从照片到梦盒,每一次,面对着新的造梦语言,文字都显得无力,我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我真能用概念与修辞的罗网捕捉住本质吗?而现在,我意识到,梦盒带给我们的体验,正如孩子面对新世界时所感受到的。当我们睁开眼睛,感知到周围陌生的一切,我们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细节或整体,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在我们眼中都是颠倒的。突如其来的光线、色彩、形状、声音、气味等等信息涌入我们的脑中,无数被刺痛的神经元努力生长、分叉,从这些细微而持久的疼痛中,我们渐渐发现了,或者自以为发现了事物之间的规律和联系,形成了概念,推演出规则,获得了对世界和自我的理解,甚至可以想象出新的故事。梦盒带给我们的,正是所谓的原初体验,奇异、破碎、似真似幻的事物让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体验重新变成了活跃的过程,就像诗歌之于语言,立体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之于传统绘画艺术。梦盒并未改变世界,而是将世界本来的模样还给我们,再一次教会我们如何认知、探索、感受。这个世界的元素与结构来源于制造梦盒的人,以及无数影响了她或他的人,是她或他最深入的精神的投影,但梦盒中的事物没有确切的指向,每一个旅人也会在漫游与思索中看到自己。在信息层级比物理世界更强大的时代,人的形体和外部特征早已不再是人的定义和束缚,人与人之间最深入的拥有、身份认知、表达与交流就这样在一个极其隐秘而又开放的空间内实现,就像所有真正的艺术和语言曾经抵达过的一样。

我想起梦盒的另一个名字是生命之盒,还有一个名字是故事之盒。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

何莹将破碎的镜子一点点拼合,镜中的光点渐渐聚拢,形成了一枚圆而黄的月亮。她将月亮挂在墙上,鹅黄色的柔和月光顿时洒满了房间。月亮的表面有隐约的黑影,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她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但我似乎明白了。经历了无数人漫长而艰苦的工作与等待,古老的渴望终于实现,在想象与现实完全相融的世界里,语言的确不再是束缚。现在,没有什么能束缚我们,束缚她了。月亮越变越大,我们拉着手,走进去,很快就飘在了月亮上。

附记:文中的ar/nft艺术装置受当代艺术家曹斐2006年的作品《谁的乌托邦》启发改编

2022年1月至3月稿,发表于

第十届未来科幻大师奖东方彗星·成渝科幻创作邀请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