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五年后,一个初春的周末早晨,何小林在收拾换季衣物的时候,在一件旧毛衣开衫的口袋里发现了那个装着止痛贴的铝箔包。冬青木精油的清凉味道浸透了织物。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毛衣虽然已经旧了,但没有虫眼。她给它套上防尘袋,放回衣橱。铝箔包里还剩下十几片膏药,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再次记住与疼痛相连的味道,然后扔进了垃圾桶。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止痛药贴了。

混合现实眼镜的全世界销量在两年前突破了五千万副。配套的神经接口外设虽然还没有完全替代键盘和触摸屏,但已经在像她一样的从业者中间普及。如今,她只要戴上肌电感应手环,就可以用最自然的方式转动手腕、移动手指,做出各种自定义手势,在混合现实的工作空间中工作,而不是将动作限制在键盘、鼠标和触摸屏定义的动作上。手环的样子和几年前流行的智能手表差不多,只是在腕带上多了一些细小的金属贴片,产品的广告词说,别让你的设备限制你,不管是外设,还是身体本身。理论上,她甚至不用真的做出动作,而只需努力想象动作的产生,神经冲动会在真正抵达手指前就被传感器捕捉。在用光线雕刻、上色、渲染形体的时候,她会感觉到腕带温柔地握紧她,像她的另一层皮肤、另一只手。它和她一样,都能将只存在于黑暗中的想象转化为可见之物。

互联网不再只是视窗内的平面。在具有广泛易用性的硬件基础设施现出雏形之后,三维的沉浸式新世界终于向每一个人敞开了大门。各种各样的软件、应用框架和生态系统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正像曾经的智能手机引发了移动互联网的繁荣一样。当她回想这一切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儿恍惚,变化看似快得不可思议,但又已经等待了许久,和图形界面、机器学习等等关键技术变革类似,各项要素的雏形往往在很久以前就出现了,那是许多沉默的人历经数十年乃至数代人的工作、信念和梦想,但当时的人们大多看不到,即使看到了,也常选择不相信。回顾时顺理成章到必然发生的事实在向前展望时,是迷雾中稀疏的星星,那片迷雾不光是未知,也混合了刻板印象、傲慢与恐惧。极少有人能将破碎的光点整合起来,推演、想象出世界可能的模样。而能突破视障、准确地想象出部分的人,哪怕是极小的一部分,拥有了希望。

浪潮淘除了绝大部分投机的沙粒。那些像二十几年前的flash换装游戏似的像素画曾在非同质化代币市场占据主流地位,但在维度增加的世界里,它们的价值迅速降低了。如今,只有怀旧藏家或者刚刚从平面互联网进入新层级的用户才会购买。三维模型成为构建新世界的砖块、实体、语言。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了许久的游戏和影视特效公司,转眼间成了类似于建筑集团、房地产公司但又不尽相同的存在。三维建模师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职业之一,早期进入、占据位置并坚持下来的人获得了奖励。何小林的社交网络里不断涌出消息,有人辞职了,开始环游世界或者回归家庭,也有人在得到资本与关注后立下更远大的目标。曾经教她建模的老师不再做培训,在青城后山附近买了个大院子,侍弄花草、猫狗和菜地,只有每天打麻将的时候,会坐在院里一棵浓荫蔽日的梧桐树下,戴上眼镜和手环,准时出现在混合现实里。带她入行的老板则去了东南亚创业,说要把新的世界铺展到更广大的地方,他在混合现实里的化身常常戴着草帽和墨镜,何小林觉得他的脸好像也晒黑了。ember变得非常忙,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即使在线上,何小林也很少见到她。有时,她会搜索关于她的新闻和访谈,如今她更多出现在经济和政治论坛里,而不是展会和拍卖行中。何小林看到她面对着座无虚席的阶梯形大厅讲述,她说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谈到,女性的历史本质上取决于技术史。波伏瓦更进一步,指出以青铜器为代表的、需要密集体力劳动的古代技术造成了女性在社会中的降级。而工业时代后,一代代机器重新升级了女性。今天,混合现实行业的从业者中,女性已经超过一半。三千年后,历尽艰辛的工作与等待,女性终于看到了摆脱身体枷锁的可能,施放她们的将是古老的想象。

何小林摘下眼镜和手环,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背部。窗口的土陶瓶里插着几枝山桃花,粗糙的赭色枝干上,粉白花朵刚刚绽放,餐桌上的广口玻璃瓶里是一把茜红的本地芍药,花头挤挤挨挨,几乎要垂下来,有淡淡的荔枝果香。现在她不太需要再为学费、房租或是下一顿饭钱担心,但还是习惯在街头小贩手里买花草。如今,商场、超市,甚至地铁站的贩卖机里都有冷链储存、包着玻璃纸、带着小水管的鲜切花,价格并不高,更不用说各式各样的在线渠道,但即使城市变得飞快,她还是能在各个角落找到挑着扁担或者骑着三轮车驮着一捆捆花枝的人,他们从三圣乡或者彭州乡下来,一大清早就进了城。比起搭配好的盛放花束,她更喜欢买零散的花材,自己醒花、修剪、组合、插瓶,看着那些蔫巴巴的小铁蛋一点点打开。而当花朵再也无法从水和阳光中汲取营养,只能被折断、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她总是会感到轻微而持久的疼痛,她分不清,那是因为失去还是死亡。

她收拾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叫了去医院的车。做决定前,她去了一趟眉山,妈妈离开市区后在那儿盘了间小店面,她没怎么去过。三苏祠前的小广场周围环绕着一圈仿古的二层商铺,在树下摆龙门阵的嬢嬢们还和小时候一样,时间似乎在这里走得慢了一点。她站在店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妈妈给客人染完头发,又细细地修了眉毛,才抬头看到她。听完她说的,妈妈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大了,能干了,当年我们都是稀里糊涂地就过来了,现在这些事情我也不懂,也不好劝你,只是一个人带小娃娃辛苦得很,我店里走不脱,你李叔叔也要人照顾,你弟弟再过两年就要高考,我恐怕帮不到你。

你后悔么?她忽然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妈妈愣了一下,说的啥子话,再怎么样,你也是我的娃儿啊。语气自然、坚决,没有犹豫。

冰凉的凝胶耦合剂填充了探头与皮肤之间的空隙。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忍受时不时的恶心、更多的疲惫以及突如其来的神经痛,一个人排队、检查。给她抽血的护士说,多元生育的政策开放后,像她这样的女性很多,其实也莫得啥子,自己就足够了。第一次听到像火车似的胎心时,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看着身体里的影子一点点长大,现出模糊的形状,她渐渐体会到了,拥有并不是一个有或无的简单状态,而是一个充满了期待与失落、欣喜与恐惧的漫长过程。

b超师的动作停下了。黑色屏幕上,大孕囊是椭圆形的,中间有一团小小的白色,旁边有一个小一点的茄型。人工受孕的双胎几率较高,妊娠风险也较高,需要更频繁的监测。在此前的检查中,有一个胚胎发育较慢。

b超师拿着单子出去了。她等待着,困意止不住地袭来。过了一会儿,医生走了进来,拿起探头再次检测了一遍,又问了问她有没有特别的出血或者疼痛症状。然后,医生对她说,一个宝宝发育得很好,另一个已经被吸收了。别担心,这是优胜劣汰,很正常,继续观察就行了。三十岁以上的孕妇中,百分之二三十都有这个现象,只是以前的产检不太做早期超声检测,都生了也不知道。

她去了哪里?她听见自己悄声问。

被母体、胎盘吸收都有可能,也可能被另一个宝宝吸收了。有些人吸收得太晚,不完全,有两套dna的,叫嵌合体,那个就很麻烦,还有些胎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没啥子关系。注意休息,去前台约下次时间吧。

回到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拉上窗帘,一件一件脱掉衣服。从穿衣镜里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腹部仍然平坦、光滑,几乎看不出隆起。然后她用发夹束起头发,转过去。蝴蝶骨中间,靠近脊椎的地方,散落的发丝下面,茶褐色的胎记就像超声波影像的负片,只不过更大,形状更清晰。以前她只是觉得烦恼、羞耻,因此从小就不去游泳,也没穿过露背的衣服。后来有了激光祛斑,但她一直没去。她以为,那是上天画错的一笔,时时刻刻都在提示着她,去认真地观察、思考,反复雕琢每一件最普通的作品的每一个细节。她从来没想过,她想要放弃过却一直拥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另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的一生,还是她没有了解过的、自己的一部分?是什么组成了她自己?她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