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中专毕业后,何小林打了几份零工,最后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进了厂。每天穿无尘服站十一个小时,在强光下擦除手机原厂膜上的灰尘,或者拣出有头发丝般划痕的残次品,稍微慢一点,工段的线长就会在旁边训话。六张膜为一盘,每小时二十盘为合格,起初她每小时只能擦几盘,一天下来,脖子抬不起来,手指被橡胶指套里挥发不了的汗水浸泡得发皱,还上不了产线,回到宿舍,只能靠八人间天花板上的小风扇稍微凉快一下。三个月后,她的手皮磨掉了,长出了茧,每小时可以擦三十盘膜,线长让她好好干,准备转正,她辞了职,拿回了返费。她租了一辆共享单车,在熟悉的大街小巷中游荡,经过曾经去过的那座学校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繁华的商业街上,“招工”和“旺铺出租”的牌子交替出现,城市夜晚的灯光渐渐亮起来,她看见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也看见卖黄桷兰和栀子花的老婆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挎着小竹篮等在闪烁着霓虹灯的酒吧门口,篮子上挂着二维码。栀子要二十元,她挑了半天,买了一朵两元钱的半开的黄桷兰,用红丝线系在手腕上,继续往前骑。在步行街广场中央,一群人挤挤挨挨的,她停下车,被拥挤的人群推搡到了前面。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孩儿。她穿着几乎透明的裙子,身体也是透明的,像有一盏灯从里面照出来,何小林觉得自己应该能看到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根在红色血肉里的蓝紫色的、忽隐忽现的毛细血管,但她的内里像是空的,只有晶莹的粉白色皮肤,在明亮的路灯下没有一丝瑕疵,眼睛是极深的蓝色,一只眼睛盯着人群,另一只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雾霾蓝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被感受不到的风吹起来。在一米见方的光线组成的空间里,她做出各种动作,还开口唱了一首歌,人们发出阵阵惊叹。

“次世代人类:想象施放现实”——全息投影结束时,女孩儿化成一群大蓝闪蝶,扑闪着翅膀消失了,光线慢慢渲染出这样一句话,紧接着是一个闪烁不停的二维码。她掏出手机扫了扫。页面跳转到一个公司网站,她一个个点开链接页面,最后停在“报名流程”上,又切出去,一个个点开钱包、银行账户、网贷应用客户端。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才发现广场上灯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人群早已散去了。

次世代建模的第一步就像捏泥人,捏出三维模型的大致形状,第二步是数字雕刻,在粗糙的模型轮廓上雕出无数个小切面,面数越多,模型越精细,形状、纹理、皱褶在雕刻中渐渐产生。这样做出来的模型被称为高模,可能拥有数百万甚至上亿个面,无法导入引擎,需要经过拓扑处理成能够在引擎中运行的低模,再将低模的每一部分拆分,并将高模的细节信息映射到低模上。如果把三维模型想象成一个没有包装的纸盒,需要在纸盒表面画上图画,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将纸盒整个拆开、展平。最后一步才是上色。数字笔刷蘸取的不是水粉、油彩或是碎纸丝,而是根据细节信息制作的一片片不同材质,皮肤、毛发、丝绸、金属。调整各种材质的参数,增加脏迹、磨损、刮痕等细节,呈现出更逼真的效果。这一步叫作贴图。

贴图是产生质感的关键。最开始,何小林以为,那些明暗细节、层次立体都是靠手绘画出来的,她的同学们大多来自美术院校,最少也有数年的绘画功底,还有人已经有了不少工作经验。无论是学员群里的自我介绍和作品集,还是培训网站上的成果展示,看起来都遥不可及,而她要在几个月内学会这一切,才能找到工作。她买了美术学院的学习资料。上课前,在培训教室楼下的小饭馆里,一边吃着她一天唯一的一顿饭,一边翻看人体素描解剖图册的时候,培训班的主讲老师坐到了她对面。她想要开口,但老师摆了摆手。直到姜鸭面只剩下碗底的汤汁,老师才问她,为啥子莫得基础,还来学建模?能挣钱,看起来还有意思。她老老实实地说。老师曾在央美学习摄影,后来转行,是十多年前国内最早的一批建模师,参与过许多知名游戏和影视项目,后来因为在北京找不到人打麻将,回老家做了培训机构。他话不多,也很严格,何小林的第一个模型经过了二十多次返修。

那你晓不晓得,像你这样没得美术基础,技术又不熟练,就是勉强入了行,也是最底层喃?这一行很辛苦,女娃儿能做下来的可不多。

我可以学。再怎么样,也比在厂里头打螺丝强。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我以前就喜欢画画。

你的报名表我看了的,没见你交作品集。

都在我脑子里。我都能看见,都能记得的。只是,我现在还画不出来——她舔嘴角,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老师没说话,倒了一杯半温的三花茶,推过来,看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才说,慢慢来。建模和画画有相通的地方,但也不完全一样。最重要的是用各种方法,让它看起来像真的,而不是你以为的真的。这行很新,怎么做,大家都还在摸索。别着急。多看,多练,多想。

几个月后,何小林才渐渐意识到老师是什么意思。次世代建模中的贴图不仅仅是为模型上色。通过把一个简单的平面分解成有不同光线入射角和反射角的像素,再加上光源,人眼就会“看到”不同的明暗细节,而这些细节造就了真实感。一个光滑平面在加上凹凸贴图后,就会在光源下呈现粼粼的水光,或是毛线织物的纹理。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视觉欺骗。和小时候的拼贴不一样,在这里,她使用的不再是实在的材料或颜料,而是每一像素的光影。画布和画笔都没有实体,却能创造出比现实更令人沉浸的情境。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老师不太爱说话。在建模师的眼里,语言往往是虚弱无力的。比起能以超乎想象的精度全景呈现、存在于屏幕里的,或是全息投影出的场景、物体与人物,语言是如此粗糙、模糊,就像面数过低的模型。她甚至觉得,比起模型,语言才像是真实的影子。而她正在学的不仅仅是技术,也是一种全新的语言,像所有真正的技术一样。这门语言更复杂、更难掌握,需要艰苦、漫长的学习和应用,她愿意投入其中,但不确定它究竟能带给她什么。

课间休息时,老师有时候会给他们放一些上世纪90年代的香港电影片段。没有字幕,她听不太懂,也无法拼凑出连贯的故事,只能盯着那些在朦胧中颤动的光影,看久了,渐渐觉得这些和短视频里的、网剧里的,和她自己做的东西都不太一样,但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也习惯了在做不出细节的时候,去翻看教室角落书柜上的一摞摞摄影图集。照片大部分是黑白的,能让人更清晰地看出光与影的互相作用、光的方向、强弱和质地。观看黑白的世界,意味着去看隐藏在色彩下的、平常难以看清的轮廓与纹理,通过光线,去观察这个世界的深层结构。对于观者而言,这两种观看可能没什么不同,但建模师需要从内到外地认识、理解每一个细节,以及细节背后更大的结构和层次,才能创造。老师还说,摄影术刚发明的时候,很多人只把它看作是肖像画的替代手段,也有很多人非常反对它,认为这个新技术会摧毁传统绘画艺术。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几乎所有人都只把它当作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没人能预见到它会和新闻报道、科学发现,乃至后来的电影电视联系起来。

她想着老师的话,继续翻看图册。那是一本意大利摄影师拍摄的中国影集,和其他影集不太一样,黑白照片里,没有千钧一发的戏剧性场景,也没有太多极具冲击力的人像和特写,而是上世纪80年代最日常的生活景象。橱窗里的塑胶模特凝着那个年代的幸福微笑,旁边摆放着蜡制的装饰水果;乡村电影院竖着准许放映的外国片广告,前景是一头猪,悠闲地走向空旷的影院门口。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洒满了梧桐树漏下的光斑的国营门市部的招牌底下忙碌的店员,在人民公园的月亮门前检查相机底片的三口之家,穿着不合身的长裙子、在尘土飞扬的集市上、试图爬上站满了绵羊的拖拉机的小孩子——和她妈妈当时的年龄相仿。她注意到,摄影师的用光很平,似乎并不想通过虚化或者强烈的光影效果设置视觉焦点,但在平常、简陋甚至破旧的场景中,总有一些特别的地方,可能是放在轮胎回收处角落里的佛像、乡间杂货铺隔板上的维纳斯石膏雕塑,或者是像画框一样,将在小饭铺后厨洗洗切切的人们框起来的八角形窗格。摄影师试图让照片在最亮和最暗、最中心和最边缘的地方都充满了各种细节,让人能反反复复地去看、去想。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小时候放在床底下的那个装着各种小玩意儿的盒子,记不清在哪一次搬家后,她再也找不到它了。

八个月后,课程结业,老师介绍她进入了一家专做外包的小工作室,从实习做起。拿到收入的第一个月,她上网搜索,想买下那本影集,但发现已经绝版了,只有一两本挂在旧书网上,被炒到了高价,几乎相当于刚刚到手的数字。她看了看网贷客户端的逾期记录,关掉了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