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做的东西不一定是自己的,用了很久的东西也不一定是自己的,哪怕刻了名字。课桌椅和黑板一起被横七竖八地搬上卡车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哭了,老师一边哭,一边护着桌椅。何小林没有哭。她远远地看着。小操场上学期刚铺了新的草皮,从远处看,绿莹莹一片,像真的一样,但凑近看,就能发现硬硬的塑料草叶已经被踩得蜷曲起来,像礼品盒里填充用的碎纸丝。碎纸丝有各种颜色,按颜色抚平、一束束扎好之后,就变成了凝固的颜料,放在盒子里,随时都可以拿出来,一笔笔拼成画,画的颜色永远鲜艳、透亮,再也不用使劲儿甩那些干掉的水彩笔了。她知道,除了别人给的,只有没人要的东西,才可能是她自己的。
妈妈带她坐了很久的车,去了大城市的另一边。和所有的大城市一样,在宽阔马路和玻璃高楼的空隙里,镶嵌着红砖和灰水泥的老楼,楼房之间还有蓝色顶的矮棚子,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褐色香肠的竹竿从窗口撑出来,和高低错落的黑色电线一起,将停满了自行车和电瓶车的小巷的天空挤得满满当当的,像画画,每一道颜色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但只有仔细地,甚至是忍着无聊地一笔一笔勾勒、填满,真实的图案才会显现出来。小菜场里的摊位上,纸箱里永远堆得冒尖,红的干海椒、黄的小米、紫的蒜头,捆好的红苕粉闪着黑亮的光,像对面发廊海报上焗了油的头发,小饭馆的木桌上也永远摆满了大碗小碗,热腾腾的白气从早到晚地从一米宽的蒸笼里飘出来,鼻子里总是香喷喷的。还有说话声、叫卖声、在大盆里洗竹签子的哗啦声、麻将牌碰撞的砰砰声,耳朵也装得满满的。何小林很喜欢这里。妈妈在晚上睡不着觉,想要关窗户却怎么也关不紧的时候,总是嫌这里太乱、太吵,她不觉得。比起课本上那些她怎么也记不住的公式,或是电视剧里那些干净得没有一道污渍的地方,她觉得这里才是她的。妈妈在下班后总是看那些,常常看得又哭又笑,剧里的人穿着平日里没人会穿的衣服,说着平日里没人会说的话,脸上白得一个毛孔也没有,他们是好看的,但她觉得他们的脸和说的话一样,翻来覆去都差不多,所以不像是真的,而被那么多人喜欢的,更不可能是妈妈的。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着迷。爸爸离开时,她没见妈妈哭过。
妈妈墨绿色的工作服换成了浅绿色的,仍然戴着口罩,露出描得细细的眉毛,但不再扫落叶了。她给别人吸尘、拖地、洗衣服、擦玻璃,身上总带着香皂和清洁剂的香味。有时候妈妈回来得晚,冲凉房停水了,只能用烧饭用的小罐罐气烧水,顶着一头泡沫等水开。妈妈总是对她说,要多学一点儿,不要贪玩,不要像她一样,可何小林想不出别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的成绩不上不下,对怎么考高中、上大学,以后能干什么、想干什么,都不太清楚。她不想像妈妈一样,驮着装满抹布的编织袋,从一家骑到另一家,更不想回乡下去。她觉得,能待在这里就挺好。学校里,她唯一喜欢的科目是美术课,喜欢线条、色彩、剪纸、粘贴,看薄薄的水彩绕着油画棒勾出的轮廓边缘一点点洇开,或者用美工刀在五颜六色的吹塑纸上刻出图案、刷上水粉,再转印到厚卡纸上。但妈妈不让她报课外班。费用是一方面,更怕影响学习。考不上高中就上职高。职高再考不上就只能去做保洁、做服务员。妈妈说着,她听着,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想起巷口小饭馆的服务员,都是刚从周边乡下来的大姐姐,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就忙起来,拿着一瓶瓶啤酒在矮竹凳和方木桌间穿梭,等到凌晨十二点过,喝夜啤酒、吃冷淡杯的人散了,才走上阁楼去,挤在矮矮的天花板下睡觉。她们来得快,走得也快,她不知道她们后来都去了哪里,只有老板的妈妈,大家都喊她“婆婆”的,总是在店门口的竹凳子上佝着身子,慢慢地刷着螺蛳、择着豌豆尖。
天气渐渐凉下来的时候,妈妈带她去了另一座校园。那天妈妈没穿工作服,换了一条藏蓝色的绸布长裙,除了描了眉毛,还涂了口红。黑色的中跟皮鞋好久都没穿过了,她在脚跟上贴了片创可贴。这座校园不大,刚刚带了点儿黄的银杏叶后面,是灰色的飞檐、红色的斗拱,让她想起乡下的祠堂老屋,楼体却极方正、厚重,透过墙面上一排排对称的高大窗户,能看见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一座钟楼矗立在满池碧绿的荷叶和清澈的小河渠间。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檐角和屋脊上蹲着的彩色小怪兽,妈妈就拉着她进了礼堂。一片黑暗中,只有舞台是亮的,她们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舞台上的人脸,也听不懂。演奏很长,她渐渐困了,睁不开眼睛,乐音似乎变成了跳跃的颜色和形状,她看见深沉、厚重的蓝色和绿色粗线,明亮的黄色细线,夹杂着尖锐的红点,还有永远在背景里的、打着节拍的黑白线段,像有人在黑色画布上挥动巨大的画笔,画出的不再是纸上的图案,而是在空间里无边无际、绵延不绝的光,向四面八方流淌着,又都围绕着她,汇集到她身上。谢幕时,她使劲儿踮起脚,仍看不清任何一张舞台上的脸,但她觉得他们看到了她,就像她能从另一端看到光一样。
妈妈带她去给送她们演出票的刘老师道谢。刘老师的办公室在钟楼西边的大楼里,黑洞洞的门口挂了一块匾,写着“所过者化”,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办公室里,挂在窗口的吊兰的枝条上生了许多小吊兰,一串串挂下来,浓绿的叶片把屋子遮得更阴了。妈妈和刘老师说话的时候,何小林东张西望,在摇摇欲坠的书和图册中间,她发现了一只盒子,比鞋盒大一点,枣红色的皮面,四角包了金属,被摸得亮晶晶的。
她忍不住打开了盒子。里面有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来看,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歌谱,但那些歌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还有一叠厚厚的稿纸,捻开后,每一张都是半透明的,第一张抬头写着“申诉信”,她不知道什么是有伤风化、拨乱反正,只大概明白是一个当农民的大学生要求重新上学,落款是1977年。她又拿起写着“思想汇报”的第二张,倒是一下就看懂了,“组织安排我劳动改造打扫卫生已经一年多了,自觉思想上有了一些进步。今天工宣队指派我扫厕所,我看到厕所尿槽里有一坨大便……”
稿纸掉在地上。妈妈打了她的手。何小林,你在干什么?快给刘老师道歉!她抬头,妈妈的嘴唇上沾着晶亮的唾沫,鲜红的边缘模糊了。
莫来头,莫来头。这个本来也不是我的。刘老师蹲下来,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妈妈说他一个人住,屋头干净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却还要她每周去打扫卫生。
那是谁的?何小林问。盒子表面的皮都磨出了白色的纹路,仔仔细细地上了油,摸起来润润的。稿纸的压痕都被抚平了,薄薄的纸边上一个破口都没有。她想不出来,这么宝贝的东西,主人竟然会不要了,也想不出来有人能这么爱惜别人的东西。
刘老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的东西是要买的,只属于买的那个人。还有的东西,买了其实也不是你的。但有的东西,可能本来是一个人的,却能让所有看过、听过、经历过的人都有。就像自己的一样。像今天你听过的那些音乐,可能现在不懂,但以后再听到,就能想起来,它们已经在你的心里了。所以,它们不只是音乐家的,也是你的。
他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信纸。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她听见隐约的钟声响起来,很快又淹没在公交车报站声、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中。直到回到家,她还在想刘老师说的话。他不知道,她的盒子也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