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何小林推开吃了一半的外卖餐盒,一团团揉皱的餐巾纸挡住了工位角落里的一小盆多肉植物。她常常忙得忘记给它喷水、通风、修剪,而它似乎不在意,只靠着屏幕反射的荧光和空气里的水汽就能活着。卖给她的大叔说,它叫紫珍珠,如果养得好,会在夏末秋初的时候从有乳白色边缘的粉紫色叶片中开出一串串略带橘色的花,但现在它的叶片是灰绿色的。

她打开原画稿,画面中的女孩儿的头发闪着珍珠似的光泽。她揉了揉眼睛,从手腕上褪下皮筋,把头发扎起来。从黑色的背景里她看到自己的脸,额头和鼻梁上闪着亮晶晶的油光,弄得眼镜总是往下滑,下巴上的痘痘消了又长,形成凹凸不平的阴影。她摘掉几根被静电吸在屏幕上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临着府河,从工位上,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高楼前流线型的高架桥,桥上两朵巨大的蘑菇灯柱映在河水中,像一道光的浮桥,连接起河两岸的光影,一边是居民楼窗中泛出的点点暖色,一边是软件园冷调的白炽光。这里贡献了十三个城区里最高的gdp,也是深夜里整个城市最亮的地方。

工作室一共有八个人,只有她一个女生,和培训班的比例差不多。她曾经觉得奇怪,建模并不需要体力劳动,作为缺口很大的新兴行业,也没有太多来自传统的规则束缚,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原因。无论是影视、游戏还是工业设计,建模都是最吃工时的一个环节。创造实实在在的新事物没有捷径,经验和技巧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效率,但再资深的建模师也很难把一个项目工时从一周压缩到一天、一小时。尽管工具和方法完全不同,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工作和古老的木匠、石匠、裁缝等等手工艺人很类似,支撑天赋和审美的,是长时间的专注、大量的重复劳动,以及相比之下缓慢的进步和并不耀眼的产出。何小林在培训时就懂了这一点,也正是这点让她下了决心。她干过。而比起原画或者设计,看到一件完整立体的物品、一个逼真的人形从自己手中一点点出现,那种属于她的感觉会更强烈,哪怕只是暂时的。

有时候,她会想起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带她去看高楼大厦。那几年,城里的老街和老房子还很多,到处都是灰色的砖墙和棕黑色的木板门,或者是两层的竹木房子。迷宫般的小巷子里,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蒸笼,卖叶儿粑的老爷爷就来了,等到天光大亮了,就有挑着两个木桶、拖长嗓音叫卖“豆花儿——豆花儿——”的小贩,下午放学的时候,有“叮叮”地敲着铁板、卖叮叮糖的,而夜里待到最晚的总是卖蛋烘糕的,昏黄的灯光映着手掌大的小铜锅,甜甜的蛋奶香气一股股冒出来,整个小车附近都是香的。爸爸会给她买一个,然后指着那些刚刚亮起灯的大楼,告诉她,哪个是他们的施工队建的,再过两年,他们还要在这里、那里建更多的楼。那时候,比起手中油纸裹着的、温软甜美的小圆饼,那些灯火通明的大楼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她还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那么自豪。

工作室的同事们对她挺不错,一起熬夜赶进度的时候,会让她早点儿回去,在她生理期不舒服、趴在工位上的时候,也会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很少见到老板本人,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只读过他在网上的采访。他说,建模行业的女生虽然少,但他觉得女性在对人物的体型、服装等方面的感性审美比男性强,因此,哪怕基础差点儿、学得慢点儿,他也欢迎女生来公司工作。

她看了看正在做的模型。工作室接的项目各种各样,但最多的是游戏建模,其中利润最高的是角色建模,尤其是女性角色。虽然衣着和发色不同,但她们的身体都很相似。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在那些极纤细的躯干上捏出突出到超过身体宽度的圆形。当她跟同事们聊起来,现实中不会有人穿那种紧身露脐装和卡裆短裤运动,而带着蝴蝶结项圈的睡裙不会让人觉得美,只会让人感到窒息的时候,他们都笑了。有人说,别忘了最后是谁给这些模型付钱,男玩家才是主流。也有人说,大多数人都觉得好看,你怎么觉得真不重要。还有人说,现实已经够难了,还不能看虚拟的乐一乐?她没再跟他们争论,也试图说服自己用他们的眼光去看待工作,但眼前的这个人物还是让她抬不起鼠标。

女孩光洁白皙的背部被当成了画布,绘满了鲜艳的文身,那是青绿森林中一只巨大的火鸟,鸟羽的红色非常耀眼,皮肉外翻的伤口组成了一根根细小的羽枝。她似乎感觉到肩胛和脊椎处传来一阵阵刺痛。

换项目?老板从屏幕前抬起眼睛看她。尽管鬓角有几根白发,发际线也有些靠后,他的面容和神态不超过三十五岁,和这个行业许多小有成就的人一样。你之前做的虽然慢了点,但工作态度还是不错的。

我做不来这个。她说,努力寻找可以说出口的理由。我以前看过一个抗日电影,里面的日本人就是这样——干扰你的是镜像神经元。老板打断她,你得克服,也必须克服。你能感受到更多,这是好事,但需要忍受、消化的也更多。能迈过去,就能让你走得比别人更远。这也是我答应破格招你进来的一个理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您真觉得,像我这样,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人,也能走得更远么?

老板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直到她觉得脸颊发热,才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之前合作甲方的主美兼主策,毕业三年就主导了大项目,五年拿到年终奖一套房。那些白手起家的网红、主播,是靠学历,还是靠家境?不是说每个人都能这样,但是现在的技术和市场的确提供了以前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可能性,比以前任何一个时代都多。

她抬起头。老板没答应她的要求,语气很严肃,镜片后的目光中也没有劝慰,但她感觉到一种力量,不是在他身上,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

这个时代,不只是你,每个人都想拥有、都想表达,也都具备这个可能性,哪怕很多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真想要什么,又想表达什么。他最后说,多想想,怎么满足、怎么实现这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