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筠进门时,老唐正弓着腰,剖竹青。炉头上砂锅冒着些缥缈热气,焖着香肠、豆角、白米。
“又回来这么晚?吃饭。”老唐抬眼,从镜框上方看唐青筠。姑娘齐耳短发,小吊带牛仔裤,耳机挂在脖子上,透出人声。
“外头吃过了。”唐青筠往竹沙发上一躺,掏手机。手腕上的链子丁零当啷响。
“哪比得上家里的。多少吃点儿,香肠豆角箜饭。”老唐停了手中剖刀,对着黄色台灯,看篾片。去了竹黄的慈竹竹青,坚韧挺括,厚不过半寸,细细剖了八片,每一片都透出灯下报上的字迹。老唐这手取竹青的功夫,十六岁学成,今年是第四十一年。
唐青筠磨蹭着起身,松松地舀了小半碗豆角,一撮沾着花椒粒的米饭。
“怎么不吃香肠?”老唐掀开桌上倒扣的篾丝菜罩,露出碟泡菜。
泡菜是月前老唐自己泡的,香肠也是去年冬天自己灌的。三十五斤精瘦肉,十五斤肥膘,一刀刀剁成丁,灯笼椒,朝天椒,青花椒,晒干,研钵磨成细面,用竹筷子尖,一点点灌进肠衣,挂在阳台上晾干。家里人少吃得慢,香肠挂久了,表面蒙一层灰,蒸好也是褐色,比不上外面的红润油亮。可老唐觉得,自家手工做的,总比外面好一点。至于好在哪儿,他也说不上。
“明年还是不要自己做了,累得要死。不想买外面的,就自己买肉,拿到菜场用机器灌嘛。”唐青筠一边挑花椒粒,一边看手机,“绞肉、灌香肠都可以,又快又好。”
老唐手中拢好的篾片颤了颤,哗的一声散在地下,想站起来,人瘫在椅子上。
“爸!”唐青筠扔了筷子,“又头疼?”
老唐伸手,要茶缸。唐青筠赶忙递上,老唐咕嘟咕嘟喝了一气,直到汗珠顺着老脸遍布的沟壑滚下,稍缓过来。
“你还是早点儿去看一下,这些放一下也没关系。”唐青筠小声说。
“你莫管,我自己有数。”老唐蹲着,头也不抬,一根根捡篾片。唐青筠默默扒饭,四下无声。
老唐家不爱看电视。几十年,入夜后的声响,先是唐青筠写作业,纸笔滑动的沙沙声,后来是唐青筠练琴,玳瑁片拨弦的琮琤声,现在更多是键盘鼠标,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穿插其中没变的,是老唐剖竹、制篾、编花、打磨的窸窣声。街上汽车呜哩哇啦的喇叭声,巷子里小卖部公放的音乐声,听得人心烦,只有人手和物件摩擦的轻微声响,才能让他沉下来,仿佛一闭眼,就回到了老家,风动竹叶的林间。
“放到。”哗哗水声中,老唐说,“姑娘家,弹琴的手,洗粗了要不得。”
“你比我金贵。”唐青筠用篾丝刷碗,“竹编一百八十法,全在手上,不比弹琴厉害?”
老唐没说话。十五岁学徒,二十岁出师,连师父也说,他唐洪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竹匠。那时在乡下老家,竹匠日子也好过,侍弄田需要竹耙,晒谷子需要竹簸箕,夏天挂竹帘睡竹席,冬天提竹手炉烤火。店门口那副对子他还记得,枝蔓皆成器,方圆却任心,说的是器,也是人。那时候,他觉得竹匠真是门好手艺。手艺人,不偷不抢,本以为可以一辈子不愁,可没想到今天。
老唐伸手看。竹编一百八十法,留下的是裂口、擦伤、瘀痕,成都冬天阴冷,裂口生了冻疮,又痒又疼,涂什么药也不管用。可让他心里猫挠似的,不是冻疮。
“爸,下周末,小徐来吃个饭。”青筠擦完桌子,洗抹布。“就在楼下饭店,吃了上来喝茶。”
老唐皱眉。
“那来家吃。反正他早就说要看。说不定你还能收个徒弟。”
“徒弟?”老唐从鼻孔哼一声。从1977年进厂,二十多年,他带了多少徒弟?可哪个现在还做手艺?更别说现在的年轻人,坐都坐不住,怎么做得了竹匠。就连自家姑娘,从小看他干活,没上过手,也半点儿不会。徒弟?
夜深了,唐青筠回了房间。老唐在灯下,摆开匀刀,却发愣。窗外商业街上人声喧闹,霓虹灯光影直晃人眼。时代确实变了,可心底,总还有块儿硬邦邦的东西。
有手艺走遍天下,没手艺寸步难行。竹子低贱,不比玉器银器,要挣出生活,挣出名气,全靠竹匠一双手。师父早就说过。机器再好,做不来好竹匠的细致手艺。这句却是老唐自己加的。他就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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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纽约,从未想过今后会落脚何方。这里能找到来自世界任何角落的东西。我在鲁宾美术馆里抚摸喜马拉雅山区的毡毛挂毯,也在埃塞俄比亚小餐厅里,卷起布满蜂窝的酸味英吉拉饼。地铁里,涌现的脸轮廓参差,广场上,举起的手颜色各异。在最开始的冲击平复后,我试图在不同表象中寻找一种共通本质,并将其再次作用于表象。这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也是我的专业所在。
我在库朗研究所学习应用数学。应用数学是关于抽象与归纳的学科。如果说纯数学的美感在于以简洁的体系创造出严格纯粹的模式,不受现实甚至物理世界本身的束缚,那么应用数学,如数学家哈代所说,恐怕是丑陋而琐碎的。我追寻的,不是一颗虚空中的完美水晶,也不是一种堪比画家或诗人的创造力,而是在细致观察、深刻思考后,产生的一种解释、一个模型、一个新视角。在这种视角下,平凡事物会呈现难以想象的丰富层次与奇妙规律。
第二年时,我开始选择研究方向。华尔街是应用数学最好的战场。瞬息万变的市场波动,丰富多样的投资组合,都需要数学语言的精确描述。证券的定价理论通过随机微分方程模拟,股票的风险价值由蒙特卡罗法预测。我们在实验室中把玩的模型,放到几公里外全世界体量最大的金融市场上,就变成了实打实的高额风险与巨大收益。无数最聪明的大脑在这片战场上激烈厮杀,千百兆在光纤中飞速传导的数据被捕获、分析、建模。不过对我而言,那不够有趣。
我选择的方向是大脑本身。在本质上与我的同学没有太大差异。如果把金融市场看作一个巨大的脑,那么每一个交易决策的产生,可看作是单个神经元的一次发放,每一次信息的流动,则类似于脉冲在突触间的传导,解读了某一种外界刺激在神经通路中的传导过程,也就解读了某一则新闻可能引发的市场震荡。理解真正的大脑比理解金融市场更困难,也更有趣。不仅是因为纽约证券市场的平均交易量不过每秒4万笔,而每秒通过大脑的信号上百万,更重要的是,大脑并不是我们唯一的器官。
在库朗研究所第一年,我选修了医学院的神经学基础课程。我在课上看到一张人类大脑的纵向剖面示意图,每个脑区上方,画出了其他器官,比例对应大脑中负责该部位运动与感官功能的区域。这种图叫皮质小人。在图上,我看到一只所占比例比整个下肢还要大的手。
我一直没忘记那节课。老教授操着难懂的东欧口音说,手是人类最精细、最复杂的器官。人手上有100万根神经纤维,任何其他动物都无法比拟。人也因此具备了最复杂、最特殊的功能,即手和脑的联系与互动。此外,人手有最精巧的19块小肌肉,拥有独一无二的活动自由度。我伸手,舒展关节,再收紧,想象数据洪流以100米每秒的速度奔涌入脑,点亮一个个神经元,闪烁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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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编厂是2003年改的制。说是改制,其实就是下岗,五百人的厂子,精简到不足一百,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入门没几年的小年轻,都走了人。老唐那时已做到技术骨干,本以为这一刀挨不到自己,却没想到最后一刻,名额被人事部主任的亲戚顶了下去。
老伙计们后来说,要是早点儿拿两条娇子烟,提一瓶泸州酒,以他的资历和本事,不至于留不下来。可那时,老唐还年轻,手艺人脾性大,不愿求人,就凭他的手艺,厂里哪个不称一句唐师傅?就算真离了厂,还能饿死不成。可等真看到挂了几十年的厂牌换成有限公司,推着老永久站在厂门口,凉风吹着满街的梧桐叶,也吹着身上洗得发白的竹布衬衫,哗啦啦响起来,心里还是一下子空了。那天他没骑车,推着车沿府南河慢慢走,经过二环路高架桥工地,看到烟尘中塔吊高耸,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城已变了这么多。
原因老唐心里清楚。说是效益不好,人员冗余,说到底,还是竹编太费力。同一个淘米的筲箕,竹编厂的熟练工从编篾开始,要编一整天,塑料厂的流水线开起来,几分钟就能做一个。塑料筲箕,孔洞粗疏,手感也不比竹编的柔韧温润,可又有多少人愿多花几倍钱用竹编?更不提机器多开几个小时,产量就是翻番,而人熬到灯枯油尽,只会眼花得看不清篾丝。虽不情愿,老唐也得承认,机器做不来精细竹编的复杂工艺,但要论速度,竹匠再熟练,也不及机器万一。
老伙计们劝他说,如今几个小时就走了以前要走整月的路,几天几月才做一件器物的竹匠,怎么赶得上越过越快的日子?属于他们的年月过去了,快得来不及反应。拿着买断工龄的几万块钱离了厂,有人有些积蓄,也有些门路,跑摩的,开杂货铺。更多的人处处碰壁,赔光钱,只能到处打零工,看门、搓背、洗碗、卖菜。从前的竹匠,现在做什么的都有,还放不下篾片匀刀的,只有他自己。
他拿了几万块钱,加上二十多年攒的几万块,在送仙桥盘下这爿小铺面,挂起“成都竹编”的牌子,一挂,又是十七年。老唐不再像在厂里时,用粗丝编筲箕、篮子、竹席等家什了。机器做得又快又好的,老唐也明白,人手拼不过。但细丝不一样。细丝竹编,是成都地区特有手艺。老唐当年跟乡下师父学得,厂里做得少,但手上勤练,一直没忘。如果说粗丝是竹编的底子,那么细丝就是宝塔上的尖尖。竹篾本坚韧,划成极细丝线后,松软无力,撑不住形,得用瓷制或者银制茶壶、茶碗做胎,把竹丝附着其上编织,所以也叫有胎竹编。每一件器物、每一寸表面编法都不相同,全凭经验和悟性调整。机器是怎么也做不来的。离开师父这几十年,细丝竹编,会做的人寥寥无几,活儿能入老唐眼的,没有一个。这就是底气。
可活儿虽好,生意并没想得那么好。
送仙桥古玩市场的这爿小铺,缩在角落里。他正做的是一套细丝竹编茶具,一厘米表面,要容纳十二支编篾。是精档竹编要求。
老唐还没有找到买主。离上一件器物卖出去,已过了一月。他闲了两天,实在难受,自己去荷花池批发市场凑了套白瓷薄胎。对老唐,做竹编就像运动员打球,音乐家弹琴,一天不练,手生,心乱。
老唐也不是没想过做别的。可思来想去,他能做,又愿意做的,还是竹编。头几年,年年赔本,连青筠的补习费都要借钱。老婆也跟他离了,他却放不下,一手拉扯姑娘,一手继续做竹编,忙起来,就把孩子也放店里。待到有点名气,青筠大了,日子稍微好过点,自己就老了。澄澄的光下,手上竹丝像网散开,这几年来他越发觉得,几十年,是人在编网,也是人在网中。
有车鸣笛。
老唐皱眉,抬头。当初把店开在市场尽头,一是租金相因,二是图个清净。酒香不怕巷子深,冷清点正好做活。
“师父,是我,刘人杰!”车窗摇下,人摘了墨镜挥手,“还认得吧?”
老唐没出声。自己当学徒时,师父总是说,徒工的徒字是什么意思?就是徒劳的徒,白白做工没有报酬。而他这个徒弟不一样。在厂时,大热天,老唐汗流浃背地编篾,他跑前跑后,端上一杯冰镇盐汽水。问他,才知道,这小子不知啥时偷偷弄个雪柜,盐汽水一块一杯,每天挣的比工资还多。等有了下岗风声,他又是第一个离厂,做什么机械销售去了。老唐自认早就没这个徒弟,可这声师父一叫,话说不出口。
“真难找。”刘人杰进门,四下打量,拉把竹椅坐下。“师父,生意咋样?”
“过得去。”老唐继续编篾。清瘦小子已有啤酒肚,在西装里绷得紧。自己披着的,还是老厂的灰蓝制服。
“不想做点儿别的?来我们公司挂个衔。”
“我是手艺人。比不得你们生意人。”老唐不抬头。
“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别想那么多,可不是您说的!我都记着呐。”刘人杰点烟,凑近看老唐编篾,“啧,细丝,还是那么精。”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老唐放下篾,在烟里咳两声,“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您嗦。”刘人杰掐了烟,“要说有事儿呢,也有滴点儿。”
“我不去你们公司。”老唐低头。刘人杰之前打过电话,要聘他做顾问。可老唐怎么放得下竹编,还去摸机器?没想这小子竟找上门。就算三顾茅庐,他也不去。
“知道。”刘人杰笑,“我们公司打算赞助非遗邀请展,跟省文化厅合作,想到您咯。不接我电话,只好过来。”
“竹编可以?”
“当然,这细丝编,我真没见过第二个。评选,主要看手工技法的复杂性,您那竹编一百八十法,能亮出来的越多,越好。”
老唐没搭话。这两年,头疼越来越频,疼起来眼花手抖。疼,他能忍,苦,他也吃惯了。可一想几十年手艺,要一点点丢了,真不甘心。老唐早就想,趁自己还编得动,要全力做一件真精品,往后就是人没了,东西也还在。恰好说中他心事。
“那师父您考虑下?三个半月,有事给我打电话。”刘人杰戴上墨镜,跨出小铺面,又回头,“我可等您!”
老唐点点头,已在盘算做什么。汽车启动声消失了好久,他才想起来,明天青筠要带小徐回家吃饭,菜还没准备,赶紧跨上车往市场去。赶在收摊前挑了两根青笋,一把菜薹,又斩了半只卤鸭子,挂在车把手上,慢悠悠骑回家,边骑,边哼起了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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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第五年,我头一次感觉到力不从心。
过去二十多年,无论是学习考试,还是社会活动,我都能很快找到关键,用最少精力做成。有人说这是天赋,但在我看来,这是对纷繁事物进行抽象思考,总结规律并加以应用。就像数学本身。但那一次,我几乎碰了壁。
我的课题是手部活动的神经编码理论。与生理学、认知科学不同,计算神经科学的武器是数学与计算。将神经元、突触、神经元网络的行为进行数据分析,为皮层工作机制建立数学模型。
我不用喂养小鼠或猴子,在它们的运动皮层下插入电极,也不用给被试者发问卷。我面对的是数据本身,要解决的,是模型和程序问题。就像金融市场的量化分析师一样,只是我们对这个市场还几乎一无所知。以经典物理学为参照系,比起对外部世界的数学化,在对人类大脑的数学化上,这领域还没有出现伽利略,更没有牛顿和爱因斯坦。这让人兴奋而焦虑。
我的数据来源于心理系合作小组。被试者依照指示进行手部活动,核磁共振扫描并记录数据。我把手部动作和神经响应信号对应,抽象关键特征,推断决策过程,系统化整个流程,编成算法,让人类指尖的简单动作在复杂信号模型中复现。这比我以为的难。每秒百万级别的信号中,识别出控制手部动作的信号就像大海捞针。我试过各种滤波算法,也试过脉冲排序,但效果不佳。我找导师寻求建议,他听了我的陈述,没说太多,只邀我去喝咖啡。
“你很聪明,也很努力。”导师是意大利裔,著名学者,思路天马行空,对咖啡和科研的感觉都很敏锐,我诚惶诚恐,等他继续。
“不过,做研究,聪明只是一方面。尤其是这领域。”他放下杯子,“聪明、洞察力、思维能力,这些都可以称之为天赋。天赋可贵且必不可少,但只是基础。如果要解决实际问题,往往还需要经验,或者说,领域知识。它能让我们对隐含结构的理解更深刻”。他拍拍我的肩,“放松一下,我给你放个假。另外,信号问题,肌肉神经信号可能比中枢神经信号简单”。
我很快搞清了信号的处理技巧。可领域知识仍让我犯难。尽管我能提取出稳定的肌肉神经脉冲,但数据显著性太低,无法建立完备模型。我暂停工作,后台程序仍在竭尽思考,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点开邮箱里堆积了满屏的报纸订阅消息,看到一段话。
据活跃于英国德文郡的伯恩斯回忆,观察曼索佩编织鲱鱼篮就像是“看一场舞蹈表演,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除了传统手工艺产品的流失,很早以前就已匿迹的,是一些更加深刻的东西……
——《特稿:消逝中的编织传统》
我站起身,在宿舍里来回走,直到天色昏暗。我下楼,在常去的小吃店要了一碗兰州拉面。矮小健壮的墨西哥裔小伙子熟练地抻面、甩面、上劲,在大洋彼岸流存百年的手艺,以及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如今以发明者不能想象的方式重现。
一年后我顺利毕业,带着计算模型和原型机告别导师。他笑着与我握别。
我将飞往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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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中午上了门。提个果篮,站在门口,十月底,头上还汗涔涔。青筠领他进屋,又拿拖鞋,又倒茶水,小伙子只咕咚咚喝水,不说话。
老唐也没什么话说,只从厨房一盘盘端出菜。绿的青笋,紫的菜薹,粉的肉片,红彤彤油亮亮的鸭子,当然也少不了片得飞薄的自家香肠。小徐是南方人,老唐没放什么辣。
“小徐国外回来的,现在电子科大教书。可是他们最年轻的教授。”青筠边夹菜,边搭腔。
“没有,没有。”小徐正扒饭,忙解释,“回国也没多久,还在努力做出成绩,不像伯父您,青筠跟我讲过,您的竹编手艺,那可是……”
老唐看着他面皮发红的模样,有点像自己年轻时,有点儿说不出的滋味,“我老了,不说了。你在科大教啥子?”
“我是搞神经科学的。”小徐来了精神,“这么说吧,您想想,普通人从小,光是学键盘打字,就得花多久,更不说专项操作了,我研究新一代人机交互,就是为了解决这问题,更好地,让机器……”
老唐眉头又皱起来。唐青筠使眼色,小徐赶紧刹车:“当然,手工有时还是不可替代的。老舍先生曾说,我们在大的工业上必须采取机械方法,在小工业上则须保存我们的手。像您做的竹编,就难替代。手工艺,是心的体现,心,可不是能随便机械化的。”
“这话说得不错。”老唐夹了一筷子菜薹。“对竹编,有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小徐摘下眼镜,擦汗。
吃完饭,老唐先摆开匀刀,将一毫米的细篾匀成一两根发丝厚,四五根发丝宽的竹丝。
“这叫划丝。匀刀上下宽度不一,没刻度,全凭手控制,厚薄均匀。每一根丝的横截面,都一样。”
接着,他拿起做骨架的竹径丝,附在白瓷薄胎上,再拿起一根更细的盘丝。手起丝落,推提压捻,竹丝就变成薄薄一层,细密软滑,紧紧贴住瓷胎。
“提,压,捻。无论是划丝,还是编,人手力道控制都非常难。力气大了,薄胎易碎易变形,力气小了,竹丝间隙松散。附胎编织,没有定法,每一寸都不一样,全凭经验手感。你仔细瞧瞧这编成的,机器比不了。”
小徐好像没听见。
老唐有点不痛快,说什么对竹编感兴趣,怕是只为了讨他开心,青筠也信他。当下不再多说,自顾自做活儿。刘人杰说的那件事,老唐心里已大概有个样子。待到青筠拉小徐去自己房间,叮叮咚咚弹起琴来,他已快忘了这事。
“爸,吃饭。”抬起头,天已全黑。青筠端面进来。“人家走了,打招呼都听不见。”
“就走了?”老唐有点儿不好意思。
“人家还送了礼。”唐青筠递上一串手串。白色苦楝子,黑流苏编绳,品相细腻,大小齐整,凑近闻,微微清苦气。“特意选的,说冬天戴了,能防冻疮。知道你最宝贝那双手。”
老唐接了手串,试试,大小正合适,心又软了几分。他也知道,还真收个女婿当徒弟不成?一天挣不了百十块,怕是真有徒弟想当他女婿,他还舍不得青筠受苦。小伙子虽有点书呆气,看来人还老实,和青筠也处了不短,真能成,他也算放下一件事。至于另一件,也得加紧。老唐慢慢转珠子,苦楝子隐隐发青。
§
一直以来,向别人解释我在做什么都很困难。因为,比起发射火箭或改造稻米,我所做的,看起来太简单。
“就这?”青筠第一次看演示,撇嘴。可视化演示是三维重建的手部模型,从一堆物品间捡起一张信用卡。
“这是一个博士生五年的课题。好不容易能捡起信用卡,把信用卡换成橡皮球,又不行了。”我说,“你可能想不到,预测遥远小行星的运动,比预测物体被模型手推过桌子的运动容易得多。”
“工厂里的机器手,不早就能流水线操作了嘛。”青筠不太信。
“严格控制的工作条件下,机器手的确表现不错。但世界不是装配线。无数物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对人轻而易举,无须思考,但对机器很难。你觉得,为什么?”她轻敲桌面,下意识扫弦。
“是因为手很软。”我拉她。
“哎。”她甩开。
“柔性。触觉。手指能根据物体表面发生变化,及时调整,这是人与世界最高效的互动方式。人发明了无数工具,但机器人专家说,这世界,还是为人手设计的。反过来也一样。”
她看我,又看手,收紧再舒张。曾经我也一样。一目了然的表象是陷阱也是桎梏。越是看似简单熟悉的事物,人理解越晚,轻视与成见阻碍更深的凝视。对人本身的探究更是。看山与非山,间隔了几千年。
“听过杞人忧天吧。”我说。
“瞎担心嘛。”
“嘲笑杞人的人永远也想不到,经典力学、地球科学、大气科学,许多领域都能从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中产生。现在,我们要做的也类似。”
她还是茫然。我没说下去。见第一面,我就记住了她弹琴的手。但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她无法领会新图景,更别说她父亲。他的目光尽管与导师不同,仍让我紧张。虽然他可能把我当作想夺走他饭碗的叛徒,但这不是最终目的。比起完成具体的工作,我更希望,能有人或多或少理解那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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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冬至。街上走走,倒还不觉冷,在屋里坐久了,冰凉湿气钻入骨缝,浸得关节生疼。可老唐不装暖气,连电热炉都不开。他怕开了屋里干,竹丝变脆。活儿已经完成一多半,按进度,将将赶上,可不能耽搁半分。
老唐哈口热气,搓手。今年冻疮似乎是少了,苦楝子已被他养得包了浆,温润趁手,摘不下来了。想着该吃羊肉汤了,他披上棉衣,出了门。学校应该还没放假。
在菜市场称了两斤带骨羊腿肉,挂在把上,想起上次小徐来家吃饭,菜薹没动几下,青笋倒是夹了不少,又挑了青笋。切滚刀块,在酽汤里煮到软糯,吃起来安逸。又想起来青筠说,小徐是南方人,爱吃甜,就往文殊院骑。那边糕点铺卖了几十年的桃酥玫瑰糕,青筠小时候一要哭着找妈妈,老唐就拿点心哄她。如今青筠大了,爱美,怕胖,不吃了,去铺子的路,老唐还记得清。
称好一纸盒,在后座上系牢,老唐慢慢骑。文殊院这片,他好久没来。以前院墙外破烂的小巷,如今建了仿古民俗街,粉白墙,赭石顶,红黄店招插得满满当当,在阴沉冬日里显得挺热闹,游客和本地人都不少。
老唐在街口下了车,往里望。下岗时,文殊坊刚建成招商,也有人劝他,把送仙桥铺面抵出去,在这边弄个门脸。那时一月租金三千块,是送仙桥那边三倍还多,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来。一是生意着实不好,他怕入不敷出,二来也怕这边人多嘈杂,做不了活儿。后来眼看送仙桥人变少,街面越来越荒,再想来,租金已涨到了一万。先搬来的几户告诉他,现在客流量大了,光是卖有熊猫的蜀绣手帕,勾了三国脸谱的川剧面具,就足够赚回租金,还能盈余不少。老唐听了,也说不出什么。想想这几十年来,从学竹编开始,一个个选择,当时都是自认考虑周全,下定决心,可回头看,若让他再选一次,他还真不知怎么办。
老唐愣了会儿,继续推车走。街上不仅有店面,还有各种高档茶楼餐厅,早不是当年搭着竹棚吃凉粉的模样。年轻男女打扮入时,来来往往,站在中间,老唐觉得自己才像游客。
沿街,一扇镶金边黑漆木门打开,走出个西装中年男子。老唐觉得眼熟。是刘人杰。他没看见老唐,边聊边往车边走。门后像是个高级会所,他往里望,只看见绿幽幽竹影一闪。隔着人流,他远远看见和刘说话的像是小徐。他穿深灰呢子大衣,戴半框眼镜,斯斯文文,但跟刘人杰有说有笑,跟那个在自家饭桌上红脸的小伙子,完全不像。
眼看小徐上了刘人杰的车,开过来,老唐赶紧转脸。他们怎么认识?为什么又看竹编?青筠知不知道?老唐跨上永久,使劲儿往家骑。他好久没骑这么快了,到家脱衣服,毛背心里都是汗。坐下来,看着做了一半的竹编,一直喘。
青筠开门,“呦,这么多菜!还有文殊院的点心。可真上心”。
“啥子!”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