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德茞再入寓山园,已是三十年后了。江山易帜,茞儿得了表字湘君,又成了姜氏娘子,随因通海一案遣戍宁古塔的丈夫前往苦寒之地,也已是十年前的旧事。故园的温润山水早已像前朝一样,在北地的风里黯淡。久已习惯了八月飞雪、九月冰河,十年之后,又一次见到葱茏草木与潺潺流水,竟陌生得让人害怕。
园子荒颓已久,踏上已成朽木的廊桥,沿着荻草覆盖的小路,向记忆中的水榭楼台走去,那日的情形,一点点浮上眼前。今日以前,原是培塿寸土,又安能保今日以后,还是列阁层轩?成毁之数,天地不免。父亲的样貌已经模糊了,说过的一字一句却还记得。在北方的短暂夏日,边塞小城外有玫瑰盛开,她也会牵了儿女,往漫山遍野的花海中去,讲在遥远的南方故乡,曾有一座永远不会被冰雪覆盖的园子,园中有山、有湖、有亭、有泉,泉水中有松风的韵味,父亲捧了泉水,给她讲如何以琢空三法造宛转之园,如何将画意融入园中,如何以一方小园容天地意趣、济世上苍生。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她也常常讲不下去了。故人的才思性情早已倾在一湾浅水里,只剩下吉光片羽,如微明的火,透过风沙雨雪,照亮茫茫旅程。
那书楼仍如童年时巍巍耸立,紫竹墙一片乌黑。她一阶阶走上楼去,灰尘扬起,咳嗽不止。酸软在骨肉缝隙间一点点蔓延,这十年,虽勉强可得温饱,但青丝多成白雪,身体也在酷烈天气里慢慢虚损。毕竟已是年届不惑了。
可这漫长的竹梯,好像没有尽头。从远阁飞奔下楼、摔了宛转环那次,只觉得眨眼之间,已从楼上到了楼下,初登书楼那次,也只是三步两步,就见到了四面通透的湖景。童年时觉得无比漫长的日子,再回想,却快得不知如何发生。她靠着墙停下,在幽暗中喘息着,难道,自己已怀了暮年心事么?
忽而就想起了盛年而逝的父亲,与现在的她年岁相仿。现在想来,父亲往浅水中走去时,应是抱了与三次辞官返家时相似的心情。那样的心性,参透的怕不是空间宛转,而是如河流般无情的时间本身。
可惜这废园,终不是他的洞天。她叹了口气,继续抬步向上。直到又登了百十阶,面前仍是一团幽暗,她才意识到,这楼梯,似乎是太长、太长了。
下意识地,伸手入香囊,才想起宛转环早已在流徙中丢失了。可是尘封多年的某种隐秘激动,渐渐地,在寂静中如鼓点响起。玉环早已不在,她却熟悉上面的每一处弯折。她曾捉了蚂蚁,看它由里到外,由外到里,踏遍环上的每一个角落,也被禁锢在环上,一圈圈循环。那时她常想,蚂蚁为何不会向环外踏一步?父亲说,蚂蚁就像画中人,目力所及只是平面,没有大千世界的深度。画中人需要意识到深度的存在,才能从画中跳出。
就像她现在一样。
难道父亲终究成功了么?可他既已参透空间宛转之妙,为何又放弃所有,自绝于云水之间?黑暗中,她听到自己重浊的呼吸和更重的心跳,眼前回闪过翠微润泽的山脉、深雪覆盖的绝巘。人世间的种种,像那个突然显现的上元夜晚,变得遥远、模糊。她闭上眼,想象两只宛转环粘连之形,屏住呼吸,等着随时的坠落,向楼梯外的虚空踏出了一步。
她站在了一个无比虚妄又无比实在的平面上。
睁开眼,她忽然明白了,四十年来,自己竟从未看过世界的真实模样。如果把世界看作一张画,之前所见,只是那张画的侧面,而这世界本身,包含无限多个侧面。幼年学画时,何曾注意过画卷侧面?不过是一条细线。
而现在,站在另一个深度上,这一条细线,就是她曾以为的所有的鲜活、广袤。世界在这个无法描述的虚妄平面上不断重复自己。沉寂湖水如同天际漫延开来,看不到边界,但她又明确知道,湖水不过是小园中有限一隅,与这世界中的每一山、每一石一样,都在静谧的虚妄中安守其位。
这是一个任一事物都无界而有限的高层世界。她仿佛置身一个漫长镜廊中,无数镜子互相映照,每一面都映照出世界的实相。实相从未如此清晰地显现,可以看到闭合竹柜里卷起的画轴,画轴上褪色的笔墨。万物以无数角度呈现。
她试图将目光集中到一个窄小范围,却发现无数细节由里到外,同时延展,里外失去了意义。她一阵晕眩,赶忙闭眼,定了神,再睁开眼,发现细节逐渐模糊。环绕身边的千万个实相变得扁平,像从真实跌落到画卷。她好像又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可一旦向任一处注目或靠近,画卷又展开成为世界本身。
高层世界的观者,就是这样在实相中穿梭么?世界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无数镶嵌中的一片啊。
方向不再存在。信步踏上一条小径,她竟有几分轻松。且让这小径带她走向未知,那误入桃源的渔者,大概也并不知所寻何方。画卷与世界交替舒卷,虚空中,她仿佛走过了千山万水,又仿佛只在咫尺之间。行走在这个无向世界里,天空有时在她脚下流淌,湖水有时在她头顶盘旋,她想起了幼时的宛转环梦,丹崖白水,犹在眼前。颠倒的是天地,还是自己?所见所感,是真实,还是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