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摇曳着杏树的枝条,雪白的花一瓣瓣落在水面上。我搅出一个小漩涡,看花瓣在中间打转。鲁地的杏花和故乡的橘花很像,但比橘花开得早,真想知道,花谢后的杏子,是不是也像橘子一样好吃。
商阳,快来。鲁地的少年在岸边喊,我忙从水中起身,穿上衣服,和他一起跑起来。杏花落在肩上,新裁的细麻布有阳光的香气,河水在身边哗啦啦响着,舞雩台巍巍立在大道尽头,隐隐能听到庆典前的鼓乐声。在之前长达七日的演礼中,老师已经得到了六国儒者的关注。我还听不懂他的论述和推演,但我在众人阅读金文时四处张望,看到坐在评台最高处的泰斗颜子也对他频频点头。
老师的演礼果然得到了盟会的嘉赏,礼名为学习。学习的思想古老直观,在三十年前,被颜子与另外两位大儒从卷帙中重新发现、拓展。许多像老师一样的后辈深研关于学习的礼,解决了一个又一个艰难、模糊的问题,在最近五年的盟会上大放异彩。我看着老师缓步走上高台中心,并拢宽大广袖,向四方儒者深深行礼。他刚过而立之年,身姿挺拔,那张坚韧聪颖的、属于楚人的面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时我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样。
可在本该其乐融融时,他没有表现出儒者的谦恭,也没有对前辈同侪致谢。他提出了一个问题,改变了许多儒者的命运,也改变了我。
他说学习所用的方法仰赖于丝线间不可说的神秘,即使儒者也不清楚含义,只是一次次用匠人的手改变入与出的权重。虽能解决问题,但并非儒者一直以来追求的,严格、周密、可验证的知识,更像古老无名的巫术。
可这巫术是灵验的。对成文之礼的固执,曾让人深陷泥潭,只有这以利为先的规则、看似蒙昧的冲动,才能让人在这世界间保有生机与自由。颜子说。
君子应有所为,有所不为,昔日的儒者,虽不可为而为之,颜子忘了么?今日的儒者,若不能以虽可为之而不为的心行走世间,与那些以强权恐惧攻城略地、奴役百姓的独夫又有什么分别?老师的言辞激烈,众人哗然,只有同样流着楚人的血的我懂得,他为何这样说。
你所求的,可能并非这世间存在之物。颜子没再说什么,挥手示意。我惊恐地看到老师被拖下高台,还在大声咒骂。他说儒者早已丧失了最初的高贵,变成了唯利是图的小人,靠着奴役匠人、靠着肮脏的赏与罚取得虚伪的荣光。儒者今日繁荣于求利的学习,明日就将覆灭于求利的学习,血与火将席卷平静的沂水,不放过一个儒者。
我再没去过沂水之畔。王的战火真的烧到了鲁地。舞雩台崩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初夏,我记得窗外的浓荫里有蝉的叫声,空气是剖开的枇杷和杨梅的味道,老师抚摸丝线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一把将线扯断。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教过我。
世上再没有盟会了,也几乎不再有儒者。我始终没尝过杏子的滋味,但我吃过很多橘子。礼的美妙在于它在万物间恒常显现,只要人知道如何寻找。而老师已教过我,我懂得归纳、推演、递归、循环,我也见过学习的网络。学习本是楚人最擅长的事情,不管是老师,还是我。老师因为担忧而拒绝前行,他曾大声疾呼但无人相信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我生长在这世间最强大的国度,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了,也许除了内心的恐惧。
我长大了。新王是比我年岁稍长的强健少年,那时,我们常常一起在这片夏水与汉水围成的荒原间纵马。他说要将楚的疆域扩大到辽阔的九州,一统六国,就像上古时代的帝王那样,到那时,就让我做他的令尹,只要我展现出与智慧相匹的勇气,我微笑着称谢。王不知道我的智慧从何而来,也不知我的野心比他更大。我想要完全理解并复现圣人之礼。我想要的不止是这世间的一切,而是重新打通那座断绝人神的天梯。王的世界再广阔,也只是大地的一面,他不懂,在儒者的语言中,有个比全部大地更广阔的概念,叫作维度。我想要的是两个维度。
少年的誓言是可怕的东西,会把连带的一切烧尽。在那次漫长的奔袭里,我见到了一个叫夷光的女子,那是在苎萝山下的耶溪。我很幸运,在很年轻时就懂得了礼是什么,美是什么。我也很不幸,要经过十多年的跋涉,才真正明白,梦到底是什么。
完全明白后,我想起了颜子的话。真正的大儒,早就用简单透明的语言讲述了深刻的道理。老师也是真正的儒者,他只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只有我,在誓言实现与破灭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只能在这里徘徊,用与梦相同的原料搭建现实,向愿意听的心讲述无法埋葬的秘密。梦与非梦是真实也是谎言,所以我不会像老师那样,教授确切的知识、做出绝对的判断,我只提供方法与路径,由听者自行选择。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的故事讲完了。
“可你凭什么!”是自己的声音,公输平听起来却陌生,“人……人有感觉,有心,人是自由的!不是任你摆布的数字!”
“你以为,她有自由么?”商阳望着两人中间的女孩。
“她、她不一样。”
“你以为,谁有权利?”商阳说,“谁有权利,让疼痛与满足、记忆与遗忘控制人?谁有权利,让人被束缚、被迷恋,再将学习的本能刻在人心里?谁有权利,让两种信念征战不休,直至决出高低?”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囚笼就是庇护,庇护就是囚笼,是有人神不扰、绝地天通。”
公输平脑中嗡嗡响,他似乎明白了商阳在说什么,可人的本能保护着,让他无法想下去。
“您在第一次见到我时,就已经告诉了我,而我今天才真正懂得。”屈弗忌说,“递归的至美之处也是可怖之处,都在于自指。造梦的终点就是起点。”他的声音很轻,“至少,您教会了我。”
“你既然明白了,怎么选择?”
“君从颜子,吾从君。”屈弗忌说,“圣人不死,人不得生。”
“好。好。”商阳显得很高兴,“让我看看,真正的美。”
女孩犹豫地走上前去。商阳凝视了一小会儿,忽然扼紧她的喉咙。公输平吃了一惊,一把拔出墙上火把扔过去。火顿时吞没了人。烈焰中,肥硕的身体扭曲、收缩,肌肉烤成灰白,皮肤爆裂,黄稠的脂肪涌出来,像厚重的蜡,包裹绢面的烛芯。
他砍断手指,拖出女孩。她的右半边身体被烧焦了。他握住她乌黑、蜷曲的手,摇晃着,呼唤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鼻涕和泪水涂了满脸,惨叫声消失后,他听见石牢中回荡着自己的声音。
火烧了四个时辰。熄灭后,地上只剩下一撮撮漆黑的焦痕。他分不出是谁的。
走吧。他听见屈弗忌说。带上她。
不。他嗓子哑了,鼻子堵塞,只挤出气声,我不去。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昆仑。我不懂什么礼。我要搭起云梯,一步一步爬上去,看看他们,看看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