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姬嫁给连尹襄老一年后的初夏,楚的战马终于在衡雍饮到了黄河水。班师的那天很热,人们挤满了郢城的街道,空气里泛着酸味,有人忽然唱起了《下里》、《巴人》,引得所有人都大声唱起来。震耳欲聋的歌声中,屈弗忌远远看到王骑着骏马经过,人们争相去摸马蹄踩过的地方,不少人都哭了,而他模糊地觉得王好像从甲胄里看到了自己。他听说右广将军建议王收集晋军的尸体修京观,以示武功,不过王只是在黄河边祭祀了祖先。他继续在队伍中寻找,但直到人群散去,露出一片片被不知是汗渍还是泪渍打湿的地面,他也没见到襄老。后来工尹告诉他,襄老被晋军射死了,尸首还在郑国,她现在属于她的继子黑要。
屈弗忌常常想象她,不只是她。先是她的兄长蛮,接着是夏御叔。然后是在陈的株林,孔宁、仪行父、陈王。株林里有枝叶纠缠的榆树、柞树,还有高挑、摇曳的白桦树,光溜溜的白净树皮上有无数黑色的窟窿。无数的眼睛看着。无数的嘴一开一合。她不在乎。天气又闷又热,林地似乎被一层甜白的水汽笼罩着。透明的汗从襄老油亮的头顶一股一股淌下来。土地湿了。黑要的眼睛是两口燃烧的井。他需要他们才能看见她、接近她。但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握不住她。他握不住会说话的鸟儿。一旦听懂就握不住。黛黑的林子和白色的月亮荡漾着,一抓就散了,最后握紧的滚烫的只有他自己。仍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到湖边去。在平静的夜色中,一条细长的湖水被月亮轻轻摇晃着,他的思绪也在不断重复的虫鸣中慢慢凉下来,像黑暗中石壁上的水滴,凝结、下沉,汇集成纵横交错的地下暗河。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学习了两种知识。两者都让他习惯以极大的耐心和韧性观察、思考、计划、执行。他规划了两条路径。
见到屈弗忌时,她似乎一点也不吃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水上来,乘着装满一筐筐杨梅的小船,披着箬叶编的蓑衣。和每一座府邸一样,后门的河埠头上常常挤满了船,送来一切又离去,船上的人是隐形的。湖心亭里很安静,他摘下斗笠。月光很暗,他觉得缟衣里的她似乎是透明的。
您可以先回到您的母国,您夫君的尸骨还在那里。我会想办法为您取得。我听说,大夫子反想要占有您很久了。黑要恐怕无法保护您。
比您还久么?
对您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知道,在您的眼里,我可能没什么不同。但在这里,也只有我知道您真正是什么。您的美是超越了真实的准确与秩序。我们都感觉到了,一切正在剧变,世界将再不复以往,您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您觉得变化是突然的,也可能是因为之前的变化都被人忘记了。有意的,或者无意的。
您能教我么?
他看见她笑了,眼中却有光聚拢、坠落,他仿佛看到了烽火在幽暗湖面上燃烧。然后她轻柔的嗓音变成了时而深沉、时而激越、清厉的喉音。他在巫祝招魂时听过类似的啸声,但他从没听过她讲的故事。北方冰原上的漫长夜晚。图南、指南、一路向南,只有在问卜与下葬时才会面朝来时的方向。种满萱草的北堂是女人的居所,那些大得惊人的美丽花朵喜爱阳光,有阳光色的花瓣和花蕊,只开一两日就凋谢了,留下强韧的块根和种子在贫瘠和严寒中等待,一代接一代。讲述着,从没有文字、没有青铜的冰冷黑夜里开始,直到温柔的技艺变成了工具与武器,从她们手中被夺去。圣人离开后的世界早已变化过、被修改过、被抹除过,无时无刻不在坠落着,她们知道但无能为力。青铜的时代不属于她们。她们只能等待。没有人懂,没有人信。那是美、是礼,也是许多他还不知道或者已经忘了的东西。他们只能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您不必相信我,也不必记得我。最后她恢复了嗓音说着,拉起他,将一方丝帛放在他手心里。他觉出里面裹着一只玉环。她说,九天上的龙光变幻无形,到了九地之下就化成了不变不移的玉石。您已经懂了梦,愿您能求得所求。等待您的道路很漫长。
不,我还不懂。请您等一等。他说着,伸入袖中,才想起青果早就在被工尹抓住时捏碎了。她已经离开了。
他回到黑暗中,坐着,思考着,玉环渐渐变得温热。每次他以为懂了的时候,更多的问题、更大的世界就在他眼前展开。他觉得自己已走到了极黑、极深的地方,前面没有人,只有无数条岔路,他只能跟着自己的心跳声。他觉得有什么在注视他,等着他,准备吞噬他,可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下去。黑夜即将消逝时,他向郑的都城新郑送去了一只能飞三日的铜鹊,脚环上系着一支铜箔卷成的细筒。他以六国文字要求夏姬亲自去郑扶灵,归还连尹襄老的尸骨于楚。在铜箔背面,他刻下了金文。他不确定那个四战之地的小国是否仍有为君王掌管铜鹊的儒者,只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位做了君王的儒者,第一次将律法刻在了铜鼎上。他觉得,他们可能还记得。
天亮时屈弗忌上了船。比起第一条路径,第二条路径是在他熟悉的土地中摸索,得跪在尘土中,扒开地面,指甲里嵌满了泥,虽然艰苦,但是他擅长的,也只有他能做到。他曾经以为过。
“要怎么做?”公输平望着他。偶人已经能从复杂破碎的世间万象中生成名与礼,感知被记忆与遗忘连缀的时间,可她还不是她。而他从少年工匠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虽饱经磨难,仍然对世界好奇、被些微的善意感动、对难以理解的东西敬畏,还不清楚自己可能有的力量,因此也无法理解力量的本质。有时屈弗忌羡慕他。
“你会怎么做?”他问公输平。
“她不像人,是因为……是因为她不懂,什么样的歌好听,什么样的舞好看,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人着迷。她可以看、可以动,但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好的。”公输平说,汗珠在黝黑的脸上闪着细碎的光。
“怎么让她懂?”他接着问。
他看着公输平笨拙地思索。工匠其实很聪明,他只是没学过真正的知识。没人教他。记忆和情绪在瞳孔中碰撞,神采越来越旺盛,忽然凝滞。
“错者罚一……”
“学习。从经验中归纳出行动的准则,知道赏和罚,就能避免错的、行使对的。我们都知道。”
“他、我、我们……”
“工尹早就知道了。”屈弗忌走出大仓。阳光透过夏天的晨雾照在水面上,仿佛只是淡淡的月光,远处是被雾截断的青色群山,浓重的乳白色笼罩山巅,似乎能听到高远的风的呼啸。站在台顶时,沁凉的云气一股股涌入嘴里,呼出的白雾会变成雨。如果离宫真完工,可能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他思索着。
“做下去。”
屈弗忌回头,破衫下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撑着门框。
“你要像他那样,用恐惧鞭笞、用谎言诱惑,给她心灵么?”他慢慢问,“她虽然还不是人,也已经不是物了。”
“我没有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