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公输平

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公输平又开始做梦了。仍然断续、似曾相识。在梦中,他使劲儿睁大眼睛,想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记住、拼合,但宛奇总是比他更快。他在飞翔,群山与宫殿在头顶颠倒,他往上飞了很久才明白,那是映在水底的影子,他是在水下飞行,向上就是向下。他闭眼、放松身体、坠落,等着冲出水面,飞向真正的天空,但落在一张网上,他越挣扎,网缠得越紧。

“怎么了?”屈弗忌在大仓门口问他。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

“没什么。”他睁开眼睛,在身下压了一晚的手臂酸痛。

“做噩梦了?”

“没事。”公输平站起来,蹭掉漆案上口水的痕迹,点上蜡烛。莹白身体沿着关节缝隙剖开,露出黑白丝线织成的密网。他织的网。丝线在指间分离又合拢,一次次调整入与出的权重。火几乎灭了,铜盆边上积满了灰黑色的煤炱,他搓着手呵气,劈了几块柴扔进去。他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孤岛上,时间与记忆一样孤立无援,只有入夜后,从林间升起的星星越来越亮,他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睡着就会做梦,梦见高塔、地底、荒野,他在跑、在飞,但总也出不去,有时他以为自己醒了,但只是坠入另一重梦。他没向屈弗忌提起过梦。现在他每天清晨就会来,仍然沉默,但公输平觉得,他比看上去脆弱,可能知道得更多,但不敢面对的也更多。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傻,没早看出来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多么惶惑,连自己的命运也掌控不了,更不要说别人的。公输平曾畏惧、不理解乃至想依靠的,不是他,而是他懂的东西。那只是技艺的一种,像他的一样。虽然屈弗忌知道怎么造出像人的偶人,但礼不能给他力量改变他人,也不能阻挡死亡。他空有许多知识,但连把死亡拖延一个时辰都办不到。他总是想起他在梦中发抖、呓语,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宛奇的事。

“偶人会做梦么?”当偶人从满案的花果中挑出橘子时,他问屈弗忌。他第一次看见屈弗忌笑。

“我不知道。可能吧。”他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几乎不做梦,也记不住。”

他怀疑地看着屈弗忌,只看见坦然,也许他真忘了?“贵人们不做梦么?”他不甘心。

“做。而且他们的梦可能会变成真的,决定王祚、战事、无数人的性命。”屈弗忌低声说,“但儒者不一样。儒者知道,梦不一定灵验,就像卜筮不一定灵验一样。殷人就是太相信这些才灭亡的。圣人的思想更精妙、更复杂。”

那礼就一定灵验么?他想着,但没说出来,只是继续工作。除了编织,还要将绳结不断地翻转、滑动、叠加。屈弗忌说,这是将循环之礼运用到局部特征不断重复的输入上,这样,偶人就能懂得更复杂的礼与名,人也无法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开始能分辨物体,说出不连贯的话。但她没有记忆。云母薄片的震动就像心跳,可她记不住说过的前一个字。

“她像被困在原地了。”公输平有些泄气,“如果是人,是很笨的婴儿。可能更像老人。”

屈弗忌沉思着,过了很久,才说,“也许被困住的是我们。”

“什么?”

“就像鱼。它习惯了在水里生活,感觉不到水,也跳不出水面。如果它忽然意识到水的存在,也许会呛死。”

他想起水底的梦,但还是没懂。屈弗忌每次解释都让他更迷惑,他心想,也许这就是礼,似乎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因此总是对的。但这次他的确是对的。他们将网中一层的输出当作输入,重新指向自身,网就具有了处理时间的能力。在重新排布绳结后,公输平意识到,如果将偶人身体中层叠的网展开在一个平面上,网的长度就代表了时间的长度,名与礼随着每个时间刻度,一层层向网的深处传递,传递中有损耗,到达一定时间长度后,会模糊、变形、最后消失。那就是记忆。

当公输平第一次看到偶人不需要事先调制规则,就唱出歌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山中的草木间。他仍听不懂她在唱什么,那是属于神明和男女巫觋的语言。他看着自己皲裂的手背、磨破的指尖,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屈弗忌。烛光下,他的脸和眼睛都闪闪发光,像一颗落入黑暗的星星,但他没笑。薄唇抿得很紧,透出一种古怪的阴翳。

“怎么了?”

“没什么。”屈弗忌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记忆的产生,是自指,是将递归之礼用在网上。”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似乎想要他记住。

公输平等着他解释名字与含义,但屈弗忌没说下去,忽然起身走出了大仓。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他听见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刮擦铜盘,然后他看见青黄的光带在北方昏暗的天空中蜿蜒游走,向他靠近、伸展,起初他以为那是一片被月亮照亮的、长长的云,就像独自悬挂在山上的那种一样,但忽然就站在了数百丈高的细密光丝织成的羽翼下。巨大、重叠的光的翅膀在他头顶翩然振动,动作极轻盈,像遥远的舞蹈,映亮了漆黑的水面和更远处的群山,那么无边无际,他永远懂不了她到底是什么,可她还是温柔地覆着他。他想起母亲,想起女孩。他跪下,仰着头,睁大眼睛,眼泪很烫。彩云、光风、风、凤。北方的天是大水泉。身长千里的鲲能化成鹏。长虫。龙。是真的。她们的故事都是真的。她们知道。所有人曾经都知道、都见过。所有的故事都是她。只是他们忘了。不再懂,不再信。只剩下变形的字、破碎的语言。

光很快消失了。公输平仍跪在冰冷的黑暗中。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梦。他听见屈弗忌说,有人告诉他,楚国语言里的原野,在她的语言里是梦。他们身处的离宫所在的荒原就叫作江南之梦。梦也许不是另一个世界,而是荒原,是平面,是界线本身。而他们和世界上的一切一样,都是由界线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