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是一个人的梦境,有无数双手编织其间,而把模糊的欲望分解成一条条规则,用看不见的丝线提缀人手的,是另一个人的思想。屈弗忌曾以为,残忍出于麻木,而麻木出于愚昧,但在离宫,简洁、严密、高效的思想和思想体系成了刑具。他见过工尹让犯错的工匠围成一圈,每十人中抽出一人处死。办法看似很公平,众人成环,从一报数到十,数十者离环。剩下的人继续报数,重复此过程,直到环内只剩下一个人,就是被抽杀的人。他害怕、愤怒,但最强烈的感觉是恶心。抽杀法中蕴含的是循环之礼。老师讲过,日出日落、四时流转,乃至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循环的体现,循环是圣人创物的方法之一,是世界运转的基本模式,也让人感受到时间。
而工尹用循环杀人。他看到被选中的人自认倒霉,一声不吭,倒在血泊里,没被选中的人里,总有人抓着工尹的袍子下摆,泣不成声地说,大人明察,他早就该死了。
这就不对了。怎么是我呢,规则是这样。再说一遍,这是公平。
对、对,是公平。
很多次,屈弗忌觉得工尹在看他,但当他转过头,那双小眼睛总陷在苍白、肿胀的脸颊里。父亲和兄长有强健的方下颚,老师很瘦弱,他们的脸和弗忌一样,都是褐色的。工尹显然学过礼,但没当众提起过,这不难理解,他听说过有臣子因为提起了八佾舞失礼,被投入火中烧死。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在拥有智慧后,会将智慧运用到控制、欺骗与残害上。在老师的讲述里,没有这样的儒者。难道,是不得不么?但在离宫,他没见过王或王的使者,他也不相信王能想出这些手段,而工尹,他觉得他甚至乐在其中。有时他几乎不确定,这梦境到底是谁的。
和梦境外的世界一样,梦境在不断变化、生长,像棋局,棋子只能看到周围棋盘上的纹路。他能从纤维的排布中读出,这里曾有枝干被砍断后形成的节瘤,但只有在棋盘外,才能看到思维的形状。这是两种知识。在小山坡上,他第一次见到工尹的布局。墨绿杜蘅环绕着错落的宫苑,夕阳下,紫贝砌成的院墙泛起粼粼的光,隔断了庭院,种满白芷的小路蜿蜒其间。
王有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眼前是九嫔的居处,棋盘样的隔断间,任意两嫔妃的居所都不在同一横行、纵行或是斜线上。
“纵横的法子,国能用,人也能用,女人特别会用。”工尹说,“知道怎么破么?”
他知道工尹是想教他,教他理解、控制、玩弄。他没回答,但忍不住在脑中展开长宽都是九格的棋盘,试着将九座宫苑按照不纵、不横、不斜的规则一个个摆进去。知识只是知识。他对自己说。宫苑和人的影子淡去,变成黑与白的方格,可他摆不出来。直到天黑下来,松明照亮下山的路,他还在回望慢慢亮起的灯火。
“不知道九个怎么解,就先解八个、七个,直到一个。”工尹边走边说,“一个总会吧?再往回推。会解九个,也就会解十个、一百个。化繁为简、简繁同构,这叫递归。你没学过么?”
松明照着前方一尺许,他只能看见工尹宽厚的背。老师讲过,在儒者以金文写就的典籍中,时时出现对自身的指用,那就是递归之礼,力量强大,面对复杂问题时尤其有用。他想学,没来得及。
“归纳简单规则,推演得万物,儒者叫礼。”工尹没回头,“有用,但有限。”
他的嗓子干涩发痒,“可是,如果礼足够复杂、完备,就像、就像圣人创物时一样,还不够么?”
“圣人?”工尹转过来,将松明举到他面前,“看看。”灼热撩拨着脸上的汗毛,他闻到煳味,光芒溢满视野、占据心神,他忘了问题是什么,伸手去抓光。
“看到了么?”工尹扶住他,拿开松明,“这形状变化,只是一支火光,需要多少规则描述?你真相信,万事万物,都能以一条条确定的礼来统领?圣人创物需要多少时间?鸿蒙初开时,火就在烧了,到现在过了多久?你算过没有?”
他揉着眼睛,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