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公输平

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2页

工尹商阳的肚子顶着漆案,淡黄绢面上,青色鸟纹被撑得滚圆。他啜着醴酒,拣了一只还在滋滋响的鸡尖。油脂的香气让公输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你是公输由的儿子?”牙齿撕裂带着气孔的脆皮,工尹的声音很柔和。

“是。”他忙低下头,还在想那鸟纹。是凤么?倒像抱窝的母鸡。

“你父亲很聪明。不过,太聪明了,反而不够聪明。”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离家时他三岁。六岁时,母亲把他带到后院,指着一架木梯,告诉他,是父亲留下的。自从太祖为王修了云梯,公输家的人,早晚都得爬上去。他刚能跨过横档时,就学会了手脚并用,爬上十几丈高的树顶掏鸟蛋。爬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握紧、踩稳,一步接一步。后来他连绳子也不用,爬到树顶的时候,身心会一下子变轻,几乎要飞起来。他从没怕过高。可他们说,父亲是摔死的。他开始发抖,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害怕?害怕是好事。”工尹没看他,“会怕,就会少犯错。你擅长什么?”

他又咽了口唾沫。钩拒、云梯,或是乐盒、铜鹊,好像都不对。母亲说,审曲面势,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我什么都能学。我学得快。”他小声说。

“哦?周人说,圣人创物,后人循其法式,世代相传,叫作工。看看,这攻金、攻皮之工,是齐人传下的。”工尹吃完了,在摊开的竹简上蹭手指,“你学得会么?”

“我……我不识字。”他瞥了一眼,竹简上油花模糊。

“那你怎么学?”工尹盯着他。

“从错中学。”他脱口而出。

工尹一愣,然后搓着手笑了,两扇肥厚手掌亮晶晶的,“好,好。不过,犯错得付出代价。有代价,就学得更快、更好。下去吧。”

公输平过了很久才明白,代价不是刻坏的蜂蜡。平日里,他和其他工匠一起,调和泥浆、备成泥料,然后将泥料整形,放入窑内焙烧成模。将范模组合,再次预热,将熔化的铜液注入浇口成形。在离宫,一个人的工作变成了许多人的合作,可许多人又像一个人。所有的工匠都皮肤黝黑、四肢干枯、关节肿胀,须发因为常年被烘烤,卷曲、脱落,看不出年龄。在滚热的窑炉里干活时,每个人都只穿着兜裆布,他几乎分不清那些被汗水覆盖的胸膛和脊背。

他们很少说话。营地里,只有火苗的低吼、风箱均匀的喘息,偶尔有咳嗽、吐痰声。他只能从眼球的转动猜测他们的想法。在满是污渍和溃烂的脸上,黑与白显得很清晰。铸造铜器的步骤繁多,每一步都有许多种变化的可能,但在静默中,铸成的每一件器物都分毫不差,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

“怎么做到的?”炉火熄灭后,躺在低矮的窝棚里,他悄声问。没人回答他。

“你们都是跟谁学的?”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