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圣人是如何……”跪坐在漆案前,他终于忍不住问。侍者斟上沥酒,工尹举箸,夹起一片油浸鹿脯。
“你会明白的。”工尹嚼着,含混地说,“就在这儿。”
“大人已经知道了?”他没动。
“想学么?我不会教你。以人之力,怎么穷尽世间万物?什么礼失求诸野,都是匹夫之见。”
“大人或许懂礼,却不懂儒者。”他低声说。
工尹放下酒爵,看着他,“你以为,儒者是什么?”
他看见老师在两楹间低垂的头。他用性命教他,让他知道在实然之外,还有一个被禁止讲述的应然世界,知道有力量比君王更强大,而且每个人都能理解、运用,他不能说出来,只能观察、学习、等待,像老师一样。但如果真像老师说的那样,为什么崇礼的周室会倾覆、儒者会消亡呢?如果,老师错了呢?
“你会明白的。”工尹说,“圣人创物……哈。”声音中醉意渐浓,语句也变得破碎,“是个错误……是梦。”他眯着眼,“造梦、解梦的关键是什么?像鬼,也像神,谜面,也是谜底……你已经见到了。”
“递归之礼?”
“错,也不错,哈哈!”编钟声响起来,舞女上前,向着二人深深伏下去,“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线索早就在人心里,儒者知道,却不让别人知道。哈哈!”
女子轻抬手臂,青色广袖遮住了脸。他闻到透亮的橘香,夹杂着泥土和苔的微苦,像雨后的空气。黑白分明的眼睛随着歌声流转。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女人。是女人。”工尹完全醉了,还在絮絮自语,“会舞的女人、极美的女人,简单又复杂,柔弱又有力,女人才是原初之礼……看得见、摸得着,但读不透……”
他听不清工尹的呓语,望着舞女。他知道,在儒者用符号、数字与文字转述圣人的思想之前,女巫的语言是舞。“巫”字,就是女人挥动两袖起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