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屈弗忌

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礼是什么?

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人与万物都是被网上的丝线操纵的木偶。

在圣人的眼里,人就是木偶?

老虎和兔子在人眼里都是禽兽。不识礼的人,哪怕是君王,也只是将利爪换成了兵刃罢了。

那识礼的人呢?

家门内能和睦三代,朝堂上可官爵有序,五味会各得其时,五音会恰如其分,鬼神也能得到合乎要求的祭飨。曾经的周室就是这样。假如天下人都识礼,人与人之间就不再会有仇恨、杀戮,也不再会有不义的战争。万物将回归绝地天通前的和谐圆满。到那时,识礼最深的君子,会像今日的名将一样被人敬仰。

您能教我么?就像您教我学射箭一样。

这不一样。

又下起雨。墨绿枝叶间,橘果像一盏盏金黄的灯,照亮晦暗林影。老师还没有来。从小,屈弗忌就觉得,在晨昏交接时好像有事情发生,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等。现在他知道,其实他每一次都等到了,只是以前不懂。圣人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在阴阳易位的瞬间,世界会现出新铸时的形状。人瞥见了,即使不明白,也会因为感受到那力量而无力。老师说过,无力也是天赋。力量太强的人,以为什么都在掌控中,看不到丝线,或者看到了却不屑一顾,甚至想用人的手拨弄,总有一天会被缠住。

雨柱顺着檐角垂落,吸饱了水的泥地泛着光,像深黑的湖。老师虽然穿着打了补丁的布衣,但极爱干净,他已经烧热了洗手脚的淘粱水、备好了浆过的葛巾。仆从被撤走后,他学会了很多。天色更暗了,他站起来,在廊下来回走,摩挲袖子里的青果。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在这庭院里,老师射了三箭。第一箭射中一片他凝视很久的橘叶。之前,他总觉得那叶子上有血。第二箭射中一枝果柄,果子落在手心。比起父亲送给他又收回的青铜小剑,老师的礼物很轻。但他那时已经感觉到,在轻与重、贵与贱、强与弱、胜与败之外,还有一些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怎么衡量,却绕不开。也是因为这些东西,他没力气把剑尖刺入那个浑身发臭的俘虏的喉咙。头发花白的头颅在他眼前晃动不止,直到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师告诉他,按照礼,君子不能伤害已受伤的敌人,更不该俘获上年纪的人。

可父亲说,莫是大,敖是獒。莫敖的季子,只能是王的猛犬。

要想学,先得忘。老师说着,向他射出第三箭,尾羽擦着头顶飞过,什么也没射中。他战栗着跪下,目送老师和天光一同消失在橘林深处,歌声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群惊起的鸷鸟。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

那歌声似乎穿透了记忆,直到带着金属声的脚步让他忽然清醒过来。父亲没看他,只扔下一把髹黑漆的桃木弓。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中,老师背对他,站在两根楹柱间,负着手,仍唱着歌。

泰山其颓乎?

梁木其坏乎?

哲人其萎乎?

歌毕,不管他如何呼唤,老师都不再动,像烧尽的炭,一截截倒在地上。按照礼,逝者殡于东阶上,还是家人,殡于西阶上,就已是异乡客,殡于两楹之间,则昭示逝者此刻正由主向宾去,进入幽冥的国度中。

他醒来,起身,束好头发,赤脚走到庭院里。雨已经停了,沁凉的黑泥从脚趾间涌出来。他将深衣前幅的下摆反系在腰带上,面向北方跪下去。

屈弗忌将桃木弓埋在了橘树下,每月悄悄祭奠,就这样过了六年。他学会了疏叶、剪枝、平整土地、拔野草,也练习射箭、温习老师没讲完的知识。它们在很多地方相通,都需要日复一日的观察、思考,脑跟随眼、手跟随脑,通过连续、精密、专注乃至乏味的工作,达到准确。在学与练中,他越来越深地体会到,言行的准则,和草木的天性一样,只是礼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是末梢也是入口,要看到完整的网,则需要顺着线头向上,掌握更高处的脉络。巫觋在巫舞中能短暂地感受到脉络的片段,诸夏的儒者则将身体传递的意图记录下来,变成骨卜、龟卜、筮卜。鼓点变成刻度、体态变成数字,绝地天通后一片混沌的世界,经由符号象征、数字演算,一点点澄明可解。而在卜筮计算的更上一层,是思考的方式:提出问题、检视初始状态、寻求规则并实践,再次检视、寻找、实践,最终得到结果。其中,最关键的规则就是礼。礼是大地上散逸已久的知识,也是重建那个圆满的上古世界的准则。老师说过,儒者的使命,是归纳世间显现或隐藏的一切规则,人已知或未知的所有知识。这就叫复礼。在季世,这是最后的希望。

可是,如果礼是圣人创物的规则,人怎么可能完全掌握呢?要是没找全,或者找错了呢?他问过。老师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没什么才能,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只是在这一天天坏下去的世间,做自己能做的罢了。说完,他倚在楹柱上,双眼低垂,头向前倾,好像要睡着了。

屈弗忌一直记得那一幕。每当他看到染血的刀剑、滚动的头颅,在父兄的脸上看到失望与嘲笑时,就会想起那景象。他的问题,老师必然也思考过、问过,甚至知道他也会这么问,知道答案和知识本身一样,会激起更多疑惑,却仍然伸出手,想把那个只存在于讲述中的世界拉回不断下沉的大地。比起将天地分开的重黎,他确实只能做到这样。

攻陈的那一年,下了持续一月的暴雨。颍水与沙水漫过河堤,冲毁了宛丘附近的大片田地。在中军做旅帅的兄长在酒宴上夸耀,如何像割稻子一样,杀死那些匆忙应战、陷在泥浆里的陈地士兵,屈弗忌却在会猎时一箭射歪,放走了王追猎已久的白猿。父亲走进庭院的时候,他正在把院子边缘的排水沟挖深,直起腰来,满身是泥。十日后,他被遣去重建中的离宫工地,听命于工尹商阳。那年他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