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最优秀的美国小说,其写作目的,至少一部分目的,是希望带来道德上的改变。从《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汤姆叔叔的小屋》,再到《愤怒的葡萄》等作品,都贯穿着一条清晰而明亮的弧线,即对于贫困和社会不公的关注。芭芭拉·金索沃的《迁徙路线》是这类作品中一位值得尊敬的新成员,其关注通过这部满怀激情和智性的小说中那些生动的角色而得到体现。新颖之处在于,作者对社会不平衡的精细入微的描绘,与对环境不平衡的迫切关注紧密交织在一起——已经没有哪位严肃作家可以继续对环境问题这场持续不断的灾难保持视而不见了。
不出所料,颇有不少评论家们认为金索沃虽热心却天真无知,或斥责她不知道帝王蝶在哪里过冬,这些人显然不知道该如何阅读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作家,她能够看清并描绘社会困境的对立两面,同时又擅长基于确凿知识的文学创作。这位受过科学训练的小说家用想象来阐释现实,用反讽来超越反讽。传统的巴洛克式怪诞“南方小说”,在她手中获得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广度和沉着。
为英国读者描述《迁徙路线》是一个难题。在幽默方面尤其困难,因为它非常美国,充满地域特征和方言——就像美国人阅读那些非常英国的小说时,总希望能抓住其中的含意和细微差别,却知道自己没能抓住。小说的韵律对于那些能识别它们的耳朵来说是完美无缺的。譬如女主角的朋友说:“跟你说个事儿。你看起来好辣。我能借你那件毛衣吗?”或者她的婆婆说:“万军之主耶和华啊,这姑娘蒙了恩!”——这些语言中的复杂意指和引用能被大西洋彼岸的读者理解吗?希望可以吧,因为这些意指充满启发性,而其中的细微差别也非常有趣。
我曾有机会问作者,是否觉得目前为止评论家们遗漏了这本书的哪个方面。她思考片刻,说:“阶级。”我的另一个问题与此有关:美国的阶级定义比英国要模糊得多,也不太被关注。不过在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有穷人,而金索沃说的没有错:评论家们谈到蝴蝶,却不谈人物,不关注这部小说如何以惊人的复杂方式展示各种社会因素——阶级、教育、特权、宗教如何控制个体与那些我们称之为自然的过程、那个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展开互动。
如今,许多美国人宣称他们“不相信”全球变暖、进化论,或科学,是什么导致了如此愚蠢而又危险的否认?将其归咎于无知、愚蠢、共和政治或南方乡巴佬主义,其实是以一种极为傲慢和怯懦的方式回避这个问题。金索沃正面回应这个议题,因为她了解并尊重那些她笔下的人,那些生动的、脆弱的、陷入困境的、被忽视的乡巴佬们,他们没有钱也没有社会地位,在尝试理解世界和他们生活环境的时候,他们得不到任何帮助,只有各种虚假信息。
故事的女主人公和视点人物已经在她自己说的“世界底层的陷阱”中生活了二十多年——不至于饿肚子,却只能靠盒装奶酪通心粉维生,节约每一美元,却一直没能还清债务,用着二手汽车,穿着二手衣服。她的母亲给她起名叫德拉罗比娅(dellarobia),本希望这个名字跟圣经有点关系,却最终发现它的意思是黏在纸板上的橡子花环。直到德拉罗比娅发现这个名字可能也与一位意大利艺术家有关的时候,才对此感觉好一些,但总的来说,她对自己感觉不是很好。她觉得自己不行,不配。她觉得自己没能力,没价值。她想去上大学,却因为怀孕而不得不与小虎(cub)结婚,后者的确人如其名。那个孩子流产了,但她后来又有了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六岁,一个两岁。被生活压垮的她看不到出路,于是决定与那位英俊的电话接线员私奔。在这本书第一章中,她在去见他的路上,当穿过一片黑暗的冷杉林时,她周围的山坡着火了,橙色的烈焰熊熊燃烧,吞噬一切。恩典在此时降临。
“耶稣啊,”她喃喃,却没有祈求耶稣救他,她和耶稣没有那么亲密,但她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除此之外再无法做什么有意义的事……火焰盘旋上升,像漏斗云的旋涡……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出现在她面前,使她在路中间停下脚步。这些橙色的树枝只为她一个人举起,这些长长的影子只为她一个人升起光芒。
那些在墨西哥或者加州的帝王蝶聚集地拍摄的影片,让我们看到那明亮的影子。圣迹发生的场地很快就变成了朝圣之地,尤其是在电视台派遣装扮优雅的蒂娜去采访全然不知所措的德拉罗比娅之后。她站在成千上万只蝴蝶组成的旋涡中,面向摄影镜头承认,她本打算放弃自己的生活离开,但看到这些景象时,她意识到:“这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回来,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这张新闻图片在网上疯传:蝴蝶圣母。而德拉罗比娅的公公,一个无法理解哪个混蛋有权阻止他砍伐杉树以偿还债务的家伙,发现自己成了一部可怕的环境戏剧中的反派。
蒂娜回来采访鳞翅目动物学家拜伦博士,他来这里研究这种前所未见(实际上可以说是一种噩兆)的帝王蝶越冬现象,因为这些蝴蝶与它们祖先的迁徙路线是如此的不同。可以想见,德拉罗比娅被这位科学家迷住了,因为他是第一个注意到她有思想的男人。他尊重她,教导她,给她一份工作,对她的孩子也很好。但面对蒂娜无情而迟钝的提问时,他却失去了自己谨慎的超然。这是一场很好的对抗戏:蒂娜眨了眨眼睛,问:“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全球变暖吗?”科学家回答“是的,没错”,话刚出口,她就关掉了摄像机;她油腔滑调地反复贬低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越来越强烈地拒绝逃避或承认。这是我们从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场景,因为即便发生了也不会播出。蒂娜和摄影师怒气冲冲地离开房间去毁掉这段影像资料,科学家则因为毁掉了唯一一个展示自己观点的机会而羞愧地捶胸顿足,这时德拉罗比娅的朋友德芙举起她的智能手机。“嘿,伙计们,”她说,“别担心,我全拍到了。现在就发布,在youtube上发。”
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刻,一种简单的提供戏剧性满足的方案。这本书充满了这种朴实无华的乐趣。但它提供的深刻而持久的满足,则在于它以平静却并不妥协的方式展现这样一个宏大的主题:作为人类,我们迫切需要开始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2012年12月发表于《文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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