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芙 扬松:《真诚的骗子》 Tove Jansson: The True Deceiver

在凭借“姆明一族”幻想故事获得持久的国际成功之后,芬兰作家—艺术家托芙·扬松从六十多岁开始创作现实主义成人小说,这些作品一段时间后才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以外获得广泛关注。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假设,认为她给孩子写的书都不错(“不错”在这里意味着道德上黑白分明,文体上幼稚天真),而持有这种假设的批评家、评论家和奖项评委们,则往往认为写儿童书的作家们没办法严肃地为成人写作,这种偏见转换到绘画艺术中,恰正与《真诚的骗子》中的情节彼此呼应。

任何对托芙·扬松作品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以任何理由看轻或者居高临下地对待她的作品都是不明智的。她为孩子们写的书复杂、微妙、狡黠、有趣又令人不安;书中的道德虽然从不和稀泥,却也并不简单。因此,她转向成人小说创作其实并不算什么太大变化。她笔下的普通芬兰人就像北欧神话中的巨魔一样奇怪,而她笔下冬天的芬兰村庄则像所有奇幻森林一样美丽而危险。

如果说确实有转变发生,那么变化之处在于她写作的本质,她的语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简洁、紧凑、惜墨如金。然而,这些形容词却很好地形成一种现代叙事性散文风格——时髦的极简风格,非常适合惊悚故事、警察程序推理故事和存在主义黑色小说,但应用范围非常有限。扬松对此种风格的应用范围,虽然控制得毫不费力,但却极为广大。她驾轻就熟的准确性不仅能表达紧张和压力,也能表达深切的情感、伸展、松弛与平静。她的描述从容不迫,准确而生动,是属于艺术家的视野。她的风格一点也不“诗意”,恰恰相反,这是最高级别的散文。纯粹的散文。透过它宁静的清澈,我们能看到无法企及的深度,令人生畏的黑暗,可望而不可及的宝藏。这些句子在结构、运动和韵律上都很美。它们毫无差错。而这是通过英文翻译读到的!托马斯·蒂尔的名字理应与托芙·扬松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扉页上。他创造了真正的翻译奇迹。

我真希望能在这里整页地引用原文;至少必须得引用这一整段:

如果天气真的很冷,就没有必要继续工作了。船坞并不保温,炉子也不够暖,无法让他们的手不被冻僵。他们锁起船坞回家了,但在朝向停靠船的海边那一侧,门上的门闩很容易打开。马特兹会借用自己的鳕鱼钩走到冰上去,当四周看不见人的时候,他就进入船坞。有时候他会继续自己的工作,往往是一些太过琐碎的、没有人注意到是否已经完成的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坐在宁静的雪夜里。他从不觉得冷。

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有安娜·艾美林,一位成功的童书插画家,以及卡特丽,她唯一关心和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弟弟,害羞、迟钝又温柔的马特兹。此外还有诚实的造船匠里杰伯利、聪明的尼加德夫人、心怀恶意的店主、一群村庄里的孩子,还有卡特丽的狗。这只狗没有名字,沉默无声,长着黄眼睛,对同样黄眼睛的卡特丽言听计从。她对别人有狼一样的优越感,并且以此为荣:“我和我的狗鄙视他们。我们隐藏在自己的秘密生活中,隐藏在我们内心最深处的野性中。”

村子里没有人像是结过婚的,而两个孤独的女人,卡特丽与安娜之间将要形成的关系,虽然激情澎湃,极度不稳定,充满毁灭性和变革性,却与性无关。

安娜比卡特丽富有得多,她虔诚地让父母的房子保持原样,并按照出版商提供的文字为那些小书画插图。她的画以令人叹为观止的真实笔触描绘林中大地、树叶纹理、树枝、苔藓、地衣……她还将出版商文稿中的可爱兔子加入这些画中。她花很多时间回复那些小读者们的来信,却从不花时间关心自己的商业利益。她一直睡,睡过整个冬天,直到春天来临时,她才睁眼看到生机勃勃的大地,画下它的样子。

年轻的、像狼一样的卡特丽,决心为弟弟提供安全保障,并为他弄到那条渔船,那是他唯一的心愿。她假装洗劫安娜的房子,好让安娜对独自居住心生畏惧,以此为契机照顾和保障安娜的生活。很快她便似乎掌握了全局,扔掉了所有的旧家具,让安娜无法舒适地安眠。然而当安娜觉醒过来的时候,却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小白兔,而卡特丽也并不是真正的狼。她们的故事通过真诚与欺骗、纯洁与复杂、冰雪与融化、冬天与春天之间的生动对比和互动展开,从而造就这部我今年读过的最美丽、最令人满意的小说。

2009年12月发表于《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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