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心目中和海报上的科罗拉多,到处是山峰与风景如画的滑雪小屋,但如果你从东部开车进入科罗拉多,你会开始疑惑,落基山脉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平原上的斜坡不易察觉地越升越高,广阔而单调,不时出现一两个丑陋的小镇。美国西部超越了一切风景画上的美景,而它的崇高并非流于表面。
其中一个丑陋的小镇,霍尔特,是由小说家肯特·哈鲁夫创造的。读过他的三部长篇小说《素歌》(plainsong)、《黄昏》(eventide)和《祝福》的读者们自然知道这个地方,知道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位居民。我发现,哈鲁夫笔下的人物,就像皮埃尔、娜塔莎或者哈克·费恩一样,长久地留驻在我脑海中;我总是想着这些人。他们的谈话枯燥而平淡,带有一种轻松的西部韵律,而作者的叙述也是如此。人物说的话前后不加引号,委婉地强调出这种连续性。它是一种克制的声音,一种安静的音乐。
许多霍尔特人天生孤僻,他们的热情受到美国小城镇压抑的传统,以及贫穷、无知和终日辛苦劳作的束缚,这热情有时会通过暴力,有时则通过施展同情的行动(或尝试行动)而突破束缚。暴力在当今的小说中很常见,同情则不那么常见。哈鲁夫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是激烈的、含蓄且微妙的,他探索愤怒、忠诚、怜悯、荣誉、胆怯和责任感;他处理复杂的、几乎未曾说出口的道德问题,或许将其推向一种未能诉诸语言的神秘主义。他偶尔会冒着多愁善感的风险,我想也有那么一次或两次,他会在这方面失手,但在作为一个整体的这些霍尔特小说中,他在探索爱的平凡样貌(长久的挫败、忠诚的长期成本、日常情感带来的安慰)方面所展现出的勇气和成就,是我所知道的任何当代小说都无法企及的。
《祝福》最好与另外两部小说放在一起读,其中有一些反复出现的人物,但更主要的联系则是对霍尔特这座小镇及其周遭乡村的非凡呈现,通过每一本书中一个又一个细节逐步建立起来。这是三个不同的故事,但不断积蓄力量。《祝福》的故事,正如其标题一样,暗示着某种完结,但霍尔特的生活将继续下去,因为书中呈现出的时间绵延感和其在地感一样强烈。
前两部作品提供了生动的动作和一些更加传统的“西部”做派,譬如《黄昏》中那个将公牛从畜栏里赶出来的场景。这场戏结束于一位老人之死,就像《名利场》中滑铁卢一章中的最后一句话一样令人震惊。《祝福》则更加安详;其中也有一位老人去世了,但却是慢慢死去,并且刘易斯老爹也不是牧场主,而只是个店老板。他在霍尔特开了一家五金店。他不讨人喜欢,也不是很有趣——一个心胸狭窄、脾气暴躁、快要死于癌症的老家伙。
如今,讲述某种疾病或痴呆症的痛苦过程的回忆录和小说层出不穷,且充满令人沮丧的熟悉感;但刘易斯老爹去世的过程不仅揭示出肉体苦痛的平凡和谦卑,更揭示出一种异常开放的、光明的看待神秘的方式,以及一种近乎无法把握的冷幽默。
老爹的意识里还有未竟的心愿。那些缠着他的鬼魂——他死去的父母,失踪的儿子——来到他的床边,坐在木头椅子上和他说话。他们都和他一样暴躁。他的父亲,一位生活在堪萨斯州贫瘠之地的老农夫,这样对他说:
啊,你给自己在这里弄了一栋很好的大房子。你做得很好,不是吗?你这房子真大,真漂亮,真让人喜欢。
这是我努力挣来的,老爹说。
啊当然。当然没错。我知道,老农夫说。也有些运气成分吧,我想。
我是有点运气。但我工作很努力。我挣来的房子。
是啊,当然。很多人都努力工作。可现在只这样不够了,对吧。你总得有那么点运气。
妈的,我是也有点运气,老爹说,但运气也是我挣来的。
老爹的儿子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没有,他并不知道答案,但他拒绝承认这种可能性。他与儿子之间痛苦且毫无结果的对话,揭示出他们关系中再普通不过的悲剧:无法表达的爱,无法获得的原谅。刘易斯老爹冷酷而徒劳地与那些鬼魂搏斗,就像雅各布与天使搏斗一样,不肯放他们走,直到他们祝福他为止。
故事围绕这个中心人物反复展开,将各种支线故事,各种人物和各种代际编织在一起,形成复杂而丰富的脉络。哈鲁夫温柔地将那些女孩和女人们作为个体来书写,却并不将她们理想化。他对青春期的痛苦有一种不加判断的同情,对粗俗和虚伪则明察秋毫。他展现那些不涉及性的关系中的深切情感,也同时从父母与孩子的视角出发去描写亲子关系,这些技巧既不同寻常,又受人欢迎。
事实上,哈鲁夫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具有惊人原创性的作家。他的独创性很容易被许多传统的批评家们视而不见。他不故作姿态,也不提高嗓门。他安静而亲密地、同时也有所保留地诉说,就像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诉说一样。他小心地让故事以正确的方式被讲述。他做到了,正确无误;他的故事听上去如此真实。
2014年2月发表于《文学评论》
指《名利场》第三十二章最后一句:黑暗降临到战场,笼罩了城市;爱米莉亚在城里为乔治祈祷,而乔治脸朝下躺在战场上,已经死去,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心脏。——译文引自荣如德译《名利场》,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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