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地》是艾伦·加纳于1960年和1963年分别出版的两本儿童读物的成人续集。在《布里森门的奇石》(theweirdstoneofbrisingamen)和《戈拉斯的月亮》(themoonofgomrath)中,科林和苏珊是一对十二岁左右的双胞胎,他们不断遭遇不可思议的冒险,忍受着失眠、危险和痛苦,以近乎超人的平静接受那些超自然事件。在第二本书的结尾,苏珊似乎命中注定被赋予一种异于常人的命运或角色。
但在第三本书的开头,苏珊却不见踪影。她的哥哥科林已增长了三四十岁年纪,而创造他们的作者则老了将近五十岁。
在创作“地海”系列时,我曾在两本书之间等了十七年,好看清故事去往何方,而写完整个系列则花了三十三年。五十年对于两本书之间来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然而,这对艾伦·加纳来说却似乎再自然不过,用五十年岁月回到他出发的地方,回到充满传说的阿尔德利艾奇,从而跟随他的故事进一步深入人类心灵,深入时间的黑暗逆流与深渊中。
科林已经成为一位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鸟类学家和全能学者,拥有五六个硕士学位,同时也是一名出色的厨师、木匠和社会异端。他能清楚记得十三岁之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事,却丢失了在那之前的全部记忆,也忘记了他的妹妹和自己的勇气。那个近乎冷漠的无所畏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痛苦、超级敏感、自我中心的人,几乎要被自己没来由的强迫症逼疯。
科林寻找妹妹和自己理智的过程是一种真正的求索,因为世界的良善秩序也处于危险之中。科林的祖先曾在阿尔德利艾奇跳舞唱歌,以保持星星的运行,令太阳从冬日中死而复生,他是一个萨满巫师,是冰河时代和更久之前那些萨满巫师的继承人。他需要找到自己的平衡,因为他的工作是保持世界的平衡。那座位于柴郡的三叠纪砂岩礁石上的岩石和洞穴,正是平衡的轴心,宇宙的肚脐,是必须保持稳定的中心。
当然,中心不仅在这里,也在德尔福的一座洞穴中,在加州克拉马斯河上的一座小岛上,在地球上一千个不同地方,而宇航员拉斯特·施韦卡特则在一次太空行走中发现,中心就在地球自身——中心在人类感觉到与世界之间的深度连接,并把它当作一种神圣责任的地方。
然而,对这种普遍联系的感知又充满深刻的地方性,这个地方是神圣之地,艾伦·加纳更像一位神话创造者而非奇幻作家,他精细地为自己选中的真实地貌命名,从一处到另一处,从一块石头到另一块石头,他品味那些古老的地名和庞大的地质学词汇表,将它们编织在一起,变成一连串永无休止的重复,让终结永不会到来,变成世界边缘的韵律之舞,维持着世界运转。阿尔德利艾奇是一场永恒仪式上演的场所,无知而短命的凡人必须一遍又一遍地重演这仪式,个人的悲剧与救赎都包含在这种宇宙视野中。
难怪,他故事中的人物与其说是角色,不如说是面具、类型、原型。然而,当想象性文学重新占领现代主义现实主义禁止它进入的领域时,当它从精灵国撤回曼彻斯特郊区时,就踏上了一片危险的土地。那些不仅仅为冒险而来的读者,期待的是那些行为和反应都能够被人类理解的角色。科林与苏珊这对双胞胎孩子,是幻想传奇中没有什么角色特征的演员。成年科林是一个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射电天文学家,同时又是一个被从同龄人中选出来“守护边缘”的男人——如何在现代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身上协调这两种角色呢?一个命中注定如此不合时宜、情感上又如此残缺的人,如何才能让他的心灵痛苦被理解呢?
作者的成功部分在于他将这个角色一分为二——二十一世纪的科学家科林,与一个没有名字的石器时代祖先。但最终,成功与否取决于读者是否愿意在暗示、征兆、谜题,以及语焉不详的对话与地点等各种小花招的提示下,穿越这座想象力的迷宫。科林康复的过程令人着迷,包括治疗的各个阶段,将图像中的图像一层层拆解出来,然而叙事的要求却意味着读者必须让作者操纵和控制,就像科林被分析师操纵一样。
而最终,分析师却仿佛一位女巫或女神一般,消失在一股烟雾中。在一部严肃小说中,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
艾伦·加纳可以依靠读者的信任和仰慕来陪他度过难关。我的信任和仰慕虽然不少,但并不总能保证足够。无论如何重读《骨地》,我都依然没能搞明白前八行的意思。好吧,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那位无所不知、爱说俏皮话、骑摩托车的精神分析师是丑陋的老巫婆还是月亮母亲?苏珊是“昴星团”中的一员吗?唉,好吧。是否正如加纳所言,真理不能通过知识,而只能通过信仰获得?唉,或许吧。
对我来说,所有的花招和风险,都在那个影子故事中得到了回报,故事讲述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守护边缘”的男人,他是冰河时代孤独的艺术家萨满。这些章节是用一种情感强烈、简洁而象征化且高度具体的语言讲述的:“他割开岩石的面纱;马蹄踏过脚下奔腾的河水,在黑暗中咔嗒作响。灯火令月光从剑锋上滑落,剑锋令公牛从岩石上跃下。冰响了。”
你继续读下去,就会逐渐明白这一切的意义。这不仅仅是解谜;就像读诗,像学习另一种语言,像学习不同的观看和思考方式一样,要求与回报既强烈又真实。正是本书中的这一要素,将会让我再次重读《骨地》,因为我知道,自己将在那里找到其他小说家从未给过我们的东西。
2012年8月发表于《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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