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明语言 Inventing Languages

发明语言大多从发明名词开始。那些在完全想象的设定下写小说(奇幻小说,或者发生在遥远未来或外星世界的科幻小说)的人,必须扮演亚当的角色,为那些角色、生物,以及虚构世界中的地方命名。

命名这件事能够很好地标示作家们对其所使用的工具,即语言的兴趣所在,以及他们使用这种工具的能力。这一类命名的草创阶段可以回溯至科幻小说的纸浆杂志时期,那时的命名主要遵循陈规惯例。英雄们坚决抵抗发明创造,即便在三十世纪飞越遥远的银河系时,他们依旧叫“巴克”或者“瑞克”或者“杰克”。而外星人不是“xbfgg”就是“psglqkjvk”,除了那些叫“laweena”或者“lazolla”的公主。

如果你要用词语创造一个世界,其中有会说话的生物,你对他们的命名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不管你自己是否有意为之。老式的纸浆科幻命名惯例暗示着雄性气概的说英语的男人的永久霸权地位、各种非英语语言的可笑怪诞,以及一条颠扑不破的法则:作为唯一值得命名的女性角色,美丽公主们的名字一定朗朗上口并以元音a结尾。这些惯例一直延续到科幻电影中,譬如一位叫“卢克”(luke)的英雄,一位叫“楚巴卡”(chewbacca)的外星人,还有一位叫“莱娅”(leia)的公主。

更加深思熟虑的命名方法或许会少一些天真的、未经审视的社会和道德偏见。以斯威夫特《格列佛游记》中马族的名字“慧骃”(houyhnhnms)为例。关于这个名字的发音,最好的教学指导来自t.h.怀特的《玛莎姆夫人的安息岛》(mistressmasham'srepose),据故事中的教授与玛利亚说,秘诀在于舌头不动的同时震动鼻腔后侧。而我发现上下甩头的同时左右摇头也很有帮助。这并不容易做到。但“慧骃”并不是一堆随随便便凑起来的没有意义也无法读出的字母,恰恰相反,它是在有意识地尝试用一匹马的方式说出自己是谁,同时也是对说英语的人的有意挑战。如果你有意学习这个来自马语的词,你或许也更有可能像马一样思考。斯威夫特并没有贬低非人,而是邀请我们加入其中。

许许多多孩子都会在地图上描绘想象中的国家,并给它们起名字:艾兰迪亚(islandia)、安格利亚(angria)……伴随这些名字,山脉、气候、风土人情,一一浮现出来。一些孩子会探索这些地方,或许一生之中会不时在想象中回到这里。

为一个人或一个地方起名字,意味着开启一条通往那名字所属的语言世界的道路。那是一道通往“别处”的门。“别处”的人怎么说话?我们又如何能知道他们怎么说话?

关于这一主题,有史以来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是j.r.r.托尔金的《秘密爱好》(“asecretvice”)。这是一篇关于创造虚构语言的描述、解说和辩护文章,精妙且趣味盎然。文中谈到,当创造语言走到某种极致时便意味着创造神话,其中包含着某种内在的神话体系、某种世界观,甚至某种新的道德,就像斯威夫特笔下的马一样。托尔金以他特有的活力和洞察力指出这类创造中内在的审美动机。他这样说:

“语言学发明”——将概念与语音符号一一对应的内在冲动,以及思考这些新的对应关系而带来的快乐,是理性的而非变态的。……当然,快乐主要来自思考声音与概念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在学者们对于外语写成的诗歌或优美散文的热烈渴望中看到那种快乐,哪怕他们还未能掌握那种外语。

在托尔金看来,这些学者(我还要加上诗人和有相同爱好的读者)在阅读一种新语言时所找到的快乐,来自“对词语形态的一种全新感受”。

许多小说方面的批评家和教师都对散文的声音全然不觉或充耳不闻,他们及其学生大概会觉得这种说法无法理解或不值一提,或者看不出他们自己的语言与此有什么关系。我只能说,无论是作为创造小说的作者,还是作为欣赏小说的读者,这段话对我来说都是金玉良言。我为感觉寻找最恰如其分的声音。

八岁左右时,我第一次在概念和语音之间“新的对应关系”中找到那份特别的快乐。一位好心的瑞士姑娘尝试教我法语,她从我的书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瓷鲸鱼,微笑着用法语说:“啊!lemoby-dick!”lemobeedeek?慢慢地,那只鲸鱼从这些神秘的、意义不明的迷人音节中浮现出来,宛如神启。那只大海怪(leviathan)!大海怪有了新名字!

几年之后,当我第一次读到邓萨尼勋爵(lorddunsany)的奇幻作品时,他创造的那些名字中声音与感觉之间优美而有趣的对应关系带给我极大快乐——比如邪恶的怪兽诺尔(gnole)、阴郁的潘达诺里斯城(perdóndaris),以及穿城而过的厌河(riveryann)……对着一种完全陌生的神秘语言连蒙带猜其中的意思,那感觉也同样无比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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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岁时,这首来自赫德逊的《绿厦》中的歌曲意味着所有浪漫、所有的月、所有的爱与渴望,甚至比我懂得西班牙语可能感受到的还要多。据托尔金说,这正是距离所带来的美。这是将词语当作音乐来聆听的美妙恩赐。

语言是“用来”交流的,然而当我们遇到诗歌,遇到创造出的名字和语言时,语言的交流功能与意义的构成就变成了智性无法处理的东西,就像歌曲的曲调一样。作者需要去聆听。读者需要听见。发出一连串音节,赋予其象征意义,正是其中的快乐感动着诗歌的创造者和虚构语言的创造者,即便那声音只从她一人的舌头上说出,只被她一人的耳朵听见。

这本书的任务,是将所有想象出来的语言汇聚于一座巴别塔中,正如其创作者所承认的,这抱负未免过于宏大。托尔金所说的“秘密爱好”如今已变得如此广泛、如此公开,以至于本书作者不得不从其具体构想中删去一些语言,包括世界语(它虽然是乌托邦的却不是虚构的),也包括充斥各种网站的“人造语言”,以及漫画、电子游戏和角色扮演游戏中出现的“外星语言”。太多人忙着发明新的说话方式。这本百科全书来得恰逢其时,来将我们引入那无数重世界。

最终它正确地聚焦于那些属于某个想象出来的种族、社会或世界的语言,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说语言,不包括专属代码,不包括游戏,即便其中有一些非常有趣。

这一切首先从词语开始:你甚至可以先去想象一种语言,再去想象说这种语言的人。托尔金正是这样做的。作为语言学家,他将发明语言当作带来快乐的游戏,却发现自己所发明的语言孕育出一个种族的神话,继而是其人类学、其历史、其地形学,继而是整个中土的宏伟史诗。反之亦然:一个想象中的世界发展到某种程度时,就需要发展出一种语言来与之相配。我自己的《总在回家》正是这种情况。我为克什人的语言想出了一些足以表达其核心概念的词汇,并愉快地写下:“翻译一种尚未存在的语言,其难度可想而知,但也无须夸大其词。”然而,当作曲家托德·巴顿开始为这本书中的山谷作曲时,他需要一段克什语的歌词。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开始发明克什语——至少发明出足够的语法、句法和词汇表,以写出几首假装是从克什语翻译为英语的诗。其中的难度完全无须夸大其词。

通常情况下并没有那么复杂。几个神秘的单词就足以令一种语言给人留下印象,给人以某种感受,基本上长篇小说需要做的也就是这些。创造者只需要让那些单词看似符合某些语言学规律即可。

“语无伦次的语言”是一种自我矛盾的说法。某种意义上,一种语言就是其规则。它是一种符号学协议,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一种社会契约。无论是其有限的发音选择(音素池),还是用这些声音的组合来造词,还是用这些词的组合来造句,一种语言的各个方面都是极其随机、极其规律而又极其个性的。英语中的“u”永远不会像法语中的“u”那样发音,而法语中的“th”也永远不会像英语中的“th”那样发音。汉语无论如何也不会几个词黏着为一个词。这些语言规律是如此普遍,以至于你可以根据一个词判断出是哪种语言——“achtung!”

这种语言的内在一致性对小说家来说十分便利。如果她只需要几个词或者名字以增加地域色彩,那么只需要让这些词听上去不像她使用的语言就好了。她的发明或许隐约携带着强烈的母语味道,但很可能只有来自其他语言的读者才能察觉。所以她只需要问问自己:这些词人类能说得出来吗?在这个意义上,“xbfgg”和“psglqkjvk”都不合格,而“houyhnhmn”则通过了考验。此外她还需要想一想,这些虚构的词和名字是不是看似来自同一种语言。如果一个角色叫“krzgokhbazthwokh”而另一个叫“lia-tua-liuli”,读者自然会假定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什么地方。

本书的序言中引用了诺姆·乔姆斯基的观点,认为虚构语言的邪恶意图在于“破坏普遍语法”。我怀疑很多创造语言的人是否真的怀抱这种愿望,甚至怀疑他们是否听说过普遍语法。有些作家真心希望他们创造的语言令人信服,甚至能够像自然语言一样好用,这些人会避免破坏普遍语法,哪怕这样做是可能的。如果真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层次语法,它给所有人类语言提供基础结构,那么忽视它或者破坏它都不可能创造出语言,而只会让人无法理解。目前就我所知,我们为想象出来的语言创造的规则都不过是在我们所知的语言规则上的变形。任何看似语言学恐怖主义的行动,实际上要么没有能力创造规则,要么根本不知道有规则存在。乔姆斯基教授大可以安枕无忧,故事中的野蛮人并无意对他的普遍语法发动进攻。

不过,博尔赫斯倒是的确有可能以其乖张、颠覆、卓绝的勇气,至少在通向普遍语法的大门上轻轻敲了那么几下。他告诉我们,原始的特隆语言中没有名词,在其中一种语言中,名词会被一系列形容词取代,而在另一种语言中,“没有与‘月亮’对应的词,只有一个动词,其意义类似于英语的‘月动’(tomoon)或者‘月移’(tomoonate)”。“月亮从河上升起”就成了“在长流后向上月动”(upwardbehindtheonstreamingmooned),在特隆语里写出来是:hlörufangaxaxaxasmíö.然而我们必须记得,特隆的这些原始语言,就像印欧语一样,是对许多有亲缘关系的语言的共同祖先的理论推演。现在或许还有必要记得,特隆的这些语言实际上并不存在,因为特隆并不存在。当然,除非我们承认,就像《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结尾告诉我们的那样,我们如今正生活在特隆。

“hlörufangaxaxaxasmíö.”在语言创造方面是一个特别好的例子,正如这本百科全书中各种疯狂想象出来的字词和语法,它们在生机勃勃的胡言乱语的丛林中繁衍生息;正经人愉快地实验如何将完全故意为之的胡话翻译为英语,或者将英语翻译为胡话;诗人喜悦地用从没有人听过或者听说过的语言写下感人的诗篇。这正是人性中我非常喜欢的一面。这些人做的正是只有人能做的事,极为人类也极为特别的事。他们做这些事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得失心,只有纯粹的快乐。如果这快乐能够被分享那自然更好(就像在这本书里一样);但就像大多数好事和所有艺术一样,它只为它本身而做。

原文为《虚构与幻想语言百科全书》(康利与该隐编,格林伍德出版社,2006)前言,修改于2014年

pulpmagazine,指流行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通俗杂志,主要刊登科幻、悬疑等类型小说,因其所使用的廉价木浆纸而得名。

西班牙语:比月亮光明得多/尘世只有/你一个……译文参考自倪庆忾译《绿厦》,东方出版社2008年版。

德语,意为:“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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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暇他顾》《黑暗的左手》《变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