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的野兽 The Beast in the Book

各狩猎采集部落的口头文学主要由神话构成,其中很多故事的主角都以动物为主,或者干脆全是动物。

一则神话的目的通常在于告诉我们自己是谁——作为一个民族,我们是谁。神话故事确证我们的社群和我们的责任,并且同时以教育故事的形式被讲述,既讲给孩子,也讲给成人。

譬如说,许多北美原住民的神话都涉及一支最初的民族,他们以动物物种的名字为名,他们的行为既像人也像动物。他们中间有创造者、骗子、英雄与恶棍。通常来说,他们所做的是让这个世界为“后来的人们”做好准备,而后来的人们也就是我们,我们这些人,尤罗克人(yurok)或拉科塔人(lakota)或者其他人。脱离原有语境后,这些伟大神话中的故事含义或许会有点模糊,因此它们都变成了“原来如此的故事”——啄木鸟头上的红顶是怎么来的,诸如此类。同样的,印度的《本生经》也变成了纯粹的消遣,那些与达摩、转生及佛性相关的思想已消失殆尽。然而,当一个孩子“听到”故事时,或许也能在全然无知的状况下多少“得到”一点其中的深意。

那些来自前工业文明的口头与书面文学自然是包罗万象,但就我所知,它们全都包含有强大且永恒的动物故事的要素,主要以民间传说、童话和寓言的形式出现,同样既讲给孩子也讲给成人听。在这些故事中,人类与动物杂居共处,唇齿相依。

在后工业文明中,动物在除了被使用和被食用之外,与成年人的世界不再有任何关系,动物的故事基本上只讲给孩子听。孩子们聆听和阅读那些来自上古时代的故事,既有动物神话,也有动物寓言和传说,它们被反复讲述,被画成图画,因为人们认为动物故事适合孩子,当然更因为孩子们想要它们,寻找它们,渴求它们。现代文学中也有很多动物故事,有些是为孩子们写的,有些不是,但孩子们往往会读到它们。尽管那些并非意在讽喻的动物故事会被文学批评家们自动贬斥为无聊的玩意儿,但作家们依旧在写。他们是为了回应某种真实且恒久的需要而写的。

为什么绝大多数孩子和许许多多作家会对真实的动物和动物故事有如此反应,会痴迷和认同于那些生灵,即便在我们今日占主导地位的宗教和伦理中,他们仅仅被视作供人类使用的对象;即便在工业社会中,他们不再与我们共同劳作,而仅仅是我们食物的原材料、造福于人类的科学实验品、动物园和自然频道里的珍禽异兽、有助于心理健康的可爱宠物?

或许我们给孩子提供动物故事,鼓励他们对动物感兴趣,是因为我们将孩子视作较为低级的精神上的“原始人”,尚未完全成人。因此我们将宠物、动物园和动物故事视作孩子成人(成为独一无二的“大写的人”)之路上的“自然”阶段,如同梯子上的踏板,从无知无助的襁褓通向智慧、成熟、掌控一切的荣耀巅峰。个体的成长重演了整个种群在存在之链上的演化进程。

然而让孩子痴迷的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婴儿见到小猫就欣喜若狂,六岁的孩子咿咿呀呀念着《彼得兔》,十二岁的孩子读着《黑骏马》(blackbeauty)掉下眼泪?那被孩子感知却被她自己的整个文化否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里我不想长篇大论地讨论和举例,只想谈几本书。三本儿童文学和动物文学的杰作:休·洛夫廷的“杜立德医生”,鲁德亚德·吉卜林的《丛林之书》,以及t.h.怀特的《石中剑》,也即“永恒之王”系列的第一部。(我在这里只谈小说原著,不谈“改编自”小说的电影。)这些小说讲的是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关系,虽然在每一本中各有不同,但都得到了深入探讨。

这样说“杜立德医生”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休·洛夫廷质朴的幻想故事无愧于其经典地位。就像《柳林风声》一样,“杜立德医生”中动物与人之间的互动似乎全然不可能却又全然无障碍。因为这些动物大多数时候的行为举止几乎就像人类一样,却又比大多数人类要好。所有动物都不会做什么残酷或不道德的事。当然,呱呱很是猪头猪脑,而狮子在去帮助其他动物之前会被老婆吼一顿,但这是一个和平王国,在这里狮子真正可以与绵羊同眠。杜立德医生帮助动物们,为他们提供住处和治疗,而动物们也用自己的帮助来回报他,这是故事的主题和其中一切事件的基础。

杜立德医生说:“既然小鸟、野兽和鱼儿都是我的朋友,我就不需要害怕什么。”这句话曾在过去千万年中被千万种语言说出过。曾经每一个人都懂得这个主题,关于相互救助,关于动物如何帮助人,直到我们将动物赶出街道,赶出都市丛林。我想,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孩子依旧懂得这个主题。和动物交朋友意味着与世界交朋友,成为世界的孩子,与其相连、被其滋养、归属其间。

洛夫廷的道德观在极大的程度上是甜蜜和光明的。而在吉卜林的狼孩故事中,人类与动物之间的联系则更复杂,且以悲剧收场。莫格里是一道维系他村庄中的人类同胞与丛林中的动物同胞之间的纽带,就像所有位于两个世界之间的角色一样,他被两边来回拉扯,被撕裂。村庄与丛林之间没有共同立场,他们只能对立。莫格里可以用每一种动物的语言说出:“我们血浓于水,我和你!”但他真的能用印地语说出这句话吗?尽管那是他的母语,是他血缘至亲的语言。他必须背叛的究竟是谁?

那个狼孩,丛林之子,无论是在罕见而痛苦的现实还是吉卜林梦幻般的故事中,最终都永远无法回家。这份被逐出伊甸园的痛苦甚至在第一个故事《莫格里的兄弟们》中就出现了,在《丛林的吞没》和《春天的奔跑》中则更加强烈。这些都是令人心碎的故事。但《丛林之书》中那些来自慵懒时光和精彩历险的祝福或许依旧伴随我们终生,在那里,男孩与狼、熊、黑豹和巨蟒一起愉快地说笑、思考和行动,那正是归属的神秘与美丽之处,完全归属于世界的野性。

尽管t.h.怀特的《石中剑》讲的是亚瑟王的故事,但其中也充满了动物。在第一章中,尚未成为亚瑟王的瓦特带着一只苍鹰出门,却弄丢了他,接着他遇到了梅林的猫头鹰阿基米德:

“哦,多可爱的猫头鹰!”瓦特叫道。

但是当他走过去伸出手的时候,猫头鹰却变得只有原来的一半高,它像拨火棍一样直挺挺地站着,闭上眼睛,只留了一道小小的缝向外偷看……它用怀疑的声音说:

“这里没有猫头鹰。”

说完它便完全闭上眼睛,把头转向一边。

“只有一个男孩。”梅林说。

“这里没有男孩。”猫头鹰信心满满地说,并不把头转过来。

梅林负责亚瑟的教育,其中的主要内容是变成各种动物。这里我们遇到了关于变形的伟大神话主题,它是萨满法术的核心,尽管梅林并没有对此多说些什么。男孩变成了一条鱼、一只鹰、一条蛇、一只猫头鹰,以及一只獾。他以每分钟三十年的速率体验了树的感受,又以每秒钟两百万年的速率体验了石头的感受。所有这些体验非人存在的场景都有趣而生动,令人惊叹而充满智慧。

当一位巫师将瓦特关进笼子里试图把他喂胖的时候,关在隔壁笼子里的山羊扮演了动物帮手的角色,将他们一并救出来。所有动物都信任瓦特,这是他身为王者的证据。尽管他去猎过野猪,但这并没有破坏这种信任,因为在怀特看来,真正的狩猎是猎手和猎物之间一种本真的关系,充满不可僭越的道德法则,以及对于猎物的高度敬意和尊重。狩猎所唤起的感情是强大有力的,怀特在猎犬博蒙特被野猪杀死的那一幕中充分表达了所有这些情感,而我每每读到这段的时候都会潸然泪下。

在全书的高潮处,瓦特无法仅凭一人之力从石砧中拔出王者之剑。他呼唤梅林的帮助,于是动物们都来了。

水獭、夜莺、土鸦、野兔、蛇、猎鹰、鱼、山羊、狗、小独角兽、蝾螈、蜾赢、山蛾毛虫、鳄鱼、火山、伟大的树木和耐心的石头……所有动物都出于爱来帮忙,甚至连最小的鼩鼱都来了。瓦特感到他的力量在增长。

每一种动物都用自己独特的智慧来指点瓦特,因为这个男孩曾是他们中的一员,曾与他们在一起。梭子鱼说:“用你背部的力量。”石头说:“凝神屏气。”蛇说:“力量和精神汇聚于一点。”于是“瓦特第三次向那块巨石走去。他轻轻伸出右手将剑拔出,就像从剑鞘中拔出一样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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