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秀珍

他人 姜禾吉 第1页,共2页

阅读是秀珍纾压的方式,因为看书最唾手可得。起初她读的不是小说而是新闻,只要在网路上敲几个关键词就可以看到许多资讯。性侵、怀孕、堕胎……这个国家被性侵的女性多得不可胜数。网路视窗开了都超过数十个,案件仍持续跑出来:被性侵的女性、怀孕的青春期少女、被偷拍的女性、被刀子捅的女性,还有被抛弃的新生儿。秀珍之所以锲而不捨的搜寻,原因很简单。

她想知道其他人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秀珍很讨厌去谘商室或受害者治疗团体,毕竟安镇是个小城市,风声很可能传出去。虽听说那些团体会彻底保护成员的隐私,但秀珍才不相信。她害怕人们的恶意,说得更准确些,她无法信任那些毫无形体的声音。恶意反倒还能信赖,至少它具有明确的意图和形体。

春子的女儿、不良少女的女儿、不幸的女人,这些是自从在八贤就一直跟着她的声音,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指称秀珍。村子里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但他们在说那些话时,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秀珍会因此受到伤害。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地上有颗小石子。秀珍一定跟她妈妈一样笨。哇,天空上有飞机飞过了。春子八成又跑到其他地方生孩子啦。冬天到了,下雪了。我的天啊,秀珍要上大学了?大家就是这样,好像压根没发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即便事发已经过了十二年,那男的也不认为自己性侵了秀珍。

所以秀珍读了一篇篇报导,想知道有类似经歷的女性究竟都是怎么捱过的。在浏览了数百篇性侵报导后,秀珍明白了一件事。出现在新闻的性侵大致可归纳如下:

受害者还来不及报警就身亡了。

受害者在报警后身亡了。

受害者报警后,在判决中败诉了。

受害者报警后依然活着。

从这些简短的句子中,秀珍什么都感受不到。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而是妳们的心情如何。和我一样觉得自己很悲惨吗?晚上会恶梦连连吗?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是卑贱的小虫吗?

她最感到好奇的,是罪恶感。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却好像做错了事?是因为我拿掉了孩子吗?可是那真的能称得上是孩子吗?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以非我所愿的方法所产生的细胞,就非得称他为孩子吗?那么我呢?我的人生呢?我的身体呢?妳们又有何感受?

报导上没有任何答案。

有一次上课,读了乔伊斯.卡洛.奥兹的小说《我们是马尔瓦尼一家》部分内容。那是李康贤的课,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想要大学部的学生帮忙翻译初稿。虽然秀珍感到很烦躁,但看到「rape」这个单字后,她便默默开始读文本。当时是贤圭翻译的,内容描述玛丽安在毕业舞会上被性侵后感到痛苦万分的情节。马尔瓦尼、玛丽安、女人与少女。家庭分崩离析,玛丽安则犹如遭流放般长年四处游荡。

其中有个段落是这样的:「我喝了酒,那是我的错。虽然希望能够回到那天晚上,却没有任何办法。我怎能对那件事做出伪证呢。」

一下课秀珍就冲出教室,跑到厕所大哭了一场。她反覆读着那个段落,一遍又一遍,覆诵那个句子时,秀珍用自己的方式将词汇做了替换。

我喝了酒,那是我的错。虽然希望能够回到那天晚上,却没有任何办法。

我喝了酒,是我让他有机可乘。虽然希望当作一切都没发生,我却办不到。

虽然希望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但我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因为已经发生了。

已经覆水难收了。

可是,秀珍对玛丽安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玛丽安是有意识的,她记得所有事情,为了防止父亲被控告家暴,才会说自己想不起来。秀珍忍不住心想,倘若当时自己像玛丽安一样意识清醒,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但后来秀珍明白了,自己终究不会採取任何措施。毕竟是春子的女儿嘛,不意外。唉唷,泡菜腌得可真好。早就知道春子的女儿会有那种下场。春子家,妳要不要吃点泡菜啊?

外婆无法承受这件事的。听到秀珍考上大学的消息时,外婆流下了欣慰的泪水,对秀珍说:「太好了,往后妳可以过不同的人生了。」外婆始终以秀珍为傲,只要为了秀珍,任何事都在所不惜。

秀珍无法让外婆经歷这种事。那时,秀珍完完整整的理解了玛丽安的心情,才会痛哭失声。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不能再让外婆面对这些。假装不知道吧,只要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事情就会好转。

那是二十岁的春天,秀珍那天灌了不少酒。在此之前,秀珍一直滴酒不沾,原因就在于妈妈。妈妈从十几岁就开始喝酒,随便和村子里那些无药可救的男孩睡觉。直到现在,秀珍依然不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八成是酒后乱性才怀孕的吧,秀珍心想,至少这个传闻应该没说错。

秀珍生怕自己也存有依赖酒精的基因,对此深恶痛绝。秀珍大概隐约觉得自己也同样是爱好酒精、酩酊大醉前绝不会放下酒杯的人。她认为酒会为自己带来不幸,那天她却喝了酒,只因为心情实在太好了。

那天同样是李康贤的课,秀珍发表了对于《简爱》的见解,被夸奖了一番。李康贤虽是用原文书上课,但课堂上会有五分钟让学生自发性发言并给予加分奖励。发言採接力赛方式,如果第一位以「《简爱》的女性自主特质」为题发言,下一个人就要针对该意见发表其他看法,再下一个人也要根据上一个人的见解再发表看法。进大学后,秀珍打定主意要在课业上奋发图强,所以她不错过任何可以加分的机会。那天秀珍发表的内容大致是这样。

「上一堂课,您批判简爱最后终究投向了男性的怀抱,但我想将焦点放在简爱认为自己和罗彻斯特之间的爱情与经济独立同等重要的部分。简爱是会思索何种决定才能使自己的幸福最大化的角色,要是她仅从与罗彻斯特的关系去思考自身,当初就不会离他而去,反倒会选择成为他的情妇,继续留在他身边。但简爱认为那场恋爱与婚姻并不会让自己幸福,所以离开了他,直到她判断自己足以面对他才又回来。她诚实的面对自己的人生,也很主动积极,我认为,这位女性无畏眼前风雨并选择走下去的爱情是有价值的,足以获得支持。」

发表完后,李康贤说秀珍看待世界的视角很独特。虽然只是客套话,但秀珍心情很好,就因为那句称赞,一位自己不怎么喜欢的教授说了一句形式上的称赞,她那天才会忍不住喝了酒。一起上那堂课的同学们说要去喝酒时,秀珍像简爱一样主动加入,在酒馆坐下后,也率先将烧酒瓶拧开。

聚会很欢乐,贤圭也在场,也因为有他在,所以很多人参加。约莫过了两小时,起初十个人的聚餐增加到二十人,甚至连其他科系的学生都来插一脚,有原先贤圭念英文系时的同学,也有国文系的同学跑来玩。后来,人数多到完全搞不清楚谁念哪个科系,秀珍也开始产生醉意。当大家转移阵地,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吃店续摊时,秀珍已经酩酊大醉。秀珍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当时究竟有多少人在场。她的心情很好,好得不得了,好到甚至想跑到成为同系同学后,三月都快过了也不曾寒暄的贞雅面前,对她说:「我们重修旧好、好好相处吧。」

贞雅,不瞒妳说,我一直都很想念妳。虽然彼此的眼神不曾交会,但我很开心能和妳进入同一个科系,我很想妳。

贞雅,我好想妳。

秀珍醉得不醒人事,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躺在破旧旅馆散发霉味的床上,身旁的男生同样光着身子在酣睡打唿。秀珍吓坏了,想叫也叫不出来。她慢慢将身体移动到床边,不停颤抖,脑袋彻底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男生醒了过来。

「妳起来啦?」他笑着朝秀珍伸出手,温柔的抚触她的脸庞,秀珍的身体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怎么回事?」

「嗯?」男生一脸听不懂秀珍在说什么的样子,看着她。

秀珍就快哭出来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半点记忆都没有!她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在这之前,秀珍甚至不曾和男生牵过手。虽然曾有性慾高涨的时候,对于性是怎么发生的却没有具体概念,只从别人口中大致听说,像是一开始会超级痛,要抬起臀部,眼睛要闭起来之类的。秀珍知道的就这些了。秀珍当时是刚满二十岁的少女,但至少她明确清楚一件事:刚才发生的事,八成已经发生的事,也就是性行为,那是她应该选择的。在她想要发生、还有和她想要的人发生的才叫作性。我想跟这个人发生关系吗?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缓缓开口问混乱不已、呆坐的她:「口渴吗?要不要给妳水?」

要是秀珍放声大哭,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搞不好他就会了解到这件事并非出自秀珍的意愿。但秀珍极度震惊与混乱,想哭也哭不出来。是啊,她觉得好混乱,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她连忙穿上衣服,这时他走过来,搂住她的肩。

她甩开他的手,颤抖的嗓音结结巴巴的说:「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们一起来的啊。」这时他才垮下了脸,无言的从她身边走开。他先是看了她一会,哭笑不得的咂了咂舌,接着拿起衣服,对她说:「我还以为我们在搞暧昧。」

「什么?」秀珍神色慌张的回答。

「不是妳先主动的吗?」

「你说什么?」

秀珍的声音彻底分岔,她好想将他那张脸狠狠撕下来,满腔怒火难以抑制。昨晚秀珍喝醉了,醉到没有半点记忆,也就是说她已经不醒人事了。无论她当时做了什么,都不是在正常状态下做出的选择。

我,绝对不可能会想和你发生关系。

就在她打算朝他大吼的剎那,他说:「那个,我说了妳不要不高兴。」

「什么?」

他正视着秀珍说:「妳有被害妄想症。」

秀珍觉得自己内心好像有什么「啪」的应声断裂,再也不想说任何话。

秀珍朝门口走去,打开房门前对他说:「希望你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他坐在床上,边穿袜子边回答:「没问题,反正两人都是酒后失误嘛,忘掉吧,要怪就怪酒精吧。」

她大步跑出房间,大口吸入空气,告诉自己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没碰到任何事,我不是受害者,谁都没必要知道这件事。这只是个失误,没错,是不小心犯的失误。闯下事与愿违的祸,不就叫失误吗?没错,这是失误,肯定是失误。可是,这并不是我闯的祸,我根本没有做任何选择啊,她所选择的就只有喝酒而已。她就像自己的母亲,像春子一样,干出了相同的事。不过就是一夜情,有什么好大声嚷嚷的?人生艰苦的事还多着呢,何必为了这点事大惊小怪。俗气,太俗气了。闭嘴,给我闭嘴。外婆,外婆!我该怎么办?外婆,我好害怕。秀珍跑了起来。赶快回宿舍吧,我必须赶紧回到昨天那个上台报告的我。

她在巷子里狠狠摔倒,膝盖磨破了皮,鲜血汨汨流出。

我不是自愿的。但,假如我是呢?

假如我变得像春子一样,真的想得到什么呢?那这件事就烟消云散了吗?一夜情这种失误也在所难免嘛。只要这么想就会没事吗?那么,我不是出于自愿的事实,又该从何处获得救赎?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拐一拐的走着,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下。万一他四处张扬,我又该怎么办?

她很害怕,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好想见到外婆。外婆吃那么多苦,可不是为了让她碰上这种事。这是我的错,我应该小心一点,是我的错,我犯下的错。

秀珍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她没办法承受这一切,内心只有一死了之的念头。就在那一刻,有人摸了摸她的头。她吓一大跳,抬起头,宥利就在她眼前。

「秀珍,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那轻柔的嗓音后,秀珍彻底崩溃了,开始号啕大哭,肩膀也不住颤抖。宥利搂住秀珍的肩膀,轻轻拍抚她的背。

读完《我们是马尔瓦尼一家》后,秀珍开始成天窝在图书馆里读其他小说。她不停在寻找玛丽安,有受害者出现的小说。那就是秀珍宣洩的方式。就像吸毒者会去参加治疗团体,吐露自身经验,想办法克服毒瘾,秀珍则是靠阅读有性侵受害者出现的小说。没必要向谁提起她的遭遇,也没必要听别人的故事而潸然落泪。小说有别于报导,它是有心的,可以真切感受到一个人的心。

秀珍努力的记住那天的事。要是当天身体留下反抗的痕迹就好了,她确实好像在脚步踉跄时抓住了他的手臂,但她完全不晓得那个行为出于何种状况。难道是秀珍诱惑了他?又或者只是将身体重量交给了他?她连自己对他说了什么都没有印象。她肯定是开心的大唿小叫了吧。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用意是为了诱惑他,还是当下纯粹觉得好玩而已。

可以确定的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和他发生关系,更不曾有过半点对异性的好感,不可能因为喝酒就突然来个大转弯。要怪就怪酒精,真的吗?是这样吗?他说了,我以为我们在搞暧昧。为什么他会那样想?拜托让我想起一点事情吧,什么都好!

如果是那样,她就能加以反驳了。如果干脆让她记得所有事,她就能直截了当的回呛:「我们并没有在搞暧昧,只是我喝醉了,才会稍微靠在你身上。你连喝醉酒和对方把身体靠在你身上都分不清楚吗?白痴。」

她很显然不是出于自愿,却无法证明,只要无法证明,就不会有人对此表示认同,这现实令她悲惨万分。经她搜寻的结果,大部分性侵只有在女性强烈反抗时才会被承认,也就是说,只有在暴力发生时才会被认定为性侵。这令秀珍相当困惑,倘若只有在女人被毒打一顿、放声大叫、遭受恐吓及受到生命威胁下发生的性行为才能称为性侵,那秀珍经歷的就百分之百不是性侵。秀珍并没有被打,也没有放声大叫,甚至没有遭受恐吓或觉得生命受威胁,只不过,她不是自愿的。秀珍无法理解,为何非自愿的标准必须依加害者施暴的程度来判断。在秀珍看来,认定性侵的标准很单纯,要区分根本易如反掌。

受害者非自愿时所发生的性行为,就是性侵。也就是像秀珍一样,在醉得不醒人事、毫无行为能力的状态下发生的性行为。秀珍的情况属于准强姦。我的天啊,竟然在这个词汇前面加上「准」字?

秀珍的案例难以证实,这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万一秀珍揭发他,下场可能不堪设想。她必须考虑到外婆,考虑自己的未来,她不希望被贴上性侵受害者的标籤,不想成为宣称自己被性侵的人,不想任何事都无法证实,只能如坠五里雾中。

所以她才阅读小说。小说中有许多女性,有神智清醒时被强迫的女人,意识不清的女人,像秀珍一样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女人,还有无论如何都想克服的女人。假如读的是当事人的笔记或访谈,秀珍肯定会崩溃。亲身经验的声音令她恐惧,进入虚构的故事中则相对轻松,没人会发觉她读了什么。虽然上课时会将小说与社会议题或伟大目标做连结,但秀珍对那些东西压根不感兴趣。某个人的声音是重要的,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存在,专属于自己的故事。故事中的愤怒是秀珍的慰藉,憎恶则带给她喜悦。她在阅读那些「玛丽安」时,感到很平静。那些玛丽安是她能够理解的人物,因为可以减少她的孤单。至少,在读到她们遭受践踏的逼真画面之前是如此。

某一天,秀珍发现了括号。

一堆括号。

(施暴)(恐吓)(扒掉衣服)(狠狠压住)(兴奋)(勃起)(插入)()()()()()()()()()()()()()()()()()()()()()()()()()()()()()()()()()…………………()()()()()()()()()()()()()()()()

有些小说把括号描写得极为传神逼真,而且为数还不少。有些小说鉅细靡遗的述说如何拖着那个女人,如何让她心生恐惧,让她用何种姿势躺卧,又是如何令她屈服,最后在某种兴奋状态下做了(),详细程度令人憷目惊心。

当然,小说并未拥护加害者,只是表现出加害者有多心狠手辣罢了。正是为了让大家看到加害者有多恶劣,才会将性侵的(括号)描绘得犹如在夜空中引爆的烟火般华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家伙!竟然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事,真是太狠毒了!那些传神而逼真的(括号),将坏人的恶行描写得更恶毒,加深了对坏人的憎恶情绪,也引发了报复心态。

由于它们明确展现出坏人有多坏,受害者又有多煎熬,使得前面那些施虐的具体(括号)成了具美学与必要的场景。既然已经证明那个人是坏人,所以不要紧(这点场景无伤大雅);既然已经表现出坏人是如何被塑造的,所以不要紧(因为已经揭露了,所以没关系)。

有一部小说,被性侵的女人用更心狠手辣的方式向男人复仇,在此之前,她遭受的众多(括号)简直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那些逼真细腻的(括号)!满怀憎恨的女人终究向男人报了仇,痛痛快快的加倍奉还,因此女人所遭遇的(括号)被遗忘了──真能忘记吗?受害者真能忘掉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括号)吗?即便复仇成功,痛快的加倍奉还,就能说(括号)什么都不是了吗?就连不曾经歷(括号)的秀珍都无法忘怀了,这有可能发生吗?

秀珍不禁心生疑惑。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了?其实(括号)根本不足为奇,她却替它们赋予了过多意义?难道真如那男人所言,是秀珍有被害妄想症?有一天,秀珍在某部小说中读到了男人诉说「我想强暴那个女人」的心声。那一刻,她中止阅读,停了下来。

仔细想想,过去曾听过相似的话。

「感觉就像被强暴一样。」

那是系上庆祝新生入学的聚会,她看到贞雅坐在对面,和河宥利坐在一起。因为河宥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秀珍的视线很自然的飘向那一边。宥利看起来很奇怪,但秀珍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周围,满心兴奋期待。她原以为自己可能考不上,没想到顺利上榜了。她心想,终于来到大学了,我必须用功读书,赶快找到工作,把外婆接来安镇住,和外婆两人亲密和睦的生活。要是也能交到男朋友就好了,温柔又帅气的男朋友。我要找个对我好,我也对他很用心,深爱彼此、互相珍惜的人。

可能因为是新科系,系上聚会时能申请补助,教授们也很大手笔,点了很多酒和下酒菜。有其他系的学生跑来宣传社团,也有即将转系的学长姐加入。这还是秀珍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人,觉得紧张又开心,但没有喝酒。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秀珍的座位附近变得热络喧闹。秀珍旁边坐了大约五名男同学,在三位学长加入后,他们开始玩起拼酒游戏。秀珍不想喝酒所以没有参与,只在一旁看热闹。

一群男生和两个女生开始玩起游戏。游戏规则是将烧酒瓶盖上那圈铝线扭转成条状,再用指尖弹它,谁最先把它弄断就必须干杯。即便只是在一旁观赛也很好玩,因为每次都会栽在同一个人身上。有个决定转系的哲学系学长,只要瓶盖到了他手中,就算只是轻轻敲打,铝线也会应声断裂。

因为已经连续三次了,大家都兴沖沖的凑过来。第四次又是相同结果,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大笑,秀珍也笑了。第五回合开始时,学长可能是想逗大家笑,手开始故意颤抖起来。气氛很愉快,当学长弹出指尖时,所有人都激动得大叫,因为铝线又断了。

学长用双手覆住脸孔大喊:「靠,心情就像屌被割掉一样。」大家都笑了。学长接着又说:「感觉就像被强暴了。」

大家又笑了,秀珍也笑了,她内心并没有感到不愉快。当下的气氛很搞笑,也不必为了这种话摆起脸孔。学长说这话不是想戏弄谁,只是脱口而出的玩笑话。其他女生听到那句话后也不禁笑了,大家都知道那不是真的被强暴的意思,只不过是随口丢出的一句话罢了。啊,直言不讳的比喻,越是不受限制、肆无忌惮,隐喻就越是美丽动人。秀珍也跟着鼓掌叫好。

在书中读到「我想强暴那个女人」的心声时,秀珍想起那天学长的声音。如今她不再能接受那种玩笑。怎么会有人把那当成玩笑?「感觉就像被强暴了。」性侵怎能成为笑点?小说不是使用了各种(括号)描写得极尽狠毒逼真吗?感觉就像被强暴?想要强暴女人?感觉自己就像被强暴?他们认为自己经歷了那些(括号)吗?是想要做出那些(括号)中的行为吗?单凭烧酒瓶盖的尾端断掉这件事,根本无法和经歷(括号)相提并论。性侵不是那么一回事,性侵是一连串的(括号)。为何有人可以轻易用性侵来开玩笑?又为何有人用众多(括号)来表现骇人的画面,轻易地拿它们来比喻?

为了寻找答案,她读了一本又一本小说,然后在某一刻顿悟。

这些人压根就不晓得被强暴是怎么回事。

小说中的(括号)描写的并非受害者的痛苦,而是虐待的程度。虐待的逼真程度使得那些描写变得栩栩如生。之所以有令人不忍卒睹的骇人场面,意味着他们不懂得受害者的痛苦。他们当然明白啦,明白这是不对的,才把坏人描写得更坏,为了大加挞伐坏人,才使用铺天盖地的(括号)。

但是,他们真的明白吗?当真明白身体的某个部位被强行扯开、撕裂、碎裂时的那种物理感觉吗?当真明白身体最为柔软敏感的部位受伤时的痛苦吗?在(括号)之后,只出现了「好痛」一句描述,但那并不是忍受几天撒尿时的疼痛感就能结束的经验。

自从被性侵后,秀珍便持续被痛苦折磨。因为下体红肿,无论坐着或走路都疼痛不已,而那正是那个男的恣意对秀珍的身体(括号)的缘故。秀珍甚至没想过要去医院。在此之前,她连妇产科的周围都不曾靠近过。她没想过有关怀孕的事,也没想过自己是会怀孕的。

每天,阴道内侧出现撕裂般的间歇性疼痛,她没有去医院,以为这就像手上的抓痕般很快就会痊癒。疼痛持续超过三周后,秀珍终于去了一趟医院,而医生诊断她阴道内侧严重红肿与发炎。为了以防万一,秀珍做了一次超音波,得知自己怀孕的事实。动完手术后,秀珍依然持续上医院,因为还是很痛。外科医师告诉她没有任何异常,只开了止痛药就要她回去,但秀珍依旧觉得痛,下体持续有刺痛感,感觉子宫内侧的肉块正在掉落般的疼痛,下体好像要完全消失的松脱感,身体好像成了被撕裂的白纸。

倘若真的发生了(括号)所描写的事件,绝对不可能单凭一句「好痛」就了结,因为后头会有比(括号)更残忍的痛苦接踵而来。强暴就是这么回事。

秀珍还领悟到另一个事实。

在描写中,加害者同样遭到某人的践踏与压迫,他们遭受了与(括号)相似的欺压。某篇导读曾说,暴力的美学、陷入暴力的连锁效应的悲剧人物很立体,去理解前后冷不防冒出来、宛如雪人般的(括号)主体,是一件很美的事。不,秀珍一点都不认为有何美感可言,一点都不觉得谁具有悲剧色彩。倘若被某人性侵的感觉是用这种方式运作,倘若那是描写暴力的唯一之道,被(括号)梦魇纠缠的人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秀珍也要去性侵某个人吗?

秀珍开始痛恨小说,痛恨那些清晰可见的悲剧与满目疮痍的心灵,她竭力压抑、遍寻不着出口的心情终于溃提,却仍无法停止阅读小说。从某一刻开始,秀珍也同样被暴力耳濡目染,她阅读着(括号),想像自己站在加害者的位置,将那男人压在地面,尽情对他施加她读过的所有(括号),她想疯狂的强暴他。

到了图书馆闭馆时间,她会从座位上起身,但没有回宿舍,而是去宥利的家。宥利会安慰无法入睡、不停啜泣的秀珍,一次又一次轻拍她的肩膀。

这些全是过去的事了。

金贞雅离去后,她一个人跑到咖啡厅的后巷,大口吸入空气,脑海不断浮现陈年往事。

前年,外婆与世长辞了。结婚时,秀珍对贤圭说想将外婆接过来一起住,贤圭也很爽快的答应。贤圭说,父母也一定会允许。允许,这个词卡在秀珍心中。想和我外婆一起住,还需要别人允许吗?贤圭也不是家中的长男,为什么还要向父母请示,寻求他们的同意?但秀珍没有多说什么,她认为反正贤圭的爸妈应该也不太乐意。秀珍认为,只要是生儿子的父母,理当都会这么想。秀珍根本就没经歷过婚姻生活,她为自己的理所当然感到神奇。必须得到公婆允许的认知,彷彿天生就内建在她的基因里,不过后来根本没有必要向公婆提起,因为外婆主动推辞了。

外婆说,没替外孙女准备嫁妆就已经够内疚了,没必要再拉她一个老人家进门。

外婆非常固执,她认为自己会给秀珍带来麻烦。秀珍一个出身贫困的孩子,往后显然必须看别人眼色过活,要是自己再插一脚,秀珍会过得更辛苦。无论秀珍如何又哭又闹也拿外婆没办法,甚至连贤圭都亲自登门拜访了,外婆仍固执的摇头。

秀珍哽咽着说:「他们不是那种人,才不像外婆这么老古板!」

「秀珍啊,妳别轻易相信人,也别相信妳老公。现在他很珍惜妳,一定会替妳做任何事,但人绝对不会忘记自己付出了什么,不会忘记自己给予的好意,他们并不在乎对方的感受。妳看村里那些人,认为外婆是在工作的就只有妳和我,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在帮助我们。无论我们怎么想,那都是在欠人情。妳想带着亏欠的心情和那人过一辈子吗?他越是认为自己为妳付出许多,就越会认为『要求这点事应该无所谓吧』,但谁都不晓得『这点事』指的会是什么。贤圭确实是个好人,外婆也知道,他有可能不会转性变了个样,但人生总有个万一。婚姻就如同天秤,现在妳的秤上空无一物,起初就是以严重倾斜的角度开始的,没有必要在上头添加重量。世界已然变迁,女人不一样了,外婆也明白,但那说的是能够承受世界变化、有能力与背景的女人,外婆并不属于其中。我没有打算托别人的福过日子,妳全都拿去吧,妳从一开始就不要亏欠任何人。」

尽管如此,秀珍仍暗自决定往后要经常去看外婆,可是每当要去拜访外婆时,就会碰上其他外务。直到某一刻,秀珍不得不承认,外婆并不是自己的第一顺位。碰到婆家有活动、夫妻聚会、文化活动计画时,她都把去看外婆的事往后延,反正随时都可以见到,就代表现在不去也无所谓。

书店咖啡厅开张后,秀珍更忙碌了。她将咖啡厅规画成大学研究人员和学生可以自由谈话和运用的场所,书柜放满种类多元的书籍,从大众小说到学术书籍应有尽有。因为建筑是登记在丈夫名下,用不着担心月租,但她想超越某种程度的收支平衡点,想成为大学街上名气响亮的空间,想靠咖啡的好滋味打造口碑、提高营业额,同时也希望听到大家说这里比图书馆更舒适。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一种自卑感使然。婚后,秀珍数次错过了能成为图书馆员的机会,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大把时光已经从手中流逝,读书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不想听别人说自己靠老公辛苦赚钱来吃喝玩乐,想证明自己是有能力的女人,但事情不如想像中容易。这并不是说她太小看咖啡厅的营运,而是这件事要比她原先想的更辛苦。她不分昼夜的忙碌,尽管店面位于大学街的黄金地段,但做生意毕竟不容易,光让店面稳定上轨道就耗了快五年。

在这段时间,能去看外婆的时间少之又少,无论是逢年过节或年末,外婆都没半句怨言,到头来,秀珍最常陪伴外婆的时期是外婆在医院的时候。外婆脑中风晕倒,在医院卧床将近一年,秀珍花了许多时间陪在处于昏迷状态的外婆身边。

凝望着外婆皱纹满布的脸庞,她总会想起那句话。

去过妳想要的生活吧,不要亏欠别人,自由自在的过日子吧。

听到那句话时,秀珍忍不住哭了。她不是在气外婆,而是外婆说出了她内心企盼许久的话,那是严重倾斜己久的轴心的重量。秀珍也知道,贤圭的爸妈对自己并不满意,若不是贤圭坚持,两人恐怕结不了婚。

「秀珍与她的出身截然不同。」贤圭如此说服父母。

秀珍当然也晓得,自己是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晓得的孩子,妈妈离家出走后,她便入了外公家户籍,被当成女儿抚养。秀珍也认同自己有缺陷,她无法说出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个性如何,也不知道爸爸是谁。妳爸爸从事什么行业?妈妈在做什么?她没有一次能够回答那些问题。

「我爸妈过世了。」秀珍总是如此回答。

这不是事实吗?秀珍是外婆养大的。我的孩子,我宝贝的孩子,秀珍小公主。我亲爱的外婆。外婆很爱秀珍,毫不保留的爱她。秀珍只要有外婆的爱就够了,大家却老是提起秀珍根本就不存在的父母,视她的身世为一种问题。外婆给了我满满的关爱,为什么就没有人过问呢?听说,女儿会随母亲的命呢。你说她妈妈是谁?

贤圭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提到杨秀珍,与她相关的一切都一文不值。但秀珍并非如此,她和妈妈不同,也和外婆不同,因为她遇见了像我这样的男人。

跨越结婚的障碍后,秀珍对自己的身世有了深刻体悟,也接受了这件事。虽然外婆毫不保留的爱着秀珍,秀珍也深爱外婆,但外婆同时也是个沉重的包袱。只要待在外婆身边,秀珍搞不好就永远无法翻身成为完全的「他人」,她极度渴望成为的「他人」──任谁都不能怠慢轻忽或加以嘲弄的人,绝对不会被性侵的人。

秀珍从不曾说出埋怨外婆的话,但事实上内心无时无刻不在埋怨。她认为大家之所以用有色眼光看待自己、且自己只能默默接受,搞不好就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对,这就是原因。秀珍曾是个大家怎么对她都无所谓的人,就算喝了酒、碰了她又如何?反正她是春子的女儿嘛,因为她是亏欠全世界的人!秀珍暗暗埋怨外婆,也因此,当外婆要她自由的过日子时,才会忍不住哭出来。外婆辞世时她也哭了,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放下了包袱。

外婆,从去年开始我便这么想,与其再次被性侵,不如干脆成为性侵他人的人吧。我就是这么想的。

无论在学校的哪个角落,秀珍都会看到那个男生。只要看到有女同学开心地跟他聊天,就很想冲过去告诫对方小心,这人搞不好会灌醉妳,把妳拖到床上去,妳会全身赤裸的醒来,怨恨曾经相信某人的自己。秀珍很想这么告诉她们,但她只是每天一声不吭的去图书馆,因为那个人也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他好像真的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将秀珍彻底抛到脑后。然后,秀珍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

当然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