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秀珍

他人 姜禾吉 第2页,共2页

因为秀珍是个女人。仅此一次的机率贯穿了秀珍的身体,扬长而去。秀珍没想到自己身上孕育着一个生命,她怀有的只有记忆,想遗忘、想当作没发生过、想全然抹去的记忆。

动手术前,宥利曾经问秀珍,是否会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秀珍回答不会。那个男人没有任何权利,事情是在秀珍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发生,她不懂为什么动手术需要徵求他的同意。这是秀珍的身体,也是她的选择。她并不觉得悲伤,一点也不。

孩子?生命?爱?去你们的。

秀珍确实感到痛苦,但她并不后悔决定堕胎,倘若时间能倒转,她仍会做出相同选择。但她真的很痛苦,即便想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去也不会真的消失。她觉得身体很不舒服,经常恶梦连连、噁心作呕,一下子掉了十公斤。

她怎样都无法理解,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事,为何罪恶感却缠着自己不放。每当她感到混乱时,总会忍不住痛哭失声。

这时,宥利就会握住秀珍的手。

宥利会轻轻吟诵自己创作的诗给秀珍听,她的文字透明而温暖。谣传宥利每天都和男人上床,这并非事实。虽然她确实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但也仅止于此。宥利独处的时间反倒更多,她会利用这些时间写写文章、日记和诗。宥利的诗中出现了死人,出现了迷失方向的幼猫。宥利这样写着:我是被丢掉的皮夹,被硬塞进衣柜后彻底被遗忘的老旧衬衫,是被丢弃在路边的巧克力包装纸。我饮下滚烫的牛奶,我持续哼唱走音的曲调。宥利很喜欢写文章的作业,很想把这件事做好。她知道身边的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说她四处鬼混,但宥利发自内心想把文章写好,只是这样而已。宥利也知道自己造成别人的压力,误会远比真相更多,所以才寄情于文章。

文字,是宥利盛放内心的地方,但她同时又为此感到羞愧,才会在撕破的色纸、收据的角落、书柜的背面或一面空白的废纸上写文章,然后丢掉。秀珍总会暗地细读那些文字,宥利总要她别看,又任由她去。秀珍察觉宥利的迫切,她希望有人能阅读自己的内心,希望能打动某人,希望自己说的话可以被某人理解。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宥利才会那么认真写作业,无论是读后感或自述的散文都煞费苦心──这次会打动某人吧?下次必定能打动某人吧?但她连那篇文章要往哪去都不晓得。宥利总是用心写完文章后就撒手不管了,就像她任由男人们去想像自己。

某一次,秀珍问她:「妳不觉得冤枉吗?」

她们俩在棉被中凝视着彼此。

「冤枉啊。」宥利回答。

「那妳为什么不跟大家说清楚?」

宥利轻轻抚摸秀珍的脸庞。「大家只会相信自己喜欢的人说的话啊。」

秀珍又问:「妳曾经拒绝过男生吗?」

「嗯。」

「他们怎么说?」

宥利又笑了。「他们不信。」

「妳多说几次就好了,要对他们发脾气。」

「我试过了。」宥利轻轻握住秀珍的手指。「他们从不觉得我在发脾气,反倒觉得我在欲擒故纵。」

秀珍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妳有碰过什么可怕的事吗?被迫的。」

「没有,没有碰过。」

「如果妳没有明确拒绝,哪天也许就会碰上。」

那时,宥利一脸哀伤的望着秀珍。「没关系,没有那么恶劣的男人。而且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前,男人都非常温柔多情。我就喜欢这点。」

秀珍觉得很郁闷。「可是一旦到手,他们就弃妳如敝屣了啊。」

「嗯,」宥利稍微皱了皱眉。「所以我才会再去找其他男人交往啊。」

宥利露出笑容,秀珍却笑不出来。

宥利犹豫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讨厌搞得太复杂。」

「嗯。」

「可是……」

「嗯?」

「为什么大家都无法爱我一辈子呢?」

秀珍一句话也没说,她没有对宥利说,那是因为妳看起来太寂寞,彷彿随时都会敞开心房,让他们可以轻易靠近,但得知妳深不见底的寂寞后,就会发现自己无法承受。

「对不起。」宥利说。

「嗯?」

「我说了这么没出息的话,妳一定很失望吧?」

「别说了。」

「嗯。」

「不是啦。」秀珍边摸着宥利的小指,「我是要妳别道歉。」

宥利没有再说什么,秀珍闭上双眼。她无法直视宥利的眼睛,虽然宥利温柔的安慰秀珍,用温热的手轻抚她,但那只手早已伤痕累累。她发自真心的感谢宥利,但这就是全部了。宥利又靠近了秀珍一些,靠着彼此的额头入睡。那一天,在进入梦乡的同时,秀珍难得想起了贞雅,她似乎稍稍理解了,为何当初贞雅会疏远自己。

那天,秀珍同样窝在图书馆,第一学期的课都上完了,多出很多闲暇时间。她读了一本令人作噁的小说,是一名男人将三名女人脱光后囚禁在仓库的故事。女人们没有逃亡的打算,反倒在仓库里建立起她们之间的友情。她们拥抱彼此,抚慰对方的身体,在细软的呢喃中建立属于她们的世界。她们并不认为自己被囚禁了。小说里有这样的字句,描绘得就好像女人的身体是距离暴力最遥远的神圣之物。

男人回来时,打破了那一刻的和平。他用脚勐力踹向内心平静的她们,直到她们发出惨叫、下跪求饶为止。他在尽情发洩完后,关上仓库回去了,女人们就会再次抚触彼此的身体。秀珍看到那个段落时不禁笑了,但真正令她觉得好笑的场面在这后头。小说的结局,男人在仓库外某个巷弄被好几个男人毫不留情的殴打。男人的肋骨断裂,双腿也骨折了,当下他的脑袋想的就只有「好想赶快回到那座仓库」。秀珍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股不寻常的情绪从内心咕噜咕噜沸腾涌上,热泪好像随时会夺眶而出。

她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图书馆外。两点有一场知名译者的暑期特别演讲,现在已经四点了,秀珍对那种演讲丝毫不感兴趣,可是连接了三通电话,要她参加后续的聚会,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迈开步伐。

那位男性译者是在日本获得翻译文学奖的知名人物,故乡就在安镇。秀珍抵达后,才发现聚会规模比想像中更浩大,只有系上领奖学金的学生与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才被召集到场。秀珍是领奖学金的学生,所以才被叫来。

贞雅在场,贤圭也在──那男生也在。

秀珍并不想坐在那人附近,但没有别的座位了,逼不得已只能坐在那男生对面。那个座位碰巧就在译者隔壁,大家可能觉得很有压力,所以只有那个座位空着。男生和秀珍互相装不认识,男生就坐在贤圭旁边。

秀珍环视四周,突然对贤圭升起一把无名火。刘贤圭就坐在译者和教授旁边,他非常清楚自己能享有哪些好处。头痛瞬间向秀珍袭来,全身痛得就像被拳打脚踢了一顿,她将背靠在椅子上,用目光扫视一圈,扣除贤圭、那个男生和坐在对面的两名男同学,其他都是女同学。贞雅带着闪闪发亮的崇拜眼神望着译者,译者即便意识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但也没有朝那侧瞥一眼。译者和教授开起无聊至极的玩笑,接着译者说起同是安镇人的前女友。

「她突然某一天就狠狠的甩了我,我的人生中再也没有过那种试炼了。」译者说那个女生很性感。「在场有许多女同学,这样表达可能不太文雅,不过我相信大家会用文学的角度来看待。就像我说的,她是个同时钓好几个男人的骚货。」

女生们都笑了。教授点着头,替译者斟满酒。

「没想到我在日本得奖后没多久,这女生就主动跟我联系。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她可不会主动联系自己甩掉的男生。男同学都懂吧?毕竟她是我的初恋,所以我推掉了所有事情,约好要见面。说到这里,当时我们也是在安镇见面的呢。看到那女生的背影,心情真的很微妙,我缓缓走到她面前,直到坐下来前都没有看她的脸,满腔的期待与好奇。我先喝了一口水,慢慢抬起头,和她对上视线……」

译者爆笑出声。

「怎么样?」教授问。

「不瞒你们说,我失望到了极点,她也太老了吧!啊,这么说好像不太礼貌,各位女同学可以理解吧?我的意思是,我经常会想像那个女生上了年纪后会变得如何,但她的样子和想像天差地远,身形丰腴了许多,说实在的,老得有点惨不忍睹。不过,大家知道更惊人的是什么吗?」

没有人答腔。译者迳自说了下去。

「她希望我给她工作,再微不足道的工作都可以,只要让她能在翻译这条路上跨出第一步。啊,当下真是百感交集,那女生交往时对我颐指气使,现在却如此卑躬屈膝。」

译者再次无法克制的大笑,一口气干掉了教授替他斟的酒。译者这才第一次以目光扫视在座的女同学,用戏嚯的口吻说:「所以啊,妳们要好好保养。」

听到那句话,金贞雅是第一个笑出声的,坐在旁边的女孩们也跟着笑了。是啊,毕竟那是译者事先取得谅解的文学措辞。秀珍又开始觉得胃不舒服,就像刚从医院走出来时一样,下腹部阵阵抽痛。大家都笑成一团,那男的也笑了,而且笑得最大声。就在那一刻──

「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李康贤讲师和英文系教授一起走了进来。那位英文系唯一的女教授是李康贤的指导教授,也是这次译者讲座的主办人。秀珍和其他学生纷纷站起来迎接教授,接着很自动的移动座位。教授们和译者坐在一起,秀珍坐到贤圭旁边,英文系教授拍了拍译者的肩。

「这么早就在替学生上课啦?」

倘若秀珍事先知道译者下学期会在安镇大学开课,数年后会被聘为英文系副教授,就会明白那是什么状况。如果她还知道英文系教授是译者的大学学姐,就能把整个情势看得更透彻。那个场合是以聘用译者当教授为前提,为了试探彼此利益关系所安排的。尽管那天,涉世未深的秀珍不懂大人间的利害关系,但她倒是领悟了一件重要的事,而且随着岁月流逝,她发现自己当天的领悟和教授之间的拼图恰好吻合。

「你们在聊什么?」李康贤问。

译者回答:「只是随便闲聊,我正打算聊这次出版的书呢,您来得真是时候。」

英文系教授边点头、边笑说:「当然啦,您一定聊了对学生们很有帮助的话题。」

秀珍很想回家,她很想念宥利。

此时,那男生对贤圭说:「大哥,要不要再喝一杯?」

「再看看吧。」贤圭好整以暇的回答。

那男生装出哀怨的口吻:「唉唷,大哥,别这么扫兴,再喝一杯啦。」

贤圭笑了,秀珍转头望向那边,看到那男生双手恭敬的握着烧酒瓶替贤圭斟酒。一双手规矩叠放着,彷彿在表达如果没有贤圭允许,在某种程度上绝对不会强迫他。

秀珍出神地望着贤圭的侧脸,看到他那张好看又善良的脸孔,瞬间领悟了一件事。是啊,你绝对不敢随便脱掉这人的衣服吧。

秀珍想起先前读的小说,脑海尽是关于那个被一群男人拳打脚踢、渴望回到仓库的男人的描写。我要回去,我会回去的,回到我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不过,那只是男人脑中的想像罢了。最后,他在那些人面前下跪求饶。

饶了我吧。

拜托别再打了。

拜托请饶我一命。

之前怎么没发现呢?那男生总是紧贴在贤圭身旁,黏在他的朋友旁边,主动替和贤圭要好的女生背背包、请她们喝咖啡。而此时此刻,他边替贤圭斟酒,劝贤圭再多喝一杯,边侧眼观察译者和教授,竖耳细听他们的谈话。包括他们在聊什么,对哪些学生有正面评价,这所学校往后会重点培育哪些学生,全都贪婪的装入耳朵。怎么先前没发现呢?秀珍到目前为止所感受的情绪并不是罪恶感,也不是因为动手术才痛苦,更不是那天晚上自己失误后才萌生的羞愧感。

是憎恨。

失误?是啊,我可以退一万步,说那是失误。

只不过,为什么是我?

你可以对我的身体失误,然后心安理得的拍拍屁股走人,但我的身体为何不能以失误了结?为什么我的身体会生病?为什么我的身体要因你的失误而四分五裂、扭曲变形?秀珍无法按捺心中的怒火。我生了病,担心会有风声传出去,又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能痛苦的独自承受,你却说这是失误?但你终究不敢在贤圭这样的男人面前失误吧?因为你认为他是不能招惹的人。面对译者或那位教授,你也都会安分的坐着,表现得像个善良乖巧的好学生。你的脑袋这时又在想什么呢?想回到那座即便你尽情失误也无所谓的仓库吗?

──那座仓库是我吗?

我想狠狠的践踏你。秀珍心想。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不敢再正眼看我,想让你变得满身疮痍,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碰我。

秀珍无法克制内心的憎恨。要怎么做才能把你压得死死的,你所服从的、认为自己绝对不能招惹的究竟是什么?秀珍缓缓转过头。

她看见贤圭的侧脸,那张好看又善良的脸。

这就是你害怕的。

只要占有这个人就行了。此时,贤圭正好朝秀珍的方向转过来,发现秀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顿时有些惊慌。秀珍没有移开视线,她想得到这个男人,所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露出恐惧的脸。好,就按照你的规则走吧,用最符合男人的方法,比男人更像男人的方法。

是啊,只要不是女人就能解决了。

我会用那个方法狠狠践踏你。

就在那一刻,秀珍下腹部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前所未有的期待表情怔怔看着在座的人,盯着男人那双再次恭敬举到贤圭酒杯上方的手,盯着金东熙那看起来十分柔弱的白皙手背。光是想像折断那只手,秀珍的内心就感到无限平静。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自从秀珍和贤圭开始交往,东熙再也不敢正眼看她,只像个罪人般不时的偷瞄秀珍。先前,东熙偶尔会看着秀珍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但现在对待她就像不认识的人。秀珍用自己的方式折磨着东熙,不仅将东熙排除在外,只找跟他要好的那些男生玩,贤圭要去见东熙时就会制造些紧急状况,让他无法赴约,甚至将贤圭的朋友介绍给东熙心仪的女同学。光是这些还无法平息她的怒气,这些不过是幼稚的恶作剧,连报仇都称不上。

就在那时,金贞雅造谣说东熙和秀珍好像在交往。

起初秀珍慌了手脚。金贞雅怎么会知道,哪里露馅了吗?她害怕得直打颤。

秀珍确实在巴士站附近的咖啡厅见到了东熙,但两人并非事先约好。那天秀珍正好要回八贤,天气很炎热,艳阳高照,秀珍和贤圭才刚开始恋爱。当时贤圭在英文补习班,传简讯说结束后会到巴士站送她,要她在那里等。她很早就到了,距离出发有很充裕的时间,于是决定喝杯咖啡等他,走进咖啡厅却发现金东熙在里头。

秀珍装作没看到。

之前碰面时都有别人在场,两人单独撞见还是第一次。虽然秀珍表面装没事,心却狂跳不已,担心他会突然跟自己讲话。最近,秀珍听贤圭说东熙请他打听行政室的打工后,从中拦阻了这件事。她当然没有直截了当的要贤圭别帮忙东熙,只是在听到这件事时,要他帮忙别的同学而已。

「不瞒你说,我另有想介绍的人选……」她含煳其辞。

那是比东熙的状况更不好、平时要兼两份餐厅打工的同学。秀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你别帮东熙」,而是很努力的说明那位同学的处境有多困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贤圭决定为秀珍的同学与行政室牵线,并告诉东熙下次会替他介绍其他兼职。最近,东熙很少参加系上的活动。

要是他突然做出伤害我的举动怎么办?

秀珍的心脏扑通跳个不停,买完咖啡后就走出咖啡厅,接着传了封简讯问贤圭何时会到。她明显感觉到东熙的视线固定在自己身上,当场落荒而逃。就这样而已。

贞雅居然看到了这一幕?

秀珍不停颤抖,要是弄得人尽皆知怎么办?但她很快就稳住阵脚,干脆就顺水推舟吧!秀珍如今已经是不一样的「他人」了,没必要看金东熙或金贞雅的眼色。秀珍静静等待着,直到有人告诉她那个谣言时,她哭了出来。

秀珍声泪俱下,对朋友们说在其他地方听到了更可怕的谣言。

杨秀珍是和金东熙交往,不是和刘贤圭。

不是啦,杨秀珍和金东熙只是炮友。

杨秀珍脚踏两条船,周旋在刘贤圭和金东熙之间。

谣言越演越烈,秀珍觉得正中下怀。她可以完美模仿受害者的一举一动,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受害者的心情。秀珍巧妙的散播了关于自己的谣言,在荒谬的小道消息中,暗地将自己描写成遭东熙欺压的人。虽然东熙确实遭到误解,但她想让大家认为他就是这种人。

这种谣言对女生而言无疑是致命伤,正因深知这点,秀珍才会亲自跳进火坑。她从中操控,让这种恶劣至极的谣言回到散播谣言的人、也就是金贞雅身上。秀珍还提到自己和贞雅是在同个村子长大的。

「贞雅他们家过得比我们宽裕多了,她的爸妈不是坏人,虽然偶尔会说我妈的坏话……」

这样就够了。大家都相信贞雅是嫉妒秀珍才会散播那种谣言。贞雅大概从来都没有像那时候那样受到众人瞩目。她穿着俗气,讲话又很跩。大家讲得好像多了解贞雅,这都是秀珍有意无意的洩漏一些讯息,让大家觉得自己对贞雅瞭若指掌。

「小学时,她也是霸凌我的人之一,当时真的很难过。」谣言很自然地传开了。

金贞雅真的很糟糕。金贞雅是说谎精。金贞雅是大嘴巴。

东熙则是一声不吭的继续过日子。他是个聪明人,内心八成很郁闷,恨不得在大家面前大声说「我和杨秀珍睡过」吧。但在这种情况下,东熙口中的真相会成为对秀珍的二度攻击,没有人会认真看待他的说词。假如秀珍没有和贤圭交往,没有成为核心人物,那个真相会彻底揭露秀珍的真面目,她会因此遭到众人的挞伐唾弃。但这没有发生。万一东熙敢提到有关秀珍的只字片语,秀珍有信心能将他踩个粉碎。倘若那真的发生,秀珍打算指控东熙说谎,或干脆举发他强暴她的事实。无论哪一种,她都占上风。

秀珍身边有贤圭,还有大家为掩护。她在排挤、无视东熙时,彻底遵循了男人的规则,需要大家的保护时又再度变回女人。想要寻求某人帮助、哭诉委屈时,没有什么比女人的眼泪更有效的。想渗透人们的内心,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脆弱需要保护的人,只要摆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泪眼婆娑的说担心有人会害自己,大家就会自动敞开心房。尤其是男人,他们会极力想表现自己和其他愚昧幼稚的男人不同,因此听到女人的请求时会二话不说的点头。贞雅与东熙就这样被整个系排挤,秀珍也认为整件事落幕了。

后来,她听说东熙和贞雅在交往,看见东熙温柔的摸了摸贞雅的肩,看见贞雅笑着走向东熙。

大家都说:「真是物以类聚。」

秀珍说她才不在乎,管他们怎么样。

为什么是我?

你可以轻易对我失误,但对金贞雅就不是吗?为什么你对待金贞雅的态度就不同?秀珍内心再次充满憎恨。那时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心结无法轻易被解开,也无法被解决。秀珍的心已经开始腐烂,散发恶臭,她的心被吞噬了。她恨贞雅,比任何人都恨。秀珍不断说贞雅的坏话。坏女人!说谎精!

那年,贞雅离开安镇,东熙入伍了,还有,宥利死了。

这些全是过去的事了。

「欢迎光临。」

工读生有礼貌的朝门口打招唿,站在收银台、沉浸于回忆的秀珍这才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她喝了口冰水,丈夫说的话一直在脑中盘旋──妳一点都没变。没错,秀珍没变,内心依然像当年一样持续在腐烂。

所以,丈夫打算离开她吗?刚和贤圭交往时,她再三提防着,转眼间已过了十二个年头。贤圭是个好丈夫,她很难不去爱那样的人。秀珍终于明白,有件事要比贤圭似乎怀有什么可怕秘密更令她恐惧──彻底失去他。真相这种玩意有什么用?不过是露骨的展现我有多丑陋罢了。往后也像现在一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就好了吗?

客人站在收银台前,秀珍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最近之所以会满脑子都是不愿想起的事,全都是因为那张脸,满腹委屈的脸。妳从小就一直是这样,但对我而言,妳是不存在的,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这时,贞雅开口:「河宥利的日记,在妳手上吧?」

在台湾称为「乘机性交」,但韩文称「准强姦」带有「未达」性侵标准的意味,因而沿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