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我心永恆

「你整趟路中跟谁都要讨价还价。计程车司机、导游──现在又一副想免费拗一道菜的样子。我觉得很丢脸。」

「你妈妈当年就警告过我,小心别让你骑到我头上。」

果然来了。他终究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他仗着人死无对证,借用一个死去女人的名义,说这些话来对付我。我感觉得到自己脸颊胀红,血往脑门子冲。

「是吗?相信我,关于你的事,妈妈也没有少说过。」我说。「我现在能说的可多了,我只是选择不说而已。」

她根本就不爱你,我很想说。她把你比喻成破盘子。妈妈对他说那句话还能是在什幺时候,所指的还能是什幺事?那几个字在我脑中不停盘旋。没错,我是曾经把爸妈的栽培视为理所当然。我是曾经把脾气发在最爱我的人身上,任由自己耽溺在我或许其实没有资格耽溺的忧郁之中。我曾经很难管教──但现在呢?这六个月来,我这幺努力当个完美的女儿,弥补我在青少女时期闯下的祸。但他说起那句话的语气,彷彿那是妈妈摆脱道德束缚前传授的最后一句智慧箴言:当心那个孩子,她迟早会骑到你头上。妈妈难道会不知道,连续三个星期睡医院行军床陪她的是我,爸爸每天都能回家睡他的床。她难道会不知道,是我替她清洗便盆,因为若要爸爸去洗,他还会反胃作呕。她难道会不知道,我努力嚥下所有情绪,他却老是抱怨个没完。

「老天,你实在很难相处。」他说。「我们三天两头聊到这件事。你怎幺能对我们这幺残忍。」

「我要是没来就好了!」我说。因为再也无话可说了,我一把推开椅子,趁他还来不及拦我,气沖沖地掉头就走。

我听见爸爸在背后疯狂喊我的声音愈来愈小,但我仍逕自大步向前走,留他自己仓皇地为我们这气氛紧绷、食不下嚥的一餐买单。我一个人拐过街角,全速走进黑夜之中。因为皇城就在附近,在市区里找路还不算太难。我依稀记得我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顺着香江走应该就能回到饭店。很远的一段路,但我不确定身上的钱够不够搭计程车回去。

我想了想,觉得最好还是用走的,一路上又花了点时间估算有什幺办法可以自己先回河内。我们原本计划坐飞机去胡志明市,但我可以搭火车回河内,投宿便宜的旅馆,往后一星期尽可能避开他。但到时候在回美国的班机上,我还是得见到他。不知道改机票提前回费城要花多少钱,不知道花多少钱能让我再也不必跟他说话。

等到我总算走回饭店,爸爸已经等在饭店外通往大厅的宽阶梯最上层了。我以为他会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来回踱步,等着理直气壮地训斥我怎幺可以直接走掉。没想到,他看起来阴郁又消沉。他的两个手肘支在大理石栏杆上,一手托着下巴,茫然地望着潮湿的黑夜,脸上是只有心中纳闷「我怎幺会在这里?」的人才有的表情。

我一个箭步躲到建筑物后面,免得他发现我。我看到他向后拨开日渐稀疏的黑髮,剎那间,我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自己获胜了,反而感到很难过、很难过。爸爸是他的兄弟之间唯一还有头髮的人,但现在的髮量也已经稀疏到几乎只剩妈妈生病前的三分之一。总觉得那又是一件他原该拥有却被夺走的东西。仔细想想,他这一辈子本该拥有的东西确实一直被夺走,我不曾体会那种感觉,说不定也永远无法理解。他被夺走童年,又被夺走父亲,如今他又再度遭到剥夺,距离夫妻俩可以安享晚年明明没剩几年,他爱的女人又被死亡夺走。

不过,我还没準备好原谅他。既然现在知道路怎幺走了,我决定找个地方喝一杯。我一度盘算找间有澳洲观光客的店,要是钱花完了,或许还能找他们请我喝一轮,但这附近没有观光景点,而且万一走得太远,喝多了回来又会迷路。我原路折返,来到大街上一间叫「咖啡拉米」(cafél’ami)的地方酒吧。

我挑了户外露台的桌位,点了一瓶啤酒。大约喝完半瓶时,一名身材瘦长的服务生上前告诉我,店内要开始演奏音乐了,问我要不要进店里去。酒吧内灯光昏暗,只点着一盏紫色的灯和一颗徐徐旋转的迪斯可灯球。四处摆了几张小圆桌,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塑胶玫瑰花做装饰。店里空蕩蕩的没几个人,也没有外国人,只有后方坐着一群本地人,隔几张桌子则坐了一对情侣。

舞台上摆了一架卡西欧牌电子琴、一把木吉他,角落有一台接上笔电的小电视萤幕。看起来是老闆娘的女人拿起麦克风,清清喉咙宣布了几句话,两名年轻人随即走上台。戴眼镜的那个走到电子琴后方就位,另一个人也拿起吉他弹奏起来,老闆娘则唱起一首越南语的歌。起初我还不大确定乐手是真的现场用乐器伴奏,或只是配合伴唱带做做样子。老闆娘意外是个出色的歌手,唱的是一首情感丰富令人动容的情歌,要是知道歌名多好,我想回去查查这首歌。

我又点了一瓶啤酒,忽然一个年轻的越南女孩凭空冒出来,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

「打扰了,你怎幺会来这里?」她问我。她的英语口音很重,尤其又有音乐干扰,很难听懂她说什幺。她自顾自地笑了。「抱歉,我只是没在这里见过观光客,我每天都来。」

老闆娘一曲唱完,酒吧后方那群男生里有个人起身走向舞台,拿起麦克风的同时仍频频回头看向他的朋友寻求鼓励。侍者端着一盏瓷器茶壶和一只茶杯走向我们这一桌,弯身把茶放在我的新同伴面前。

「我叫昆茵(quing)。」那女孩说。她给自己斟了杯茶,然后用双手手掌包住茶杯,手肘支在桌上,身子往我靠近了些,让我能听清楚她说话。「意思是花。」

「我叫蜜雪儿。」我说。「我只是来度假,住在附近的饭店。」

「蜜雪儿。」她複诵一遍。「有什幺含意吗?」

「噢,其实没什幺含意。」我回答。舞台上的男生开口唱歌了,我又一次为他的歌声之好感到讶异,心里纳闷了一会儿。难道越南人天生音準都这幺好吗?

「我伤心就来这里。」女孩说。「我喜欢唱歌,每天都来。」

「我也很伤心。」我说,第二瓶啤酒让我稍微放下了防备。「你为什幺伤心?」

「我想当歌手!」她说。「但爸妈老是要我乖乖上学。你为什幺伤心?」

我啜了一口啤酒,片刻后终于开口:「我妈妈过世了。」我意识到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几个字。

昆茵放下茶杯,伸手按住我的手。「你应该上去唱首歌。」

她又靠近了些,双眼直直望着我的眼睛,似乎全心相信上台唱首歌就能消解我所有的烦恼。我对音乐也曾经是这幺想的,在这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像个孩子一般单纯相信,歌曲能治癒人心。我也曾经抱有这样的信念,直到我亲身面临如此痛彻心扉的失去,我最纯粹的热忱都为之动摇,我的野心、抱负都显得轻佻又自大。我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后推开椅子,起身走向舞台。

「你们有〈星期一与下雨天〉这首歌吗?」我问老闆娘,她在youtube的搜寻框键入歌名,点开一支midi音档的伴唱影片,接着把麦克风递给我。舞台对面,只见昆茵站着为我大声喝采。音乐一下,她闭上眼睛,满脸笑意,随旋律左右摇摆。

「喃喃自语,觉得心已老去……时常想要放弃,凡事都不起劲……」我缓缓唱起,才惊觉麦克风的迴音效果开得极强,我的声音听起来饱满又明亮──有这支麦克风加持,怎幺唱都不可能难听。我闭上双眼,全心投入旋律,全力唱出我心中最好的凯伦.卡本特──那个有着纤瘦、不幸身影的女子。那个身穿黄色洋装忍饥挨饿的女子,为了在镜头前笑得开怀,自己在压力下逐步崩溃,为了在现场转播节目上展现完美,缓慢地杀死了自己。

酒吧里响起掌声。昆茵拾起我们桌上的塑胶玫瑰花,煞有介事地献花给我。轮到她上台时,她选的歌不出我所料,正是〈我心永恆〉(emmyheartwillgoon/em)。这首歌于一九九七年随电影《铁达尼号》发行后,红遍了全亚洲,将近二十年来俨如国歌,始终流行不辍。我想起妈妈模仿的席琳.狄翁,想起她夸张抖动的嘴唇。浸在水中一般的迴音效果,使整间酒吧都充盈着昆茵的歌声,她放声高唱:「是近!是远!无论你在何方!」我也从周围桌上收集了更多玫瑰花,掷向她的脚边。

「昆茵!唱得好好听!」

后来,其他客人轮番上台献唱,我们仍继续到处收集玫瑰抛向舞台,随每一首歌摇摆起舞,并在他们演唱结束时发出全场最大声的欢呼。她为我介绍了许多位越南有名的歌手,我们畅谈彼此的梦想。等我喝乾了最后一瓶啤酒,我们拥抱道别,互相留下电子信箱,约好一定要保持联繫,虽然我们再也不曾联络。

隔天早上,我和爸爸在饭店自助吧碰面吃早餐,谁也没提起昨晚的争吵,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接下来的旅程。我们搭火车去了会安市,在那里游玩两天。我们漫步在历史古蹟汇聚的古镇区,沿着运河两岸拍了许多照片。街道两旁有成排的摊贩兜售缤纷多彩的灯笼和立体纸卡。我们在那座日本人修葺的着名古桥上停下脚步,欣赏当地人在小纸船上点亮了蜡烛推入水中,浑然不知「会安」的意思,就是strong平安相会之处/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