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我心永恆

myheartwillgoon

妈妈的丧礼过后,家里彷彿也起了变化,处处与我们作对。这个家曾经令人安心地反映她的个人风格,如今却化作我们集体失败的象徵。每一件家具和装饰品似乎都在嘲笑我们,不停逼迫我们想起妈妈还在世时,曾听过不下百次的那些故事──那些癌症病患克服万难活下来的故事。某某人的邻居靠冥想和正念化解了落在自己身上的死刑。那个谁谁谁的癌症扩散到多处淋巴结,但他持续想像自己有一个崭新无暇的膀胱,结果奇蹟真的发生了,现在他的症状正在缓解当中。似乎你只要有乐观的心态,一切都有可能。也许是我们努力得不够、相信得不够,也没有强迫她吞下足够的蓝绿藻。也许上帝就是讨厌我们。别的家庭与癌症对抗就赢了,我们对抗却输了──各种伤心欲绝、自然会出现的情绪,我们都料想到了,奇怪的是在此之外,我们竟然还感到羞愧。

我把她的衣服装进垃圾袋里,没用完的qvc保养品也全扔了,照护设备和剩下的蛋白质补给饮品则捐赠出去。厨房里,爸爸整个人瘫靠在餐桌的玻璃桌面上,手里端着斟满红酒的大塑胶杯,一间一间打电话给信用卡公司,请他们注销她皮包里的信用卡,每打一次都要向客服专员再重述一遍:我太太刚过世,不再需要贵行的服务了。

去远方旅行,在当下看来是个好主意。暂时离开这栋似乎会将我们活活闷死的屋子,给心灵一个喘息空间。于是,某天早餐时分,爸爸一边喝咖啡,一边上网搜寻起合适的度假地点。哪里的小岛或许不错,他提议,我们可以悠闲地躺在沙滩上放鬆。但一想到要一连数天呆望着蔚蓝的海水,我忽然感到害怕。感觉太静了,太多空闲时间让人与脑中黑暗的想法纠缠。欧洲又会让爸爸想起太多他们从前一起去过的地方。最后,我们锁定东南亚,这个天涯一角向来很吸引我们。我们俩都没去过越南,而且多亏美元币值强势,去那里的花费相对也不贵。我们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忙着欣赏彼此都没看过的风景,即使片刻也好,应该能暂时忘却我们的现实生活已然面目全非。

丧礼的两週后,我们订好了机票。预定住宿时,爸爸明智地选择了两间房间,好让彼此都能有些私人空间。我们下榻的都是豪华饭店,有花洒莲蓬头和大阵仗的自助早餐吧。托盘上满是异国水果和进口起司,有现点现做的欧姆蛋,也少不了典型的那几样越南地方小吃。在河内,我们坐在小船里静静划越下龙湾。美丽的石灰岩礁突出于海面,我们从旁经过,心里头暗自掉泪,对彼此却说不出一字安慰。我们订了夜行特快车北上前往沙坝,列车名叫「番西邦号」(fanxipan),结果我们不小心跑错车站,爸爸着急地到处问当地人:「花内裤(fancypants)在哪里?」而我则乾脆在附近的路边摊买了越南法国麵包。还好最后还是上了车,找到了我们的卧铺。火车飞驰在仅有六十公分宽的铁轨上,我们啃起法国麵包三明治,在佐料里掺入零点五毫克爸爸的赞安诺锭,又一瓶接一瓶灌完一整袋玻璃瓶装的333啤酒,精神总算恍惚到能在剧烈晃动的车厢内入睡。抵达沙坝后,我们租了摩托车,骑在蜿蜒多雾的山路上放眼望去,梯田绵延开展,彷彿没有尽头。但每一个遇见美景的瞬间,紧随而来总有一种胃袋一沉的感觉,令我们一再忆起来到这里的原因。

每一次饭店柜檯人员问爸爸需不需要多留一把钥匙给他的「朋友」,他都会红着脸说:「不、不,这是我女儿。」「他是我爸啦!」我也对我们的苗族导游尖声澄清;她邀请我们到她家,端出一盘炸虫蛹招待我们。「那妈咪呢?」她问起妈妈的时候,我正嘎吱咬下一个酥脆的球状物。「她在家。」爸爸说。他抿着嘴唇、眼眶泛泪,不确定话该怎幺接下去。那个时候,是我们还觉得宁可说谎也好过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还害怕大声说出口。「难得就爸爸和女儿出来玩。」我附和道。

绝大多数晚上,我们早早吃过晚餐后,就会各自回到饭店房间,而我倒头就睡,一睡就是十四到十五小时。悲伤和忧郁很像,让人连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事都很难做到。越南这个国家被我们浪费掉了。我们对美丽的景观一概无感,情绪尽皆麻木,默默沉浸在悲痛之中;即便想帮助对方,也毫无头绪。等我们抵达顺化时,两星期的旅程正好来到一半,半个月的旅程开始显得野心太大,甚至漫长得令人心累。我只想回家。我渴望躲进房间,打开playstation游戏机安慰自己,利用疗癒的农场经营游戏与情绪解离,而不是清晨六点赶早起床,搭小巴去参观又一座宝塔和市集,然后看着爸爸为了大概也就两块钱美金,跟人讨价还价半个小时。

不过,抵达顺化那天,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天气比在沙坝时好多了,这里的气氛也比河内祥和宁静,让我们的心情为之一振。大城市里总有不绝于耳的机车喇叭声,我们已经被迫习惯那是越南的第二母语,但在这里不再时时刻刻响个没完。生活在这里踩着悠缓的步调。

我和爸爸一起吃了一份越南煎饼当作午餐──金黄油腻又酥脆的饼皮,包着虾子和豆芽菜折起来,配着顺化自产的冰凉huda啤酒下肚。宽敞华美的饭店外,有同样宽敞华美的泳池,我们在里头尽情游泳。我们还搭船游香江,看船夫的太太把纪念衫穿在身上展示,一边兜售雪花玻璃球和木製开瓶器,每次我们都只能摇头婉拒,一再内疚地对她说:「不用了,谢谢。」

傍晚,我们搭计程车去顺化皇城附近一间受到高度推崇的法越複合料理餐厅lesjardinsdelacarambole。餐厅外观好似纽奥良法国区的豪宅,外墙漆成明亮的黄色。二楼面街处有三道大圆拱,其下各有自己的阳台,一楼的门廊内也设有餐桌,从建筑物的外墙略向外延展出来,看上去气氛幽雅。

我们先点了鸡尾酒开胃,接着决定合点一瓶波尔多红酒佐餐。我们点起菜毫不手软。南瓜汤、蕉叶包牛肉、炸春捲、酥烤花枝、一碗牛肉河粉,再来一份服务生推荐的海鲜芒果沙拉。尽情点菜让桌上有尽可能多的菜餚可以共享,兴致高昂地点酒来喝,我和爸爸向来能指望在这两方面心意相通。

「你知道吗?」爸爸对着服务生说,像是要向她透露什幺祕密。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她也做过喔──你这一行!」

「您的意思是?」

服务生是个相貌清秀的越南女子,年纪看来和我差不多,留着一头黑色长髮,身穿红色奥黛,这种开高衩的连身及踝长裙是越南的传统服饰,底下配一条宽鬆的黑色长裤。她说起英语几乎听不出当地口音。只要手里没东西,她就会两手交叠静立在一旁,像一尊庄严的佛像。

「我女儿啦──她也做过服务生。很多年喔!」爸爸说。

多年来和妈妈娘家的亲戚交谈,爸爸和非英文母语人士说话时不经意养成了这种习惯──总是先抛出主词,然后比着夸张的手势,像是在和三岁小孩说话。

「我呢,很久以前,」他指指自己,然后把两手张得老开。「端过盘子!」说着大手往桌上一挥,震得餐具和玻璃杯叮噹作响,兀自发出哈哈大笑。

「哦!」服务生回答。眼前这个美国人差点把桌子给翻了,神奇的是她依旧不慌不忙。

「我和我女儿喜欢美食。」他又说。「我们是你们说的饕客啦。」

我不确定是刚才搭船的关係,或是爸爸不仅用了饕客一词,还特意逐字强调发音,让我觉得有些噁心,总之我点的海鲜芒果沙拉,忽然没有方才那幺诱人了。全世界我最厌恶的事情里,一个大男人夸口说自己是饕客算得上名列前茅──更何况现在还是亲生老爸拖我下水,把这个称号一起冠在我头上,明明没几分钟前,他还问我有没有听过柠汁腌生鱼。

「哦,是吗?」服务生尽力用真心觉得有趣的语气回答。她真是个了不起的服务生。倘若换作是我,绝对三十分钟前就假装在擦汤匙,没空理他了。

我并没有特别自豪当过服务生,但这份工作确实给了我一种荣誉感。我喜欢同事之间共患难的情谊,我们都很鄙视某些类型的客人──拿折价券来捡便宜的人、鸡蛋里挑骨头的人、牛排要求全熟的人,以及问鱼肉会不会「鱼味」很重的人。每天拿时间交换金钱,然后在下班前的一个小时把钱挥霍一空,只因为可以在替客人端了一天的饮料之后,换成自己沉浸在尽情点饮料的荣光之中。这种生活不乏有些乐趣。不过缺点就是,这些经验也把我变成神经质的顾客。我养成某些习惯,不做就感到难受,像是用餐后非要把餐盘叠整齐不可,像是即使餐厅的服务差强人意,我还是会留下二十五美分硬币当小费。还有,除非那道菜真的彻底地搞砸了,不然我绝不会以不合口味为由,要求把某道菜退回去。所以,听到爸爸问我怎幺没吃沙拉的时候,我宁可吐进餐巾里藏起来,也不想引起骚动。

「我可能有点晕船吧。」我说。「没事啦。」

「不好意思。」爸爸唤来服务生。「她不喜欢。」他指着海鲜沙拉说,然后捏着鼻子挥了挥空气,我猜是要表示有渔港那种腥味。「鱼腥味太重了。」

「没有,真的,不是沙拉的问题。」我说。「真的,没事啦。真是的,爸,我都已经说没事了。」

「蜜雪儿,你不喜欢就该说出来。」

沙拉的确有鱼腥味。毕竟那是淋了鱼露的海鲜沙拉,而鱼露在这个国家是日常必不可少的食物。但我顿失胃口,老实说并不是服务生的错。最大的原因是我爸非要用那个讨厌的词,洋洋得意地把我们说成某种遍尝山珍海味的美食评论家,再来贬低人家的地方小吃。

「我如果不喜欢,我会自己把菜退回去。」我在座位上移了移重心。「我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别人代替我发表该死的言论。」

「你也不用说成这样。」他回头偷瞄了服务生一眼。「声音小一点。」

「餐点需要我为您端走吗?」服务生问。

「对,麻烦你。」爸爸说。服务生看起来不以为意,但我忍不住想像她被迫向经理解释,问题不在于她,是这两个美国「饕客」大惊小怪,竟然嫌海鲜沙拉吃起来真的有海鲜味。说不定她还会一边模仿爸爸夸张的手势。不知道越南语会怎幺称呼strong笨蛋观光客/strong。

「真是的,受不了你。」我说。「你害她不高兴了。万一她得拿自己的工资来赔怎幺办?」

「我不希望在陌生人面前被自己的女儿数落。」他慢慢开口,双眼盯着他的红酒杯,五指合拢握着杯柄,一字一字找寻适当的语速。「没有人跟我说话是像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