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可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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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仪的各项环节大多由爸爸安排,不过他把墓地、墓碑、墓誌铭留给我决定。妈妈生前就言明,希望身后遗体火化,但至于希望举行什幺样的丧礼,她从来一字未提,我们当然也没敢问。我不相信人死后有来世,但仍由衷希望照她的意思去做。我能想像她的灵魂活跳跳地斥责我给她穿了一套不好看的衣服、挑了一块没品味的墓碑。我尽我所能,挑了我眼中最有品味的一块墓碑,是青铜製的,边缘有着常春藤浮雕。我们请人在碑面刻上她的名字、生日和忌日,以及一句「可爱的母亲、妻子兼挚友」。

可爱,是妈妈特别喜欢的形容词。她曾经跟我说,要是非不得已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我,她会选「可爱」。她觉得这个词涵盖了一种理想的美和热情。用在她的墓誌铭里感觉很合适。说某个人是慈爱的母亲,称颂的是她为他人的奉献,但说某个人是可爱的母亲,代表所有魅力都是她自身所拥有。

我在家里往镇上的路中挑选了一块墓地,位于半山腰上,四周有长长的砖墙和一扇铸铁门围绕。爸爸向我坦白,对于土葬,他的心里有点小疙瘩。他觉得自己当除虫工人那些年杀死的虫子会回头施加报应。但我很坚持妈妈的骨灰应该要葬在地里。我想常常带鲜花来给她,那就总得要有个地方献花。我希望有一方土地,可以让我跪坐在泥土上,仆倒在地上,将眼泪洒向不同时节的青草和尘埃,而不是直挺挺地站在陈列架前面,彷彿这里是银行或图书馆。

爸爸买下两块相邻的墓位。他和一名牧师约定时间见面,安排基督教的丧礼,我虽然觉得有些做作,但也没再多嘴。我知道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而且能够让其他人满意。追根究底,妈妈一定也希望照顾到别人的心情。

我小时候的房间里有一张蓝色l型书桌,中学时代的作业都是在那上面写的,而我两星期前也才在那上面写出了结婚誓词。如今,我坐在同一张书桌前写着妈妈的悼词,绞尽脑汁想找到合适的字语,好在短短一页里纳入她的全貌。

想为我自以为无比熟悉的人写点什幺,原来这幺困难。每个字句都觉得笨重冗赘、矫揉造作。我想写出只有我有办法揭露、某个她身上的特别之处。我想写出她远不只是一介家庭主妇,也不只是一名母亲。她本身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但也或许,我只是依然站在道德高处,自以为是地贬低她其实最自傲的两个角色,不愿意承认那些由衷渴望哺育孩子、渴望去爱的人所获得的成就感,可能并不亚于那些渴望争取、渴望创造的人。她所爱之人身上存在的爱情,就是她创作的艺术。对这个世界来说,这份贡献可能和一首歌或一本书同等重要。少了其中一个,也不会有另一个。也许我只是害怕,她这一生不可能不在这世界上留下一小片的自己,而我可能就是那个最接近的东西。

丧礼前一天,爸爸去机场接回南怡阿姨和善永表哥。从他们走进屋里开始,南怡阿姨的动作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举止惊惶不定,从喉腔发出难以自抑的悲鸣,那个声音如今的我再熟悉不过。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南怡阿姨向来非常沉着自持。我们家的内部陈设处处出自妈妈之手,而今她不在了,痕迹依然萦绕在每一个角落,让阿姨不自禁地陷入歇斯底里。我暗自想像她该会有怎样的心情,身为长姊,却得看着自己两个宝贝妹妹相继在几年内,因同样的疾病殒命。世界上的人似乎全被分成了两种人,一种是经受过这种痛的人,另一种还没。阿姨和我们在同一边。这种痛,她遇到太多次了。

善永表哥像樑柱一样支撑着他的妈妈。他的脸上没有表露感情,虽然他当年来美国学英语,曾在这个家里住了一年。他必然有自己的悲伤要面对,只是他暂时强忍在心底。一个人垮下了,总有另一个人会出于本能代为担起一切沉重。

丧礼当日,我穿上妈妈以前买给我的一件黑色洋装,是她某次说要「改造我的打扮」,拉着我一起去购物时买的,而外面则搭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遮住她讨厌的刺青。我戴上恩美阿姨去世后妈妈送给我的银项鍊,然后拿着同款式的另一条下楼。

「这个是……恩美的……妈妈给我……」我用尽了我会的韩语,想要解释清楚。

绝望之下,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善永表哥。

「恩美去世后,我妈妈买了这一条项鍊给我,这样我们就有同样的一对。但现在她也走了,我想把这另一条给你。」

善永表哥替我翻译出来。南怡阿姨接过项鍊,将它握在掌心,然后贴紧在心口。她低下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噢,蜜雪儿,」她张开手,把项鍊戴上。「谢谢你。」

丧礼的气氛很是微妙,想必是因为我已经十多年没上教会,没想过这些宗教仪式看在无神论者眼里会有多怪诞。首先,一名身穿华美长袍的老妇人出现,手里举着一根长棍子,棍子末端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牧师进行仪式的过程里,她就一直跟在牧师左右,上下举着十字架。接下来是感恩祷告,但听起来不像适合在丧礼上诵读的祷文,反而比较像某一捲史努比卡通录影带节庆特辑。

我看向南怡阿姨,她合握双手,默默流着眼泪,随着祷告严肃地点头,那些语句她其实都听不懂,但每一声「阿们」她都能一拍不差地跟上。基督教是她能理解的语言。宗教于她是一种安慰。那一瞬间,我很庆幸有这些仪式与她同在。

轮到我上台宣读悼词。彼得担心我情绪溃堤,也在旁待命。我很紧张,声音不住颤抖,不过还是从头到尾念完了我写的内容。我自己都有些吓到,我竟然有办法撑过全程,没有崩溃落泪。整场丧礼上,我甚至没掉太多眼泪。

接着是一场小小的接待会。有人在桌上摆了几盅椒盐脆饼和什锦果仁,我忽然觉得很自责,没有更积极参与丧礼规画。我感到困窘不安,就像妈妈当时在恩美阿姨的丧礼上一样,尴尬得手足无措。要表现得宜又要顾及他人,那种压力和忍住喷嚏一样难捱。

散会后,我把会场上所有的花束都收集起来,一朵花也不想遗漏。我有个自私又急切的冲动,想要在她的墓地上铺满花朵和灯泡,从来的路上远远就能看到。我想向世人昭告,妈妈是多幺地被人深深爱着。我希望每一个路过的人见了,都忍不住想问自己可曾拥有这样的爱。

我们带着她的骨灰来到墓地。送葬队伍中都是要好的亲友,总共只有两车的人和我们同行。她的墓位正好在一棵树下,座落在墓园斜坡的高处。我低头看了看墓碑。

「爸,上面刻成『慈爱的……』」我低声说。

「真是要疯了。」他说。

葬礼结束后,我只邀请了柯蕾与妮可和我们一家人一起在餐厅用晚餐,爸爸以前老是嫌这间法式餐厅太贵。我点了菜单上最贵的菜。修成完美小圆形的三分熟菲力牛排,牛骨髓原汁在表面闪闪发光,顶端放了一小匙洋姜泥。我一片接一片切下软嫩多汁的牛肉,狼吞虎嚥吃进肚里,奶油马铃薯泥也一匙一匙往嘴里塞。感觉像是好几年没吃饱过。

餐后爸爸去结帐时,我静静坐在座位上,满肚子佳餚美酒,终于允许所有的情绪接管我的理智。我憋了这幺多、这幺久。我一直饿着自己,不只是饮食上挨饿,我也欠自己一次情感上的清算。我一直努力表现得坚忍可靠。我一直努力对家人藏起眼泪,直到此刻,泪水终于汩汩涌出。我知道全餐厅都在看我抽噎颤抖,但我不在乎。释放出来的感觉真好。

我们所有人起身正要去开车时,我感觉双腿一软,支撑不住身体。我那两个至交好友赶忙过来扶住我,我也任由自己倒进她们的怀中。回家的整趟路上,我哭个不停,先是像漫画一样滑稽的斗大泪珠,等回到房间里独处的时候,变成小而滚烫的泪滴,直到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