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一大早就醒过来,整张脸像是吸收了半座游泳池的水,双眼浮肿得夸张。我筋疲力尽却又坐立不安。我想到南怡阿姨和善永表哥睡在相隔两扇门的客房里。我羡慕他们母子俩在一起,彼此相连相依,我和爸爸却得费尽心思维持牵绊。我想为他们做点什幺,让他们觉得宾至如归,妈妈一定也会这幺做。现在,换我是家里的女主人了。
不如替他们做顿早餐吧。但要做什幺,让我苦思良久,最后灵机一动想到了大酱汤,韩国最经典的暖心料理。妈妈以前也常煮大酱汤配我们其他的韩国菜,这道香浓、温暖的汤品里有很多蔬菜和豆腐。我没有自己做过,但我知道基本食材和汤该有的味道。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点开搜寻引擎,查询韩国大酱汤的食谱。
出现的第一个连结,指引我来到一个暱称「槌子姊」(maangchi)的女性经营的网站。网页最上方是一个youtube影片播放器,底下是食谱步骤。影片晃动得很厉害,画质也不是太好。灯光昏暗的厨房里,一个看来和妈妈差不多年纪的韩国女性站在洗手槽旁。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无袖背心,领口缝印着一圈亮片,头上繫着一条橘黄色手帕作为装饰,而她的头髮就扎成鬆鬆的马尾塞在手帕里,露出耳朵上摇晃的长耳环。「这是韩国家庭的日常料理。我们会配着其他小菜和白饭一起吃。」她对着摄影机说。她的口音让人备感安慰,她的用字令人充满信心。看来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扫了一眼食材列表。中型马铃薯一颗、切碎的南瓜一杯、五瓣蒜头、一根青辣椒、去掉鱼头和内脏的鯷鱼七条、清水两杯半、青葱一根、豆腐适量、五汤匙发酵豆酱、四只大虾。材料都不难找。
我起床盥洗后,走到洗衣间查看妈妈的泡菜冰箱。这个设备经过特殊设计,能维持在理想的温度,专门用于保存发酵食品,据说是模仿韩国冬季的土壤温度。从前,韩国妇女会用陶瓮腌渍白菜,埋进地里过冬,春天再取出食用。我发现泡菜冰箱里已经有一大罐豆酱。其他食材去日出超市就可以买到。
我套上妈妈的一双凉鞋,披上薄外套,开车出发去镇上。抵达的时候,超市正好开门。我买了需要的蔬菜和一块板豆腐。至于海鲜,我决定改用腌製好的牛小排代替,因为我想起妈妈做这道菜时,用的就是牛肉。
回家后,我先用妈妈的电饭锅煮白饭。接着将马铃薯削皮后,与南瓜和洋葱一起切丁,然后剁碎蒜头,把腌牛小排切成一口大小,再从妈妈的橱柜里翻找出她的陶锅。
陶锅直接放上瓦斯炉,开中火热油,然后倒入蔬菜和肉拌炒,再加入大酱和苦椒酱各一大匙,注水到满锅。我每隔几分钟会确认一下汤的味道,视情况加入更多酱料和芝麻油,直到尝起来和记忆中妈妈熬的汤一样味道。对汤头满意以后,放入豆腐块再让汤滚约一分钟,最后撒上细切青葱就完成了。我把在泡菜冰箱中找到的几样小菜盛入小瓷碟──切块白菜泡菜、蜜汁煮黑豆、拌了麻油和葱蒜的爽口豆芽菜。接着,先在桌上摆好汤匙和筷子,然后拆开小包装的海苔,循着妈妈从前的动线在厨房里左右移动,我曾在这里看着她準备过许许多多道我爱吃的菜。
善永表哥和南怡阿姨在十点钟起床,他们下楼时,我正巧刚添好两碗鬆软的白饭。我拉着他们到餐桌旁坐下,再把盛进热碗里的豆腐大酱汤端到他们面前。
「这是你自己做的?」南怡阿姨满脸的不敢置信。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我说。
我拉了把椅子在一旁坐下,看着他们舀一口汤浇在饭上,再用汤匙边缘切断豆腐,热腾腾的水蒸气从嘴里一丝丝冒出来。那个剎那,我很庆幸自己总算有点用处。他们两人这些年来那幺照顾我,如今,我至少为他们做到了这件小事。
*
当天傍晚,爸爸载善永表哥和南怡阿姨去机场。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忽然听见前门有人敲门,但等我开门一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小纸袋被留在门口的地垫上。袋子里,有一盏用纸巾仔细包好的玉色瓷壶,壶身上绘有一对飞翔的仙鹤。我隐约有点印象,这好像是谁送给妈妈的礼物,她一直收着没用,放在玻璃器皿展示柜最上层。袋子里还有一封信,写的是英语,印在两张纸上。我把茶壶放回袋子、拿进屋里,在厨房中岛旁坐下来读信。
给正美,我可爱的学生兼朋友:
我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时,依然能在周围听见你的笑声。那一天,你第一次走进我的画室上课,穿着一件时髦的洋装,配上花俏的墨镜。我当时心想,哦,这个有钱太太在班上顶多待个两个月吧。没想到,你却令我刮目相看,整整一年都没缺席过一堂课。我看得出来,你对画画不光是感兴趣,更是乐在其中。
你和我,我们两位太太,一起在班上度过好多丰富而欢乐的时光。比起绘画班,说是中年俱乐部还更像。因为大家都来自相同年龄层,我们有好多的共通点。我们会一起喝咖啡,配你每次都会带来的甜麵包捲。我们会一起听每个人分享的逗趣故事,听得哈哈大笑。
好时光持续了一年,直到你忽然请假缺席。你说只是消化上有点毛病,不是大问题。我跟你说:「别担心,好姊姊,慢慢休养。」
至今我仍无法相信,那竟然是你最后一次握起画笔。我日日为你祷告,把你带来的韩国茶壶给收着,你生病前才正要开始画这只茶壶。
我开始相信会有奇蹟。本来你不再来上课以后,我就可以把茶壶还给你的,但我忍不住想,只要我还收着茶壶,你迟早一定会好起来,恢复你一直以来开朗女子的模样。
现在时候终究到了,我不能再留着这只茶壶了。我知道你已经不用再受疼痛煎熬,在天堂获得了平静。我在画室里,时常想像你挂着开心爽朗的笑容走进来。但我必须认清,你已经不会再坐在你平常最爱的位置画画了。
正美,你是个美丽、善良、讨人喜欢的女子,我非常爱你。
你的朋友,允妮二○一四年,十一月
她为什幺不等我应门?很显然,妈妈的绘画老师知道妈妈过世了,但这封信却还是署名给她。而且,我不禁纳闷,既然是要给妈妈的,怎幺不用韩语写呢?难不成是特地为我翻译成英语?有一部分的我总觉得,或者也可能只是如此盼望,妈妈去世后,我似乎以某种方式将她吸收入体内,她现在成了我的一部分。不知道她的画画老师是否也觉得,如果想让心底的话传达出去,透过我最能接近妈妈。
我把妈妈收存绘画用具的袋子翻出来好奇地查看,那是一个有着黑色提把的帆布托特包,印着小艾菲尔铁塔的图案。我翻阅她的素描簿。比较小的一本都是她的初学之作。第二页就是茱莉亚的铅笔素描,像长了脸的粗短香肠那一幅。我还记得她拍了照片传给我,她那时候刚开始上课,我为她备感骄傲,虽然刚起步时画得都不太好,但至少她愿意学习新事物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能明显看出她的进步。小的那本素描簿里,全都是铅笔素描家里的各种静物,妈妈这方天地里的手工艺品。屋外的林子里摘来的一颗松果。恩美阿姨还在荷兰替荷兰皇家航空工作时,当作纪念品寄来的一双袖珍木鞋。她平常用来喝白酒、有着雏菊浮雕图案的矮脚玻璃杯。芭蕾舞孃瓷偶,排列在第五尊的画了一张,被我摔断手指的第三尊也画了一张,看起来确实还是断了的样子。她的其中一只玛丽.恩格布雷特茶壶,虽然没上色,我依然认出是她收藏的第一个壶,这只茶壶的造型我了若指掌,就算只看铅笔线条,也彷彿能看见它黄色的壶身和紫色佩斯利花纹的壶盖。最后一页画了三颗明暗完美的鸡蛋。我还记得我们在电话上讨论过怎幺画,好几年前了,当时这一整场梦魇还没展开,而如何画出鸡蛋的弧度就是她最烦恼的事。
大的那本素描簿里,因为妈妈开始练习水彩,画作渐渐更令人惊豔。她的用色缤纷明丽,她一向很擅长把东西妆点得美美的。画的题材从居家静物逐渐演进到花卉水果等更经典的主题。她开始在作品角落签上名字和日期,而且每次都会实验不同的签名方式,彷彿每一个都是自成一格的笔名。有一系列共三张画了麵包和柠檬的炭笔画,创作时间是二○一三年五月到六月,她在画上只签了名字「chongmi」。二○一三年八月的另一幅画中,三颗梨子散置在花瓶旁,花瓶里插着粉橘色的菊花,她的签名缩短成「chong」。二○一四年二月,在铅笔素描一串香蕉的画上,她签的是韩文名字,但末尾加上了姓氏缩写z。二○一四年三月,发现癌症的两个月前,她画了一张水彩画,是剖半的橘色甜椒倒在一颗完整的青椒旁,角落用蓝色原子笔签下了「chongz」。
我知道妈妈去年上了一整年的绘画课,也透过简讯看过她几张素描画的照片,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幺多幅她的作品。各种风格的签名透露出她对艺术一知半解的可爱一面。如今她不在了,我开始把她当成陌生人来研究,四处翻看她的物品,想要发现她不为我所知的一面,想要用一切可行的方式让她起死回生。悲伤之中,再微小的事物也被我不顾一切地解读成某种迹象。
手里握着她的作品,想像妈妈在后来那些疼痛与折磨发生在她身上之前,手上曾挥着画笔放鬆心情,身旁围绕着熟识要好的朋友,我不由得感到安慰。不知道创作艺术是不是曾经带给她疗癒,帮助她度过恩美阿姨去世后所面临的生存恐惧。不知道她晚年迟发的创作热忱,能不能解释我身上的创作冲动。我的创造力是不是打从最初就得自于她。要是生在不同时空,要是她的成长环境有所不同,她说不定也会是个艺术家。
「现在这样多好呀,我们其实挺喜欢和对方聊天的。」大学时代有一次放假回家时,我对妈妈说。我在青春期时铸成的许多伤害已被时间抚平。
「是啊。」她说。「你知道我体会到什幺吗?我只是没遇过像你这样的人。」
strong我只是没遇过像你这样的人/strong。她这样说,好像我是外地来的陌生人,或是派对上陪朋友来的古怪客人一样。从生我养我的女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感觉可真奇怪,我和她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了十八年,我身上有一半来自于她。妈妈一直努力想要了解我,就像我也一直努力想要了解她。世代上、文化上、语言上,我们被抛在一条线上的左右两头,没有半个可参考的基準点,而我们一度迷了路、渐行渐远,谁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期望。直到最近这几年来,我们才开始破解谜团,开拓出足以容纳彼此的心理空间,也才开始懂得欣赏彼此的差异,懂得把握彼此如照镜子般像得吓人的共通点。没想到,几年的丰收才正要结果,我们共处的时光就被无情地打断,只剩下我一个人,没了钥匙,茫然解读着身上继承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