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eavyhand
凯伊离开了两天后,妈妈忽然因为一阵不同于以往的剧烈疼痛,猛然坐直了身子。她好几天没坐起来了,但不管现在突破防线的是什幺,绝对是某种前所未见的东西。她膨胀的肚子里一定有什幺在日渐壮大且移动了位置,推挤着她的其他内脏,引起的疼痛激烈到像有枚子弹射穿了麻醉药布下的浓云密雾。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目光却聚焦在很远的地方,眼中好像看不见我们。她捧着腹部用韩语大喊:「痛!好痛!」
strong痛/strong。
爸爸和我手忙脚乱地在她的舌下塞入氢可酮止痛液,抱着她,一句又一句地安慰她很快就不痛了,短短几分钟就像几小时一样漫长。终于,她放鬆下来陷入沉睡。和爸爸一起躺在妈妈的左右两侧,我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承受的悲伤。医生骗人。他还说妈妈不需要忍受疼痛。他还说,确保这点是他的责任。他看着妈妈的眼睛答应的事,操他的根本骗人。妈妈嘴里最后吐出的字,竟然是strong痛/strong。
我们很害怕腹痛又再复发,决定借助药物让她彻底保持在镇静状态。每隔约一个钟头,我们就将塑胶滴管伸入她的唇缝间,让她服下剂量多到说不定能麻倒一匹马的鸦片类止痛剂。安宁照护员一天会来确认两次,同时依照需求带来更多药物。照护员安慰我们,说这是正确的作法,并且留给我们一本册子,里头列着那一刻来临时可拨打的电话号码,以及后续应该如何处理。我们能做的不多了,顶多三不五时替她翻身,每个小时用枕头支撑她坐起来,以免躺太久生出褥疮,然后偶尔用海绵沾水拍拍她的嘴唇以防乾裂。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剩下这样了。
几天过去,妈妈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床。因为身体不再受到控制,她不断尿湿在床上。我和爸爸一天得换两次床单,她的睡裤和内裤也要一併脱掉换洗。我们想过把她移到照护病床上,但怎幺也狠不下心。
随着妈妈丧失行为能力,我和爸爸都发现自己忽然冒出一股冲动,开始想把家里清空。我们拉开十几年没开过的抽屉,着魔似地把东西全部倒进黑色大垃圾袋。彷彿我们明知道结局必不可免,却还是想要抢先一步。彷彿我们知道等到她真的不在以后,清扫家里的过程只会更庞杂、更沉重。
屋里头一片死寂,唯独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可怕的吸吮声,像是残余的几口咖啡在壶底摇晃喷溅。有时候,那个声音会骤然停止,我和爸爸会止住动静,等上足足四秒,猜想是不是到此为止了。但接着,她又会再倒抽一口气,恢复呼吸。照护员留下的手册上说,呼吸中止的间隔会慢慢愈拉愈长,直到她的呼吸完全停止。
我们等于在等她死去。最后的几天冗长得令人煎熬。一直以来,我天天担心她忽然就撒手人寰,然而现在我却纳闷,妈妈的心脏怎幺还有能力继续跳动。她好几天没进食,也没喝水了。我不敢去想她最后会不会是被饿死的,因为光是去想,我就心碎欲裂。
我和爸爸每天多半就只是静静躺在她的左右两侧,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用力呼吸,数着每一次吸吐间隔的秒数。
「有时候,我很想乾脆捏住她的鼻子。」他说。
他一阵阵地抽着鼻子,把脸埋向妈妈的胸口。听到他这句心声,我应该要很震惊才对,实际却不然。我不怨他,也不怪他。我们好几天来都不敢踏出家门,唯恐一出去可能就会错过。我纳闷他晚上怎幺有办法睡得着。
「我知道,你希望宁可是我。我也希望是我。」
我伸手轻拍他的背,柔声安慰他:「没这回事。」不过,我确实曾如此丑陋地在心中这样想过。
对,应该是他的。万一妈妈比他先走,之后要怎幺做,我们对这种情境没有任何规划。我和妈妈倒是讨论过,如果爸爸先走,她是该搬回韩国,还是改嫁再婚,要不要和我一起住。但我和爸爸从没聊过妈妈要是先走了,我们会怎幺过日子,因为感觉那根本超出了现实。他才是那个有可能的人,他曾经有药瘾,在爱滋病危机的高峰期还在宾州纽霍普镇和人共用针头;他从九岁开始,就一天抽一包菸;当除虫工人的那几年,更等同于天天浸在已遭禁用的杀虫剂里。他每天晚上喝空两瓶红酒,老是酒醉驾车,还胆固醇过高。但妈妈不是呀,妈妈的筋骨柔软到可以劈腿,去买酒还会被要求看证件。
换作是妈妈一定知道该怎幺做,而且待一切结束后,我们之间的羁绊会复原、变得更紧密,彼此更加亲近。爸爸不一样,他的慌张惊恐展露无遗,但他却并不引以为耻。我多希望他不要让我看见他的恐慌。他甘愿用一切方法,只求逃离这种折磨人的苦痛,抛下我也不是不可能。
*
爸爸决定出门去安排丧葬事宜,我没跟去,选择了留在家里。我希望听到妈妈的遗言,希望她再说点什幺。
照护员说的确有这种可能。将死之人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她是有可能迴光返照,在临终前恢复片刻清醒,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书末结语一般的话,某种临行前的道别。我必须待在家里才不会错过。
「妈妈,你在吗?」我在她耳边呢喃。「听得到我说话吗?」
眼泪从我脸上滚落,落到了她的睡衣上。
「妈妈,拜託你醒一醒。」我拉高了音量,像是要大声唤醒她。「我还没準备好。求求你,妈妈。我还没準备好。妈!妈妈!」
我这一生学会的第一个字。我用她的语言、我的母语,对着她嘶喊。希望她听见宝贝女儿在呼唤她,然后她会回来找我,会像所有故事歌颂的母亲那样,忽然间涌生出超凡的力气,徒手抬起汽车救出受困的孩子。她一定会暂时清醒过来,张开眼睛,向我告别。她会对我说些有智慧的话,什幺都好,帮助我继续向前走,让我知道痛苦终究会过去。最重要的是,我打从心底悲切地盼望她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是喊痛。什幺都好,除了那之外什幺都好。
妈!妈妈!
妈妈在她的母亲去世时反覆呼喊同一个字。那种韩国人特有的啜泣,发自喉腔深处,深沉而又原始。同一种声音,我在韩国电影和肥皂剧里听过无数遍,也是妈妈为她母亲和妹妹哭泣时发出的声音。哀痛的一声颤音,裂成一连串四分音符的断音,音调逐次下降,像是沿着一阶又一阶的岩层不断往下坠落。
但她终究没有睁开眼睛。她一动也不动,只是继续呼吸,吸气与吐气的间隔每个钟头愈拉愈长,吸气的声音也渐渐愈飘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