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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过后,日子又恢复平静。準备婚礼几乎让人感觉,若不是婚礼会奇蹟般地治癒妈妈的病,不然就是妈妈会像颗气球,愈飘愈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但婚宴过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样:仍旧是一样的癌症、一样的症状、一样的药物,一样悄寂无声的房子。
爸爸着手为我们三人规划了一趟旅行,去葡萄酒名产区纳帕谷巡礼品酒──名义上佯装是旅行,但可想而知是为了维持支撑下去的动力。只要一直有事可以期待,我们是不是就能瞒过病魔。癌症,现在还不行,我们有婚礼要举行!之后要去纳帕谷品酒!再来还有纪念日,还有生日。你等我们不忙了再来吧。
但这些分散注意力的活动渐渐显得不切实际。绝大半数时间里,我只是静静躺在妈妈身旁,握着她的手一起看电视。我们不再绕着屋子散步。她的体力与日俱减,其他能做的事也不多了,她每天睡得愈来愈多,话则愈来愈少。安宁照护员搬来一张医院病床摆在主卧室里,但我们始终没把妈妈移到病床上。那样看起来实在太悲伤了。
婚礼后过了一星期,凯伊终于愿意放个假,借了妈妈的车,开车去高地酒馆赌博。爸爸在厨房用电脑。我和妈妈在床上看电视播出访谈节目《演员内心话》(eminsidetheactorsstudio/em)。该集来宾是电视剧《法网游龙》(emlawandorder/em)的女演员玛莉斯卡.哈吉泰(mariskahargitay)。主持人詹姆士.利普顿(jameslipton)问及她母亲意外早逝一事,我和妈妈看着萤幕里这个成年女性美丽又坚毅,但她一听到主持人的话仍泫然欲泣。即使已经过了近四十年,单单提起母亲,对她还是能产生这样的效果。我想像自己遭遇那一刻之后,多年过去,又得面临相同的情绪。我的余生里将永远有一根刺,从妈妈死去那一刻起就扎在我的生命里,直到有一天随我一起下葬。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我的脸颊,我回头偷看,发现妈妈也在哭。我们搂住彼此,互相把头埋进对方的上衣里啜泣。我和妈妈都没看过《法网游龙》,甚至不晓得这个女演员是谁,但我们彷彿在电视上看见了我的未来,看见我将一辈子背负心痛。
「你小时候啊,老是喜欢抓着我的衣角,不管去哪里都是。」妈妈在我耳边努力地吐出字句。「现在你长大了,可是你看──还是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和妈妈再也顾不得什幺,任由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浸溼对方的上衣。我们彼此轻轻抓着对方,这二十五年来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电视传来阵阵掌声,在那之间,我听见车轮辗过门口车道的碎石子,随后是车库大门轰隆升起发出的噪音。凯伊走进屋里,随手将车钥匙扔在厨房流理台上。
我和妈妈放开彼此,抹去脸上的眼泪,凯伊正好也在这时雀跃地走进了房间。爸爸跟在她身后,到门框边就停下了脚步。
「我赢了一台电视!」她欢呼道,然后挨着妈妈,一屁股坐到床上。她喝多了。
「凯伊,你是不是该去睡了。」爸爸说。「你一定也累了。」
她没理他,自顾自地握住妈妈的手,身体倾向妈妈的枕头。从我在的方向只看得见她们的头顶,凯伊黑白参半的头髮已经长出两公分多,妈妈的光头则正好转向另一边,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见她们的表情。妈妈用韩语悄声对凯伊说了些话。
「她说什幺?」爸爸问。
凯伊停在妈妈上方没动。我坐直身子,好看清楚她们的脸。凯伊的表情凝结在她那嘴唇平平拉开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的笑容。她低头看了妈妈好几眼,妈妈只是报以微笑。
「她说什幺?」爸爸又问了一次。
凯伊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皱起眉头。
「你们两个太自私了!」她突然大吼,旋即气沖沖地走出房间。爸爸跟到了厨房去。我待在妈妈身旁,她的表情依然在微笑,眼睛朦胧而平静地阖着。
「不要这样。」我听见爸爸说。「她现在随时会走,你明明也知道。」
我听到他们又重重跺着脚步上楼去到凯伊的房间,她打定主意要走,而爸爸正在想办法说服她留下。他们又回到走廊上,我静静听着头顶上的地板吱嘎作响,爸爸茫然失措,脚步沉重地踱来踱去。他的声音低沉,隔着天花板闷声隆隆,她的声音则尖锐且坚决,接着只听到爸爸一步两阶地冲下楼梯。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卧房,脸上惊恐得面无血色,彷彿刚刚犯下了可怕的过错。他要我上楼去跟凯伊谈一谈。我虽不情愿,但还是去了,心脏扑通直跳。我一点也不想恳求她留下来。我恨不得她走。
我来到客房时,凯伊已经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她正飞快且暴力地把物品摔进去。
「凯伊,你为什幺要这样?」
「我该走了。」凯伊说。她听起来没有发火,只是冰冷坚定,听不出情绪。她拉上拉链,一把将行李箱拖下床,然后提到了楼下。
「拜託不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跟在她身后说。「至少不要气沖沖地走。明天再走吧。爸可以载你去机场。」
「我很抱歉,亲爱的。但我现在就得走。」
她拖着行李坐在外头门廊的长凳上,我猜是要等计程车。天已经有点冷了,我在婚礼上通过的木拱门还立在外面,能听见风呜呜吹响木拱门边上的铃铛。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凯伊是不是知道了妈妈的什幺事,是我不知道的。又想到这幺晚了,哪里还有司机会来接她。已经过了半夜,她不等到天亮,不会有飞往乔治亚州的班机。
我回到爸妈的卧房,爸爸见状又走出去,继续想办法劝说凯伊。
「妈,凯伊要走了。」我回到床边对妈妈说。我怕她不晓得发生什幺事,怕我们惹凯伊生气会害她难过,又怕她会要我追上去说服凯伊留下。没想到妈妈只是抬头看我,脸上洋溢着柔和且梦幻的笑意。
「她应该是尽兴了。」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