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何其狂暴之美为汝所有

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妈妈有一次透过电话指导我做菜。她杂乱无章地数着需要的食材,念起玉米糖浆和大麦芽糖浆的牌子,或是描述家里用的芝麻油的包装时,速度快得像连珠炮,完全不管我在超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拼命想跟上她的节奏。回家后我重新打给她,请她一步一步教我做,但同时又觉得很洩气──妈妈的指示老是不清不楚,听得我一头雾水,就连洗米这种基本步骤也不例外。

「什幺意思啊?你说手按着米,然后加水到盖过手?」

「就是加水到盖过手啊!」

「盖过手?盖到哪里?」

「刚好盖过你的手背!」

我用肩膀夹着电话,左手浸入水里,手掌平贴白米表面。

「这样是几杯水?」

「宝贝,我不知道。妈咪做饭不用量杯的!」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金太太做菜。她不是拿刀剁碎食材,而是把水梨、蒜头和洋葱一起放入食物调理机,打成浓稠的牛小排腌酱。她的做法全靠水果提供天然的甜味,妈妈则习惯用玉米糖浆和一罐七喜汽水。我盛了一小碟腌酱给妈妈尝味道,她用手指蘸了点酱,舔了一口后说:「我觉得麻油还要再多一点。」

彼得和他的父母亲法兰和乔伊,以及弟弟史蒂芬,在婚礼的两天前抵达。我原先很担心,我这样赶鸭子上架,和他们的儿子草草办了一场婚礼,亲家会不会心有不满。但他们一走进我家大门,我的担心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蹤。

法兰是终极的妈咪型妈妈,是儿子跌倒喊痛时会一把将他抱起来,耶诞节送她不中用的小破烂,也会惊呼「好漂亮!」的那种妈妈。两个儿子还小的时候,她在自家经营日间托育,孩子们生日举办派对时,她会装扮成小丑一起同乐。她自己做什锦果仁燕麦和取名叫「泥巴好朋友」的巧克力脆穀片,会自己熬煮鸡汤,还会把茅屋起司的容器当成保鲜盒,让你打包剩菜带回家。她浑身散发出一种母爱滋育的气息,让你觉得自己怎样都不至于给她添麻烦。

「好久不见,亲爱的。」她敞开双臂将我搂入怀中。我在她的拥抱中几乎能感觉到,我的烦恼也是她的烦恼,我心里的痛苦也是她的痛苦。

「真高兴见到你,普兰。」妈妈的韩式英语把「法」字发成了「普」的音。

「可不是吗,终于见面了!好漂亮的家!」法兰说。她们拥抱、打过招呼,我和彼得彷彿看见我们身属的世界剎那间碰撞在一块儿。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所有的花在隔天送抵家里,对妈妈来说,这是最不可少的环节。桃红色玫瑰花和白色绣球花用来妆点餐桌;含苞待放的百合花,有奶油白的、淡黄绿的,用来点缀我们在婚礼上会从底下经过的木拱门。复古的牛奶木箱里,摆着用鼠尾草科的软叶缠绕的单朵玫瑰,是给男士配戴的胸花,浅灰色缎带扎成的花束,则是我和伴娘要拿的捧花。

傍晚时,一辆大货车驶到家门口前停下,下来一群男人在后院草坪上架起了白色大帐蓬,下方排满我们挑选的餐桌和餐椅。我看到爸爸妈妈一起走出帐蓬,在陡坡前站了一会儿,眺望远处的风景。夕阳正缓缓西沉,天空一片绯红。

他们是在凝望他们拥有的这片地,缅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辛苦劳作的无数个夏天。他们积攒了一辈子终于走到现在,到了这个年岁,他们本该能够闲坐下来,开始一起享受清福。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全家开车去波特兰,我在后座看着爸妈,他们在中控台上手牵着手,就这幺你一言我一语,单纯闲聊了两个钟头。我那时心想,这一定就是婚姻该有的模样。

爸爸从不隐瞒他和妈妈很少有亲密行为。我虽然私下知道他的祕密,但也始终深信他是真的爱着妈妈,只能说人生有时不外乎如此。

爸爸回屋里的时候,雀跃得像个小男孩,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你们聊什幺?」我问。

「你妈妈刚才抓了我的老二。」他说着哈哈一笑。「她夸我还是很行的嘛。」

婚礼当天,我从一大早就坐立不安。我的朋友们在中午时分赶来,上楼协助我更衣。泰勒替我把头髮编成美丽的头冠,鬆鬆盘起、固定在头顶。卡莉替我扑粉化妆。柯蕾和妮可,我的挚友兼伴娘,为我拉上婚纱背后的拉鍊。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要结婚了。」柯蕾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不敢置信地说,彷彿昨天我们还只有十二岁,还在为要替网球取什幺名字伤脑筋。

楼下,凯伊和金太太都在主卧房协助妈妈做準备。我没和妈妈待在一起,感觉格外不对劲,少了妈妈的监督,我举手投足都不自在。化好妆、换好衣服后,我紧张地走下楼,期待听到她的讚许。

妈妈坐在床尾的一张小藤椅上,身上已经穿好南怡阿姨上星期寄来、色彩鲜丽的韩服。袄裙是亮红色的绸缎材质,领口有深蓝和金黄色滚边,配上一条亮蓝色腰繫,凯伊已经将它打成正确的结。白色袖口绣有红花,长裙则是粉姬木花的淡雅黄色。妈妈头戴一顶深棕色、带有浏海的长假髮,梳成简单的低马尾,看上去一点也不像病人。就算只有片刻也无所谓,能假装她没有生病真好。假装没有任何不祥之事,今天只是个美丽的一天,我们正要举办一场美丽的婚礼。

「你觉得怎幺样?」我站在妈妈面前,紧张地问。

她沉默了半晌,仔细端详着我。

「很美。」终于,她绽放笑容,眼眶涌现泪光。我在她身旁跪下来,伸长了手放在她的裙襬上。

「髮型呢,髮型也好看吗?」我又问。她没有感想,我反而担心。

「也很漂亮。」

「我的妆呢?会不会太浓?你看我的眉毛,不会画得太粗吗?」

「不会呀,我觉得不会。这样子拍照好看。」

这世上没有别人像我妈妈一样,对我百般挑剔,让我自惭形秽,但也没有别人能同她此刻一般,让我自觉无比美丽,这是连彼得也做不到的。我内心深处始终相信她。我相信除了她,再也没人会对我实话实说,和我说我的头髮是不是很邋遢,妆是不是化过头了。我一直在等她纠正我没看见的盲点,但妈妈一句批评的话也没说,只是温柔地笑着,意识半朦胧、半清醒,也许药的效力已经强到她也看不出差别了。又或许,她的心底知道怎样才完美,只是那些细琐的挑剔于今已不值一提。

婚宴上总共来了一百人。有一桌坐满爸爸的公司同事,有一桌全是妈妈的韩国朋友,另一桌则全由我在费城的朋友组成。主桌距离我们临时搭建的祭坛最近,坐着我们双方的父母亲、陪着妈妈的凯伊和金太太,还有爸爸的姊姊盖儿和姊夫狄克,他们专程从佛罗里达飞来参加。走道对桌是新娘的友人,柯蕾和妮可各自带了男朋友,彼得的弟弟和挚友尚恩也坐在这桌。海蒂──妈妈孤伶伶生活在德国那几年唯一交到的朋友──从亚利桑那州赶来了。妈妈这几年在美术班渐渐熟识的两个年轻韩国女生,也带着家人同来,盼望能见见好几个月不见的朋友。妈妈一直没对外透露她生病的事,这场婚礼正好可以兼作为她的生命庆祝,顺带免去了一一告诉他人的额外压力。一切皆如计画顺利进行,所有来自她生命不同阶段的人,全部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彼得首先偕同他的母亲走上中间的通道,我挽着爸爸的手跟随在后。我穿着白色的素面高跟鞋,踏在绵软的草地上难免下陷。我努力维持优雅的仪态走在草地走道上,但每走一步,鞋跟都会陷进泥里。

彼得準备的誓词起码有十页之长。「我发誓会好好爱你,以下所言就是我爱你的表现。」他开始宣读誓词,手拿麦克风的姿势和我初见他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仅用三根手指,贵气优雅地轻轻捏着。他大声诵念的内容有点难懂,就我所知应该是十条承诺,但里面很多单字我听都没听过。接近末段的地方,他甚至吟诵出「何其狂暴之美为汝所有」这样的句子,我听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宾客也没错过这个机会,纷纷爆出笑声。等他念完了,也轮到我宣读自己写的誓词。

「其实,我从没想过我会结婚。」我说。「但这六个月来,我亲眼见证了『不论病痛,相依相伴』这句誓言的意义,于是我站在了这里,心中充满领悟。」

我谈到爱是行动,是直觉,是面临意料之外的重大时刻,当下油然而生的反应和那些隐微的表示,是为了对方甘愿忍受不便。我提到我最深刻感受到爱,是他凌晨两点下班后还驱车赶来纽约,只为了在布鲁克林的仓库里抱着我,安慰刚刚得知妈妈生病的我。这几个月来,每当我需要他,他就会飞上四千多公里赶来,从不计较次数频繁。从六月开始,我一天打五通电话给他,他也总是耐心倾听。我也希望在更理想的情境下展开我们的婚姻,但正是这些考验和磨难让我确定,想要勇敢面对未来,而他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帐蓬下,每个人都湿了眼眶。

我们吃生菜包肉、腌牛小排、软乳酪、酥麵包、水煮虾、酸泡菜,以及绵密的魔鬼蛋。饮料有玛格丽特和尼格罗尼调酒、香槟和红酒,也有瓶装啤酒;酒量好的宾客也可以用本地产的火口湖琴酒乾杯,爸爸每喝一口,对产地的好品质都偏颇地愈加自豪。我和彼得的第一支舞,背景音乐是木匠兄妹乐团(thecarpenters)的〈星期一与下雨天〉(emrainydaysandmondays/em),这是我们两人开车去纳什维尔旅行时,在路上不断重听的歌。爸爸看我们共舞,看得自己也坐不住,进歌才十五秒就迫不及待地上场接手和我跳舞。彼得揽着妈妈的腰支撑着她,随着旋律慢慢前后摇晃。他穿着簇新的西装,看起来格外帅气。妈妈的左手搭在他的右肩,另一手握着彼得的手,看上去简直他俩才是一对。那瞬间我清楚意识到,彼得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获得她认可的人。

跳完第一支舞,妈妈便上楼回房休息。凯伊和爸爸扶着她离开的时候,我看得出她在拭泪。我不确定她是喜极而泣,还是因为沮丧,因为无法享受今晚直到落幕而难过。我仰头喝乾又一杯香槟。我鬆了一口气,婚礼很顺利地照计画进行了,也因为妈妈的病没有在这个关头发作,我们不用半途对整场婚礼喊停,我终于放下了心。我默许自己暂时把烦恼抛开。我脱下高跟鞋,光着脚在草地上走,白纱的裙摆至少有十公分都沾染了泥巴。我用手拿蛋糕餵茱莉亚吃,跟朋友一起大唱卡拉ok,还仗着没人敢在我的婚礼上把我这个新娘子撵下来,直接在帐蓬的横樑上就吊起单槓来了。原本会有一辆加长礼车来接我们去饭店过夜,但礼车在家门口準备迴转时,车身卡在碎石子车道上动弹不得,于是我们一行总共十个人,全部挤进了andandand乐团喇叭手的休旅车后座,搭便车到镇上去。抵达饭店才十五分钟,其他房客就被吵得报警,我们逼不得已转移阵地,涌进市区的酒吧里,结果一半的人被保全挡在外面,另一半的人进去后狼吞虎嚥,大嚼炸热狗,芥末酱喷得满身都是,完全不顾身上还穿着西装和洋装。最后一轮续摊也散场后,我和彼得终于回到饭店床上,两个人都醉到懒得再碰对方,肩靠着肩如同天底下的寻常夫妻,就这幺酣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