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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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星期过去,妈妈的身体状况渐有起色,到了六月底已经恢复元气,正好能赶上应付第二次化疗。

我们打算徵召三位韩国女性加入照护行列,算是一个全体动员策略。亲朋好友和医院职员都一再强调,留点时间给自己,照护工作反而会做得比较好。多些人手加入轮班,我们除了有多一点喘息空间,也有额外的人力可以花心思照顾她的饮食,观察哪些菜色能挑起她的食欲,哪些韩国食物她在呕吐期间还是吃得下去。

凯伊预计来打头阵。接着,三个星期之后,住在洛杉矶的金太太会来接班,再过三星期,大家商量过可以请南怡阿姨来。不过,因为从恩美阿姨罹癌到过世前,已经有足足两年时间,照护工作全落在南怡阿姨肩上,所以我们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希望凭我们几个就足以妥善应付,不要让南怡阿姨再亲眼目睹另一个妹妹也经历相同的折磨。

凯伊一来,一切似乎都有望好转。她像一名坚毅的护士,散发出沉着专注的气息。她的个子不高,体格健壮,生着一张宽脸。她比妈妈年长好几岁,我目测大概六十四、五岁,银灰色长髮向后挽成髮髻,像个高雅的贵夫人。每次她笑起来,双唇只会平平地向两旁拉展,还没上扬就停下来,彷彿微笑到一半忽然暂停了一样。

餐桌上,我们亲子三人围坐在她身旁。凯伊不只人来,还带来明确的目标和丰富的消遣,除了一綑厚厚的影印资料,还有韩国面膜、指甲油和几包植物种子。妈妈穿着睡衣裤,外裹睡袍,头髮左缺一角,右秃一块,像极了不受主人疼爱的洋娃娃。

「我希望明天早上,我们大家都来种这个。」凯伊说。

她扬起手中三个扁扁的小袋子。一袋是红叶莴苣的种子,就是我们包烤肉用的生菜,另外两袋分别是樱桃小番茄和韩国青阳辣椒。小时候,我有一次成功让妈妈对我刮目相看:那时我们在首尔一间烤肉餐厅,也没人教我要那样吃,纯粹是直觉使然,我把整根生的青辣椒蘸上包饭酱就往嘴里送。青辣椒苦苦辣辣的味道与鹹香酱料完美调和。包饭酱本身也是辣椒和黄豆发酵酿造的,两者的结合充满诗意,食材的天然型态与它死过两次的表亲团圆重逢。「这是自古就有的味道。」妈妈当时说。

「每天早上,我们可以在屋里散步一圈,」凯伊继续说,「顺便替植物浇水,观察它们成长。」

凯伊睿智又懂得鼓励人,使我备受动摇的内心又重新燃起希望。眼看爸爸开始连番出错,她的适时到来让我鬆了一口气。她坚定地宣告:「我来了。」有凯伊在,妈妈或许真的能够击败病痛,真的能够痊癒。

「真的很谢谢你来照顾我,凯伊姊。」妈妈对她说。

她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按住凯伊的手。韩国人习惯以「姊姊」称呼亲姊姊或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好友。妈妈在尤金没有几个这样的姊姊。我记得听她唤人姊姊,只有在外婆家,和南怡阿姨说话的时候。那时的她特别像个孩子。我心想凭凯伊的辈分,说不定能对妈妈动用比较强势的新策略。有个比她年长又与她有着相同文化背景的人,妈妈比较容易放下心来依靠,不会像面对我这个女儿时,她总是下意识地想保护我。在姊姊的权威面前,妈妈可以自然而然放下戒备。

隔天早上,我们依照凯伊的意见栽下种子,然后一起在家里慢慢走动。爸爸去公司上班了,凯伊鼓励我也出外透透气,再三要我放心,她和妈妈自己在家会看着办。我决定第一次给自己放个小假,进城去逛逛。

我多年来一直固执认为,不管什幺类型的运动都很浪费时间,但说也奇怪,当下我却不由自主地把车开向爸妈固定去的健身房。妈妈生病以前,经常分享成功人士爱运动的文章给我看。现在我心生一念,要是我每天固定跑八公里,是不是就能摇身变成一个生活规律的人,变成一个更有贡献的照护者兼完美的啦啦队,变成妈妈一直希望我是的乖女儿。

我在跑步机上消磨了一小时,脑中不停玩着数字游戏,自己对自己许诺:保持时速十二公里再跑五分钟,妈妈下次化疗就会有效;半小时内跑完八公里,她就会痊癒。

我从小学六年级之后,就不曾这幺投入于跑步。初中开学第一天,我们的体育老师宣布全班要计时跑校园一圈。我自认十拿九稳,上学期我可是五年级的孩子中跑步最快的一个,现在自然等不及想大展身手,用我的飞毛腿让新同学牢牢记住我。结果我却只被残酷现实碰了一鼻子灰。我不仅被其他人赶过,还落后了好几秒,活像一只在长腿羚羊群脚下奔窜的狐獴。

青春期无非就是这样,是以中学为背景上演的一齣天大笑话,每个人无不耽溺于苛求自己的乐趣之中。少年少女在「学校」这个中途收容所内,苦熬人生中最困惑、也最敏感的三年。同一间教室里,坐着胸部昂然发育成d罩杯、对何谓吹箫心知肚明的女孩,也坐着依然身穿gap童装运动服、为动漫人物癡迷的小女生。每一个人身上独特的部分,每一个与大众审美观塑造的群体样板略有不同之处,在青春期都像个醒目的痘疤,使人苦恼,令人烦闷,偏偏手上又只有自我否定能充当解方。

体育课后,我还在努力平复骤失运动光环带来的羞耻感,班上一名女同学在淋浴间遇到我,劈头就问了一句往后我会愈来愈耳熟的台词。

「你是中国人吗?」

「不是。」

「那是日本人?」

我摇头。

「呃,所以你是哪里人?」

我很想告诉她,整个亚洲版图不是只有两个国家,但一时间千头万绪,终究没能回答她。我的脸上有某种特徵,看在其他人眼里,会被解读成一种脱离根源的事物,彷彿我是哪来的外星人或外来的奇特水果。十二岁的我最不想被人问起的问题,就是「你是哪里人?」因为那摆明了是说我突出于众、我身分不明、我没有归属。在这之前,我一直以身为半个韩国人为荣。如今,我忽然担心别人只会拿这个特徵来定义我,所以我开始掩饰自己的血统。

我要妈妈别再替我带便当,这样我才能在中午时和班上人缘好的同学去校外吃饭。有一次在咖啡店,我甚至因为怕同行的一个女生暗地取笑我,学她点了一样的餐点:一个原味贝果附奶油乳酪、一杯热可可半糖,如此平淡无奇的点法,我平常绝不会点的组合。照相时,我也不再竖起指头比「ya」,就怕自己看起来像个亚洲观光客。当周围的同学纷纷谈起恋爱,我却产生複杂的情结,觉得谁要是喜欢我,一定是因为他独爱亚洲女生;对方不喜欢我,我又自怜自艾,猜想是不是因为班上男生老爱开些粗俗的玩笑,说亚洲人都夹不紧,而且一交往就想定终身。

最惭愧的是,我假装自己没有中间名。我的中间名其实是妈妈的名字「正美」(chongmi)。但在纸上只写蜜雪儿.桑娜,才不会让我特别引起注目。我自以为省略中间名,就像是抛掉一个累赘的残肢,比较跟得上现代风尚,我也不用再因为别人会不小心念成「炒麵」而屡屡觉得困窘。但说实话,我只是日益不愿面对自己的韩国血统。

「全校就只有我一个韩国女生,你不懂那是什幺感觉。」我对着妈妈大声发难,她听了面无表情地打量我。

「你又不是韩国人,」她说,「你是美国人。」

从健身房回到家,凯伊和妈妈正在餐桌旁吃午饭。凯伊把前一晚浸泡的黄豆,加入芝麻和水一起熬成豆乳高汤,放凉备用。然后另外煮了素麵,在水龙头底下沖凉后放进大碗,铺上小黄瓜丝,再淋上乳白色的高汤。

「你们在吃什幺?」我问。

「这叫豆浆冷麵。」凯伊说。「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点点头,拉开妈妈对面的椅子,在我惯常的座位上坐下。我先前自认对韩国饮食知之甚详,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知识根本就不够广。我从没听过豆浆冷麵,妈妈没煮过这道菜,我在餐馆也从没见过。凯伊端了一碗麵回来给我,自己又坐回妈妈身旁。我吃了一口麵。味道很纯净,入喉有坚果香。麵条很有嚼劲,汤头清淡,飘着细小的黄豆碎粒。这道菜很适合夏天吃,给妈妈吃也正好;她在接受化疗前爱吃的东西,现在只要稍微闻到或尝到一点气味就容易反胃想吐。

妈妈端着她的青瓷大碗,以口就碗,把碗底剩余的细麵条都捞入嘴里。她原本斑驳的头髮已经剃得乾乾净净。

「你剃头髮了。」我说。

「对呀,凯伊姊帮我剃的。」妈妈说。「看起来好多了吧?」

「好非常多。」

我忽然觉得很惭愧,先前没有建议妈妈剃头髮,同时也忍不住有一点落寞。她们没等我就先做了这件事,让我觉得被排除在外。

「汤也喝了吧。」凯伊用韩语哄着妈妈。

妈妈乖乖听话,仰头把碗里的汤喝得精光。从她做了化疗开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把一份餐点全部吃完。

到了傍晚,凯伊用我们的电饭锅做了手工药食。她在米饭中拌入本地产的蜂蜜、酱油、麻油,再加入松子、去籽红枣、葡萄乾和栗子,然后在砧板上把米糰擀平,分切成小方糕。刚出锅的米饭黏黏软软,还冒着蒸气,金黄色泽散发着秋天的气息。其中,红枣有着浓郁的深红色,而焦糖铜棕色的米饭中,还衬着浅米黄色的栗子。凯伊倒了一杯麦茶,连同方糕一起端到床边给妈妈。

晚上,凯伊拿出事先冰在冰箱里的韩国面膜,备了一盘由坚果、饼乾、起司、水果组成的点心拼盘。我们三人一起把冰冰凉凉的白色面膜敷在脸上,让黏稠的保湿精华缓缓渗入毛孔。我们轮流抽着爸爸从大麻药局买来的电子菸,优雅地呼出菸圈,幻想手里拿的是奥黛丽.赫本手上迷人的菸管。

凯伊接着在妈妈的羽绒被上摊开杂誌,妙手一挥,亮出她从家里带来的指甲油收藏,要妈妈自己挑一个颜色擦在脚趾头上。我暗骂自己竟然没更早想到这种事。尤其在妈妈失去头髮后,看到她透过这些小小的保养打扮,又展露出笑容,我打从心底感到安慰。真庆幸凯伊在这里,有个成熟的人能带领我们真好。

第二天,凯伊一早就在厨房煮松子粥。以前感冒生病,妈妈也会煮松子粥给我吃。还记得她说,韩国家庭会为病人做松子粥,因为好消化又有营养,但松子价格不菲,平常可没有这等享受。凯伊用木杓在锅里缓缓搅拌,我看着粥渐渐变浓,又想起记忆中浓稠绵密的质地和暖心开胃的坚果香气。

「能不能教我做松子粥?」我问。「妈妈说,你可以教我做菜给她吃。我也想帮忙,这样你也有时间休息一下。」

「这你不用担心,我来就行了。」凯伊说。「等一下你倒是可以帮个忙,做你和你爸爸的晚饭。」

我琢磨着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做菜给妈妈吃,代表我们的母女角色对换过来,而那是我注定该替补的角色。饮食是我们母女之间不必言说就能理解的语言,也象徵我们重新回到彼此身边,象徵我们的羁绊、我们共有的基础。但凯伊愿意来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想再多麻烦她。我把心中矛盾纠结的感受,归咎于我身为独生女,总爱多此一举地介入参与。既然凯伊不教我做菜,我决定把心思用在其他地方。

于是,我化身居家记录员,把妈妈服用的药物、服药时间、用药后抱怨的副作用全写下来,学着用医生开给我们的其他药物和副作用抗衡。我监看妈妈排便的质地和黏稠度,必要时遵照医嘱给她服用通便剂。我在电话旁摆了一本绿色螺圈笔记本,开始近乎着魔地记录妈妈每天摄取的食物,研究每种食材的营养含量,计算每一餐的热量,每天睡前再加总起来,看看距离每日正常两千大卡的摄取量还差多少。

两颗番茄四十大卡,淋上一匙蜂蜜就有六十四卡。喝完早上那一杯番茄汁,估计至少能摄取一百大卡。

妈妈不喜欢亚培安素一类的营养补充品,因为喝起来粉粉的像奶昔,不过肿瘤科有位护理师推荐我们试试亚培安素的清淡配方,口感比较像果汁。妈妈喝了觉得好入口多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光辉的胜利。爸爸到好市多把不同口味都买了几箱回来,堆放在车库里妈妈原本贮藏白酒的位置。我们尽量督促她一天喝两到三杯,每次都强制倒满她原本用来喝夏多内白酒的高脚杯。如此一来,她的单日摄取热量至少有六百到七百大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