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良药

medicine

我回到家的头两天,日子过得悄静而安稳。我们只是默默等着看会发生什幺事,彷彿有某种邪恶势力鬼鬼祟祟地在屋外徘徊,慢慢且一步步朝屋子接近。但最初几天,妈妈没有任何不适。我心想,化疗后也已经三天了,说不定其实没有想像中那幺糟。

每天早餐,我都会洗三颗有机番茄,按照妈妈希望的做法切块打成果汁,再加入蜂蜜和碎冰。另外两餐就比较棘手了。很多韩国菜我不会做,而少数我学过的,以妈妈当前的状态来说,口味又太重了。我觉得很迷茫,心情没个着落,三不五时就问妈妈,她有没有想吃的菜是我可以做给她吃的。但她没有特别想满足的欲望,我提出的选项也都被她意兴阑珊地回绝了。她唯一想到的,只有不倒翁牌奶油浓汤,粉状的沖泡即食汤品口味清淡也好消化,在亚洲杂货店可以买到。

尤金这里没有hmart。作为替代办法,妈妈和我每隔两、三天会跑一趟日出商店(sunrisemarket)添购韩国食材。这间店是一个韩国家庭经营的小商行。丈夫的个子不高,肤色黝黑,脸上挂着大镜框的飞行员眼镜,手上戴着黄色的工作手套,每一次去总会见到他忙着把新进货的商品搬进店内,搬得气喘吁吁。妻子的个儿也很娇小,长相很漂亮,短头髮烫成了捲髮。她说起话来亲切温柔,通常都在柜檯负责收银。夫妇俩有三个女儿,偶尔能见到其中一人在店里协助装袋或上架。每隔几年,就会看到一个成长到合适年纪的生面孔,顶替离家去上学的姊姊在店里帮忙。老闆娘和妈妈聊天的时候,在我知道意思是豆芽菜和豆腐的韩语生字之间,时常能听见某间大学名校的名字,老闆娘提到的时候,语气总是难掩骄傲。

店铺前侧的金属货架上,高高堆着一袋一袋的米。再往店内走,货架环绕的中心是一座开放式冷藏柜,冰着十种不同的泡菜和小菜。店中央有好几排货架,陈列的都是泡麵和咖哩,尽头的冷冻库则摆满综合海鲜和冷冻饺子。店铺后侧角落有一个韩国录影带专区,好几层架子上排着满满的私录影带,收在没有任何标示的白色纸套里,只有录影带背上有手写的片名。妈妈会来这里租一些过时的韩国连续剧回家看,多半都是她在首尔的亲友几年前就看过之后推荐她的。小时候,我如果表现很乖,妈妈会准我从收银台旁边展示的零食里挑一种,通常是一瓶养乐多或一个小果冻,或者默许我和她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分吃一包麻糬。

我九岁那一年,日出商店迁至更大的店面。店面变大了,进口的新商品也多了,妈妈看得眼花撩乱,挑选得格外仔细:小木盒装的冷冻明太子、袋装的农心牌豆豉炸酱麵、包着冰淇淋和蜜红豆馅的鲷鱼烧,每一样新商品都唤醒了某一段尘封的童年回忆,怂恿她发明新的食谱来留住旧日滋味。

独自一人回到这个我们向来一起光顾的地方,感觉好陌生。我太习惯跟在她身后,看她仔细查看冷冻的袋装综合海鲜和煎饼预拌粉,似乎在努力辨认哪个最像外婆用的牌子。如今不再有妈妈推着车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了。我来回扫视架上的沖泡汤品,缓慢地读着包装上的韩文,想找到妈妈指定的正确品牌。

我在韩国学校学过读写韩语。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每星期五,妈妈会开车接送我去韩国基督长老教会。他们在停车场尽头的一栋小平房里,划分出两到三间教室,依照不同难度开设班级。教室墙面贴满了主日学校留下的圣经场景彩绘图。再往山坡上去,还有一栋大一点的建筑物,设有厨房和另一间教室,而二楼才是教堂的实际所在位置,每年我们会在这里集会一到两次。

每星期上课,晚餐会由大家的妈妈轮流张罗。有的人很虔敬地看待这件事,会趁机準备传统韩国饮食,也有的人只当是尽应尽的责任,打电话订个十盒小凯萨披萨店(littlecaesars)的披萨就觉得很足够了。不过同学们看到披萨倒是特别开心。「真不敢相信,不过就是披萨,大家竟然也吃得这幺开心,葛瑞丝妈明明只是懒惰而已。」妈妈开车回家的路上会这样发牢骚。所有韩国人妈妈到头来都会冠上孩子的名字。智妍的妈妈唤作智妍妈,艾雪的妈妈自然就叫艾雪妈。我从来不晓得这些妈妈真正的名字。她们本身全被孩子给取代了。

轮到我妈妈备餐时,她会準备海苔饭捲。放学后回到家,她会煮上一大锅白饭,花好几个小时捲饭捲:先铺开一张薄薄的竹帘,铺上海苔和白饭,放上腌黄萝蔔、红萝蔔、菠菜、牛肉、细切蛋条,捲成完美的圆柱,再切成五彩缤纷又好入口的厚圆片。剩下饭捲两端、蔬菜参差不齐突出来的部分,我们俩会趁着去上课前,津津有味地当点心吃掉。

出了韩国学校,我就没有其他韩国朋友了。晚餐休息时间,我常觉得格格不入,自个儿在停车场闲晃。停车场在我们半小时的下课时间里被当成游乐场,唯一的篮球框往往会被高年级的男生占走,其他人就只是坐在路缘找些乐子打发时间。这里的同学绝大多数双亲都是韩国人,每个人似乎都被移民父母联合灌输的一种乖巧顺从所支配,和他们来往时,我总觉得有些彆扭。他们乖乖戴着妈妈买给他们的遮阳帽,每逢星期天也会一起上教堂。反观我们家,儘管基督教在势单力薄的韩国移民族群中似乎扮演核心要角,但妈妈早就决定不再遵守週日上教堂的规矩。也许是我东西融合的成长背景所致,我时常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坏孩子,而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只让我表现得更像个坏孩子。每次我不乖、不听话,老师就会命令我去教室角落、双手举高罚站,其他同学继续上课。我的韩语始终没能说得流利,但我还是想办法学会了读和写。

「克林姆……浓汤。」我用韩式英语轻轻读出声。对我这种勉强认得几个大字的人来说,韩式英语方便极了,是快速看懂大量单字的通行证。基本上它就是融合韩语的英语,只是遵守韩语的发音规则。比方说,韩语没有「z」这个子音,所以遇到含有「z」的英语单字,发音会用「j」来取代。例如「披萨」读成「披架」,「精采」读成「精窄」,或是像「起司」这个字,「司」的发音略带「z」音,所以会读成「起芝」。举我眼前的奶油浓汤为例,则是「r」音会用「l」音代换,于是奶油就成了「克林姆」。「克林姆浓汤……。」我喃喃读着。找到了,亮橘色与黄色相间的包装盒,商标是一个眨眼吐舌的卡通人像。我买了几种不同口味,顺便买了几碗同品牌的即食韩国粥和一包麻糬回家。

回到家把手洗乾净后,我放了一个粉红色麻糬在小盘子上,端到妈妈床边。

「宝贝,谢谢你。」她说。「我现在不想吃。」

「妈,吃一点嘛,半个也好。」

见我坐在床边一直看她,妈妈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口随即放下,弹了弹指尖残留的细糖粉,才把盘子摆回床边桌。我走出房间去準备奶油浓汤。

我在粉末里加入三杯水,然后加热煮滚。我努力回想从网路上看来的照护要诀。少量多餐,创造舒适放鬆的用餐气氛。菜餚装在大的碗盘里,显得比较美味,看起来分量小会比较吃得下。我把汤倒进一只漂亮的青瓷大碗里,碗口大到汤看起来只是井中的一滴水。但妈妈没有被错觉诱惑,才喝了几口便放下汤匙。

到了傍晚,我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做韩式蒸蛋。鹹香柔滑的蒸蛋,通常被用心而道地的韩国餐厅当作配菜。这种蒸蛋很营养,又有种温和疗癒的风味,是我从小到大最爱的一道菜。

我上网查到食谱。首先在小碗里打四个蛋,用叉子搅散。我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到妈妈的一口砂锅,放上炉子烧热,然后注入蛋液,加三杯水,盖上锅盖。十五分钟后回来,蛋已经蒸得蓬鬆柔软又q弹,像一块光滑如丝的淡黄色豆腐。

我在餐桌上摆好隔热垫,端砂锅上桌,随即迫不及待地搀扶妈妈到厨房来。

「我做了韩式蒸蛋!」

妈妈一见到只皱了皱眉头,带着嫌恶的表情别过头去。

「不用了,宝贝。」她说。「我现在真的不想吃这个。」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按捺住恼火的情绪,吞下失望的心情,改拿出新手母亲照顾消化不良的婴儿时那种焦躁的耐心。妈妈从前照顾我这种挑嘴的宝宝,一定也想方设法讨价还价,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吧?

「妈,我特别替你做的。」我说。「至少尝一口嘛,你以前都是这样教我的。」

我好不容易哄她吃了就这幺一口,才让她回床上休息。

第四天早上,妈妈开始噁心反胃,第一次吐了。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却仍忍不住想像我的辛苦付出全都被沖进了排水孔。我尽可能让她持续补充水分,整天督促她记得喝水,但她每小时都会奔进厕所,胃袋里什幺也留不住。到了下午四点,我发现她蜷缩在马桶边,自己用手指挖喉咙催吐,只求从噁心感中解脱。我和爸爸合力搀扶她站起来,回床上休息。我们要她多忍耐着点,责备她老是把吃的东西吐出来,身体是不会好转的。

傍晚,我打给咖啡首尔,用电话订餐叫了牛肉年糕汤。我心想,假如我做的菜她不想吃,她最爱的餐厅做的菜,总能挑起她的食欲吧。年糕汤送来后,我将它倒进另一个大大的碗里,端到妈妈床边。她一样还是不想吃,只勉强吃了几口,当晚又全部吐了出来。

我们原本希望这就是最严重的副作用了,但隔天,她的状态却每况愈下。因为体力耗尽,妈妈就连下床去厕所都没有力气,只要她一想吐,我就必须拿着小时候用来装我的洗澡玩具的粉红色心型塑胶水桶奔向她床边。往往才刚倒空水桶,在浴缸里沖洗乾净,又得跑回去递上水桶。到了第六天,她的状态逐渐显得不太正常,原定当天下午要去肿瘤科回诊,我们决定提早送她过去。

这时我们才惊觉,妈妈的神智不太清醒,靠自己站不稳,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轻声呻吟,身体前后摇晃,彷彿处于幻觉当中。我和爸爸一人一边拉起她的手臂绕过头,用肩膀支撑她的重量,合力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座。爸爸负责开车,我则坐在后座。我看到妈妈翻出白眼,整个人彷彿已经脱离这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精神层面。不知道妈妈在那里受到怎样的地狱煎熬,她竟像是为了逃出来,开始用指甲猛力抠着车门,想要挣脱出去。爸爸大吼着要她住手,用单手费力控制方向盘,另一手伸到妈妈胸前想压制住她。

「靠边停!」我连忙大喊,深怕妈妈一个用力挣脱了爸爸的控制,会掉下车、滚落到路边去。

爸爸把她抱进后座,我让她坐在我身上,双手伸过腋下环抱住她,而她一边哀鸣一边扭动,想找到缝隙甩开我钻出去。千辛万苦总算到了肿瘤科诊所,医护人员只看了她一眼,马上说我们最好直接送她去急诊。

赶抵河岸医院以后,爸爸揽着妈妈的肩膀,把她拖抱到轮椅上。在柜檯,两名身穿蓝色手术服的男子要我们在候诊室坐一下,目前没有空病房。我使劲扶着妈妈,免得她摔下轮椅,那两人瞄了我们一眼,眼里不见一丝同情。妈妈仍然不停呻吟并前后摇晃,两手直挺挺地往前伸,彷彿在抵抗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爸爸冲向柜檯,两手大力拍桌。

「你们没长眼睛吗!再不帮忙,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看起来气疯了,嘴角冒出白沫,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会挥拳揍人。

「那里!」我瞥见一间空病房,连忙喊道。「那里空着!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