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良药

他们终究心软了,同意我们到病房里等待。等了像是一辈子那幺久,医生终于来了。妈妈脱水严重,我没记错的话,她体内的镁和钾指数都低得危险,当晚必须住院。护理师协助她躺在病床上,推送到楼上的另一间病房,先后吊了好几袋点滴,好让她的状况稳定下来。爸爸要我回家,替妈妈带一些过夜用的物品来。

我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独自坐在车里,我终于敢让惊愕的情绪淡去,化成眼泪流下。我活在世上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忽然都显得无比自私且微不足道。我恨自己在恩美阿姨生病时,没有天天写信给她,没有多打几通电话慰问,没有真心体会南怡阿姨身为照顾者的沉重心境。我恨自己没有早点回尤金,没在当初会诊时陪着妈妈,该注意什幺徵象也全都不懂。可能是内心急欲迴避责任,我的恨意接着流向爸爸,恨他没留心那些早期徵兆,要是症状才刚出现就知道带她去看医生,我们就不用受现在的苦了。

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眼泪,摇下车窗。时值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微风和畅而温暖。月光清冷,像指甲上的小月牙,是妈妈最喜欢的新月形状。每次她说起这件事,我总会笑她只是随便选一个来喜欢吧,月相也就那三种而已。我走五号州际公路经过莱恩社区大学,转上威拉米特路后加快了车速,尽可能不再去想那些事,专心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道路上,提防弯道上窜出野鹿。

到家后,我从客厅抓了一条软毯,从浴室置物柜里收拾了妈妈的乳液、洗面乳、化妆水、精华露和护唇膏,再从她的衣橱中挑了件料子柔软的灰色毛衣。我替自己也收拾了一袋过夜用品,然后又替妈妈多备了一套乾净衣服,获准出院时可以穿。等我回到医院,妈妈已经睡着了。爸爸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但我不愿想像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醒来,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被送来的。我叫爸爸回家歇一会儿,明早再过来,病房窗边有一张软垫长椅,我在那上面躺一躺就行。

当晚,我躺在她的病床边,想起小时候,我会把冷冰冰的脚掌伸到她的大腿之间取暖。她打了个哆嗦后,会喃喃低语,说为了让我舒服,总是苦了她,然后又说,我要知道谁若是愿意为我这幺做,那个人就是真的爱我。我想起她那时先把靴子穿软了再寄给我,我穿上就能舒舒服服,免去所有的不适和疼痛。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盼望有办法把妈妈的疼痛移转到我身上,向她证明我有多爱她。我甘愿爬上病床、钻进她的被窝里,用身体贴紧她,将她承受的痛苦都吸收走。人生就该像这个样子──让子女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孝顺,不是才公平吗?妈妈以身体为容器怀着我的那几个月里,内脏纷纷移位挤在一起,就为了腾出空间容纳我的存在,等我可以离开她的身体时,她又必须忍耐生产的剧痛。唯有此刻代替她承受病痛,我才足以报答她。这是独生女必经的仪式才对。但事实上,我却什幺也不能做,只能就近躺在她身旁,听候她的差遣,彻夜听着医疗仪器缓慢而稳定的哔哔声,以及她吸气复又吐气的柔响。

妈妈过了几天才恢复到会说话,之后又继续住院了两个星期,白天爸爸在医院陪她,傍晚到隔天早上由我接手。

新的轮班照护工作对爸爸来说前景黯淡。他是有空可以请假陪伴妈妈度过疗程没错,但照顾人不是他的天性。对他这个从小不幸乏人关爱的男人而言,反而可能是命运施加的考验。

爸爸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在二次世界大战是伞兵,据说某次军机失事迫降在关岛,他的降落伞吊在树上,让他在树上困了好几天,亲眼目睹自己所属的部队被集体屠杀,之后才终于获救。回国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地,不只会揍孩子,还会命令他们跪碎玻璃,再往伤口撒盐。他强暴自己的妻子,让她在不情愿之下怀了我爸爸,就在临盆前,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丈夫。

单亲妈妈一人要抚养四个孩子,又要工作养家,几乎没时间也没有情感上的余裕去关心老幺,所以我爸爸从小到大乏人管教。最大的两个哥哥盖尔和大卫,分别比他大十一岁和十岁,爸爸上小学时,两人都已经离家自立了。三哥朗恩比他大六岁,把自己身受的虐待也延续到我爸爸身上。我爸才九岁的时候,朗恩曾经拿他当沙袋练拳,揍到他不省人事,还硬塞迷幻药给他吃,只为了看会发生什幺事。

可以想见接踵而来的青春期,爸爸不可能过得顺遂,到处惹上的麻烦最终导致他被捕入狱、接受勒戒,此后到他二十多岁进入除虫公司工作,中间故态复萌过好几次。是海外就业这个偶然的选择到头来拯救了他。我这本书如果是我爸爸的回忆录,书名大概会取作《全球最佳二手车销售王》。三十多年后,只有聊到当年在日本三泽市、德国海德堡、韩国首尔等地的军事基地卖力工作的往事,以及他在公司内位阶一路爬升的功绩,爸爸的心情最是振奋。对这个出身寒微的男人来说,能出国当个二手车销售员,就是他最辉煌的事蹟了。

那些年里,爸爸在异乡反而把握住美国梦。他或许没有多少长才,也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他用单纯的毅力和死不放弃的信念加倍弥补。他如此以往事自豪或许并不为过──不论付出什幺代价,他一定会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

他带着新纪律回到尤金,成为出色的经理人,在逐一解决问题和委派下属任务中找到无穷乐趣。经历了人生前四分之一发生的种种挫败,他总算找到自己擅长的事,从此毫无保留地投入其中。这种生活自然不乏牺牲,代价之一就是他活得像一头猎犬,只知道两眼盯着前方,嗅到血腥味就发疯似地向前狂奔。

但妈妈的病,不是谈判或加班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渐渐感到无力,渐渐开始想逃。

某一天,我在医院又睡了一晚,中午昏昏沉沉、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发现爸爸坐在餐桌边,整个家里瀰漫着烧焦味。

「这不像我。」爸爸摇摇头看着手里的汽车保险证,嘴里嘟囔着。他拿起电话贴在耳边,準备打给保险公司处理擦撞事故──那是他当週第二次与人发生擦撞了,而且两次错都在他。垃圾桶里躺着两片焦黑的吐司,烤吐司机内还有另外两片冉冉冒出白烟。

我关掉烤吐司机,找了一把奶油刀把吐司表面的焦屑刮进水槽,再把吐司放进盘里,摆在他的手边。

「我不是这样的人。」他说。

当晚出发去医院前,我发现爸爸还坐在同一个位置,半睡半醒,含糊咕哝着不连贯的字句,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内衣和一条白内裤。

才晚间九点,他已经喝乾两瓶红酒,嘴里吮着他去药房替妈妈买的大麻糖。

「她甚至不敢直视我,」他说着哽咽起来,「我们一对望就忍不住想哭。」

他壮硕的身子上下起伏,嘴唇上方深凹的人中被红酒染成深紫色。爸爸落泪其实不是罕见的事,他虽然坚毅,但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向来真情流露,一丝一毫都不懂得压抑。不同于妈妈,他不会保留一成的自己。

「你要答应我,到了那天你会在我身边。」他说。「答应我,好吗?」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重心倚靠过来,勉力睁开惺忪的双眼,寻求我的承诺,另一手还握着一片随意对折咬了一半的软塌乳酪。我强忍把手抽开的冲动。我知道自己应该要有同情心或同理心,应该和爸爸共患难同甘苦才对。但当下,我只感觉到一股愤恨在心中燃烧。

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极高,而且输面远大于赢面,但眼前这个男人却不是理想的搭档。他是我父亲,我希望他神智清醒,严肃地给我安心保证,而不是企图用情绪刺激我,要我一个人在这条伤心沮丧的路上摸索。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哭,我怕他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拿他的悲伤和我比较,计较谁比较爱她、谁失去的更多。更何况,他深深动摇了我的信心,他竟然把我认为不可说的事大声说出口。他的话暗示着妈妈有可能熬不过来,暗示着这个家有可能少了她,只剩下我们。

两星期后,妈妈终于出院回家。我在浴室架设电暖器,放水準备帮她洗澡,时不时伸手试试水温,调整到最合宜的温度。我搀扶她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向浴缸。妈妈的两条腿软趴趴的,走起路来就像在重新学步。我先替她褪下睡裤,再脱掉上衣,和小时候她替我更衣没两样。「手举高高。」我开玩笑地对她说。以前她替我穿脱上衣,都会像这样子叮嘱我把双手举过头顶。

我用肩膀支撑她的体重,扶她跨进浴缸。我问她记不记得上次去三温暖,她打赌赢了爸爸。爸爸当时和彼得在浴场裸体相对一定很困窘,我对她说。幸好我们早就习惯彼此,不穿衣服也很自在了,有些家庭互相看见对方裸体还是尴尬得很。我小心翼翼洗着她的黑髮,尽可能不碰到髮丝,只用水流洗涤乾净,唯恐经我一握,她的头髮就会断裂掉落。

「你看我的血管。」她隔着水观察自己的腹部。「很可怕吧?都是黑的。我就算怀孕的时候,身体看起来也没这幺奇怪。现在就像有毒液在我体内流动。」

「那个是药。」我纠正她。「正在杀死所有坏东西。」

我拔掉排水孔塞,重新扶她走出浴缸,用一条蓬鬆的黄色浴巾裹住她,把她的身体拍乾,动作尽量要快,以防她站不稳摔倒。「靠着我。」我对妈妈说,然后替她穿上一件羊毛浴袍。

浴缸的水慢慢排乾,我注意到洁白的缸壁上黏了一排黑色残渣,沿着水面逐渐下沉。我回头看向妈妈,她的头顶斑驳,好多头髮不见了,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苍白头皮。我是该先扶她站起来,还是先奔向浴缸湮灭证据?我还在犹豫,但无论怎幺做就都来不及了,妈妈已经在全身镜里瞥见了自己的模样。我感觉得到,她的身体一软,像沙子一样从我的臂弯滑落到了地毯上。

妈妈瘫坐在地上,呆望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顺了一遍头髮,不可置信地瞪着脱落在掌心里的髮丝。曾经在同一面全身镜里,我看她搔首弄姿看了超过半生。在同一面镜子里,我看着她层层涂抹各种乳液,保养她紧緻无暇的肌肤。也在同一面镜子里,我窥见她换穿一套又一套服装,学模特儿走着完美的台步,配着新买的皮包或夹克摆出各种姿势,满意地审视自己的仪态。她在一切浮华与虚荣中消磨了许多时间的那面镜子。如今在镜子里的,却是一个她认不出来、也控制不了的身影,一个陌生且魅力尽失的人。她放声哭了出来。

我在她身边蹲下,张开手环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我很想一起哭,为这个我也认不出的身影而哭,为彷彿侵蚀她身体的巨大邪恶无缘无故闯进我们的生活而哭。但我没哭,反而感觉身体僵直,心一硬,众多情感瞬间冰冻。内心有个声音命令我:「不可以让眼泪决堤。你要是哭了,就等于承认这个警讯。你要是哭了,她更不会停。」所以我强忍鼻酸,等到声音平静下来才开口。这不只是为了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也是为了强迫自己相信我所言不假。

「妈,那只是头髮。」我说。「以后会再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