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matter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我侥倖地想着。我可以趁此机会弥补往事种种。弥补我这个难管教的孩子加诸于父母的负担,弥补我在煎熬的青春期口无遮拦吐出的所有恶毒话语。弥补我在百货公司故意躲起来不让她找到,弥补我当众发脾气,弥补我弄坏她珍爱的物品。弥补我偷偷开车出门,嗑了魔菇以后回家,醉茫茫地把车开进了水沟。
从今天起,我会焕发出喜悦和正能量,疗癒她的病痛。她要我穿什幺衣服,我都会穿。我会做好每一件家事,一句话都不抱怨。我会为了她学做菜,煮她爱吃的每一道菜,亲力亲为照顾她,不让她失去生气。我欠下的债,我全都会回报她。她需要我是什幺,我就会是什幺。我会让她对曾经宁可没有我在身边感到歉疚。我会当一个完美的女儿。
*
两週后,爸爸总算预约到安德森医师的看诊时间,他们于是专程飞到了休士顿。在更精确的造影技术下才发现,妈妈患的不是胰腺癌,是第五期鳞状细胞癌,病灶可能起于胆管。这里的医生说,他们当初若听了第一位医师的建议同意动手术,妈妈八成会在手术台上失血过多。现在建议的做法,是先回家接受三种药物混合的鸡尾酒疗法,反应良好的话再进一步接受放射治疗。妈妈才五十六岁,除了癌症外,身体相对还很健康。医生们觉得只要坚强以对,妈妈仍然有机会击退病魔。
回到尤金后,妈妈传来一张她刚剪成精灵短髮的照片给我。在此之前,她一直留着简单的及肩直长髮,同样的髮型起码留了十年以上。她偶尔会扎个鬆鬆的马尾,夏天会戴上遮阳帽或渔夫帽,秋冬则换成毛线帽或一顶小报童帽。除了年轻时烫过捲髮,我从来没见过她有其他造型。「很适合你!」我用惊喜的语气回覆讯息,还加上好几个眼冒爱心的生动表情符号。「年轻了好几岁!!!神似米亚.法罗!!!」我说的是真心话。照片里的她洋溢笑容,在客厅的白墙前摆姿势,就在家里平常放车钥匙和座机电话的厨房中岛旁边。她的胸前有一个塑胶孔塞,边缘用医疗胶带固定。她看上去简直有些羞涩,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容光焕发,令我也由衷满怀希望。
*
我不顾妈妈起先的反对,把三份工作都辞了,公寓转租出去,乐团活动也暂时喊停。我打算回尤金度过夏天,八月再回费城去,进行乐团原定的两星期巡演。届时,我对于全家和我自己面临的情况,应该会有比较清楚的想法,也好决定之后该不该搬出家里。这段过渡期间,彼得有空就会前来探望。
我在妈妈打完第一次化疗点滴的隔天下午抵达尤金。我尽了最大力气,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衣着得体。在旧金山机场等待转机的时候,我站在女厕镜子前,对着洗手槽洗了把脸,用粗糙的擦手纸把脸按乾,然后慢慢梳了头髮,重新上妆,小心翼翼画上最细的眼线,眼尾只往上勾出微微的猫眼。我拿出手提行李袋里的滚筒黏把,黏掉牛仔裤上沾到的纸屑,拔掉毛衣上的毛球,再用手掌尽量把皱痕抚平。和妈妈见面以前,我为打点门面花费的心思,比任何一次约会或工作面试都多。
从大学时代起,每次寒暑假回家前,我也都会像这样做足準备。像是大一那年十二月回家过节前,我特意把妈妈寄给我的一双牛仔靴细心擦亮,用软布沾沾他们随靴子附上的蜡膏,先把皮革擦过一遍,再用木柄鬃毛刷慢慢打圆,把蜡推匀。
虽然离家前夕,我和妈妈闹得很不愉快,但住进宿舍后,每个月总会寄来的几个大纸箱无言地提醒我,妈妈始终把我挂念在心上。甜蜂蜜爆米花、二十四包装的调味海苔、微波白饭、虾饼、好几盒pepero巧克力棒、好几碗辛拉麵杯麵。懒得去学生餐厅吃饭时,我可以一连几个星期都靠辛拉麵果腹。妈妈还寄来蒸汽熨斗、毛絮黏把、bb霜、无数双袜子,以及一件她在t.j.maxx百货特价时买到的新裙子。爸妈去墨西哥度假回来后,牛仔靴也跟着其中一个补给箱寄了过来。我套上脚才发现,靴子已经事先穿软了,每个硬角都被磨得柔软光滑。原来妈妈套了两双袜子穿着它在家里走动,每天一小时,穿了一星期,用她的脚底踩软了扁硬的鞋跟,把僵硬的靴身穿鬆,软化硬梆梆的皮革,替我免去了所有的不适。
我站在宿舍房间的全身镜前,上下打量身上的缺失,把衣服上的勾纱和线头一一摘掉。我学会用妈妈的锐利目光端详自己,找出我身上任何她可能会挑剔的地方。我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让她看见我成长了多少。即使少了她,我一样能好好生活。我希望我回家去时,是个成熟大人的模样。
妈妈也以她的方式为重逢做準备。她会在我到家的前两天先腌好牛小排,在冰箱里填满我爱吃的小菜,还会提早几个星期先买好我喜欢的小萝蔔泡菜,放在流理台上静置几天,这样等我到家时,萝蔔会腌得更酸、更入味。
用芝麻油、蜜汁酱和汽水腌过的软嫩牛小排,放入平底锅煎得外皮焦脆,让厨房满溢一股浓郁的燻烤香。妈妈会把新鲜红叶莴苣沖洗乾净,摆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再接着摆上小菜。有对半切开的滷蛋、拌青葱和芝麻油的爽脆豆芽菜、汤特别多的大酱汤,当然还有酸得恰到好处的小蔔蔔泡菜。
妈妈煎牛小排的香味,我每每闻到就觉得那是家的味道。在我大快朵颐的同时,家里从我十二岁养到现在的黄金猎犬茱莉亚会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伸得高高的,对我露出浑圆的肚子表示顺从,妈妈总笑称牠这个姿势是「露奶」。
「茱莉亚又胖了。」我抚着牠圆鼓鼓的肚子说。「你餵牠吃太多了啦!」
「我只给牠吃狗粮而已……偶尔会餵一点饭啦!茱莉亚肯定是韩国出生的狗,爱吃米饭得很!」
到了吃饭时间,我喜孜孜地摊开掌心,铺上生菜叶,依照我喜欢的方式包料──先夹一片油花肥美的牛小排,舀一匙热呼呼的米饭,添少许包饭酱,再放上一片薄薄的生蒜,折成好入口的小袋子一口塞进嘴里。我会闭上眼睛慢慢咀嚼,仔细品尝头几口的滋味。我的味蕾和胃袋已经好几个月没碰上家里做的菜了。单单白饭就是感人肺腑的重逢。电饭锅把每一粒米都炊煮得蓬软而有嚼劲,和黏糊糊的微波白饭简直是天壤之别──我在宿舍都只能靠微波白饭充饥。妈妈没有走开,一直在旁边观察我的表情。
「好吃吗?好吃吧!」她拆开一包海苔,摆在我的饭碗边。
「太好吃了啦!」我不顾嘴里还塞着食物,做出快昏倒的浮夸表情,用韩语大加讚美。
妈妈在我身后的沙发坐下,替我把脸上的髮丝拨到肩后,看着我狼吞虎嚥大啖一桌飨宴。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肤触──她的手冰凉光滑,擦了乳液而微微发黏。我发现自己不再仓皇躲避这双手,反而希望与她亲近,好像我忽然换上了新的内建核心,会自动被她的关爱吸引过去,每一次离开这个重力场,就是核心重新充电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再度盼望讨得她的欢心。听到她因为我分享的故事大笑出声,我也觉得不胜欢喜。我会细数我自立生活发生的糗事,鉅细靡遗地形容我有多幺笨拙没用,藉此逗她开心。我跟她说,我把毛衣丢进洗衣机洗,洗完足足缩水小了两号。还有一次,我款待自己中午吃顿好料,结帐才发现光是气泡水就花了十二美元,我还以为那是随餐附送的。我招供的这些故事,无不是在承认:妈妈,你说的果然都对。
*
抵达尤金机场,搭乘手扶梯下楼时,我心里有点盼望妈妈会像以前一样在航厦出口等我。她总是一个人站在保全线后方,一见到我走出来就猛挥手。她每次都一定会在那个位置等我,一身全黑劲装,外搭一件大大的仿貂毛背心和大大的玳瑁纹太阳眼镜,看上去与周围格格不入。其他尤金居民身上穿的,多半是俄勒冈鸭子队的宽鬆帽t。
但这一次走出机场,我只看到爸爸,他把车停在行李提领区的出口。
「嘿,小乖。」他给了我一个拥抱,帮我把行李拎进后车厢。
「妈妈还好吗?」
「还可以吧。她昨天去做了化疗,她说只觉得有一点体虚。」
我们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我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俄勒冈州的空气。空气很温暖,有初夏青草收割的气味。车子行经绵延开展的空旷田野,镇郊一座座大纸箱般的仓库一晃而过,接着又经过我儿时友伴的家,但那个人我早已不再熟识,而他家的房子外墙重新漆过,院子的草坪也多了篱笆围住。
爸爸开车一如以往凶悍,来回穿梭在车道之间,和这座大学小镇自然悠缓的步调很不搭轧。妈妈不在,只有我和爸在一起,感觉很怪。我们父女俩向来很少单独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