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酒在哪里?

「你今天也吃石锅拌饭吗?」她一手握住方向盘,另一手翻开她的摩托罗拉掀盖式手机,在通讯录里搜寻餐馆的电话。

「好啊,都可以。」

「喂?是!老闆……」

妈妈每次讲起韩语,那些生字就会像玩填字游戏一样飞散在我眼前,熟悉的字眼之间夹着我填不满的长长空格。我知道她点了蔬菜增量的炸酱麵,因为只有那几个字我听得懂,也因为她老是点同一道菜。妈妈就是这样,喜欢什幺就不太会再动摇,要她天天吃都行,好像永远都不会腻。直到某一天忽然觉得够了,她才会吃第二爱吃的菜,问她原因她也说不上来。

到了餐馆,妈妈堆出笑容向柜檯的老先生打招呼,劈哩啪啦说起韩语。我尽责地走向金属茶桶,替我们倒了两杯热茶,在桌上铺好卫生纸,放上筷子和铁汤匙。妈妈在柜檯结过帐后,顺手抓了一本韩国杂誌带回座位。

「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店,但他们上菜有够慢的。所以妈咪每次都会先打电话来点菜。」她压低嗓门对我说。

她随手翻开杂誌,一边啜饮麦茶,一边欣赏内页上的韩国女明星和模特儿。「这个髮型说不定很适合你。」她指着一个韩国女演员柔顺的波浪长髮对我说,但没等我反应又兀自翻页。「现在韩国很流行这种军装风夹克,妈咪也想买一件给你,你老是喜欢穿一些很丑的衣服。」

老先生推着手推车送来餐点,顺便也把小菜摆上桌。拌饭在我的石锅底部滋滋作响,妈妈的海鲜汤麵热气蒸腾,表面泛着红豔的油光。

「请慢用。」老闆欠了欠身,用韩语请我们尽情享用,转身把推车推回了柜檯。

「你觉得呢,我昨天表演得怎幺样?」我一边往我的拌饭里挤苦椒酱一边问她。

「宝贝,你的酱挤太多了,会很鹹。」她伸手到碗口挥开我的手。我装作听话,乖乖放下手里的红色挤瓶。

「尼克说他知道一间录音室,我可以去那里录我写的歌。我在想,我只有吉他和人声,应该两、三天就能录完一张专辑,租金大概只需要两百美元,之后我在家自己烧录光碟就行了。」

妈妈刚夹起一根细长的麵条,听我一说又鬆开筷子让麵条掉回汤里。她把筷子放在汤碗上,阖上杂誌,目光看进我的眼睛。

「我在等你什幺时候放弃。」她说。

我低下头,盯着我的拌饭。我拿起汤匙戳破蛋黄、推开蛋液,让蛋汁覆盖在蔬菜上。妈妈探头过来,舀了几匙豆芽菜汤浇在我的拌饭上,汤汁淋到石锅内壁,烧出嘶嘶声响。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让你上吉他课,」她说,「你现在该烦恼的是上大学,不是这些旁门左道。」

我焦躁地上下抖起左脚,努力忍耐不让情绪爆发出来。妈妈在餐桌下按住我的大腿。

「还抖,好运都被你抖掉了。」

「万一我不想上大学呢?」我扭动身子躲开她的手,厚着脸皮开口。同时,我舀起一大匙热腾腾的拌饭送进嘴里,用舌头把饭推到齿舌周围形成中空的气穴,张嘴呼出热气。妈妈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好像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效忠魔鬼的誓言一样。我默默看着她,等她冷静下来。

「我不管你想不想,你一定要上大学。」

「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说。「就算是旁门左道好了,那是我strong喜欢/strong的事。」

「是吗,好呀,那你去跟柯莉特住吧!」她气得抛下这句话,接着戴上她那副镜片过大的太阳眼镜,抓起皮包起身就走。「我相信她会照顾你的。你在那里爱干嘛都随便你,反正我就是个邪恶的女人。」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店外的停车场时,她已经坐进驾驶座,照着遮阳板上附的镜子,用发票折成尖角剔着牙缝间的辣椒渣。妈妈其实在等我拦住她、追上她,恳求她的原谅。但我不肯低头。我怀着青少年愚昧的自信,默默心想:没有他们,我照样可以过活。我可以去找工作,可以借住在朋友家。我可以到处弹唱下去,直到有一天现场座无虚席。

妈妈盖上镜子,把发票捏成一团扔进杯架,然后摇下车窗,低头从墨镜上缘斜睨着我。我站在停车场里动也不动,尽我最大的力气不要发抖。

「你想当饿肚子的乐手?」她说。「现在就可以去了。」

饿肚子乐手生活的吸引力,没多久就消退了。我在妮可和柯莉特家借宿了几晚,又在我朋友夏侬家待了几天。夏侬大我一岁,有自己的住处。我们成天窝在一个叫「花铺」的地方,美其名是庞克之家,其实就是一群人擅闯空屋住在里面。这些自称硬核庞克的人席地而睡,喝醉了就爬上屋顶把玻璃瓶往街上砸,或是对着灰泥墙扔餐刀。

少了妈妈当我的锚,我愈荡愈远,把我们过去一年来争执不休的责任义务全都抛在脑后。我应该完成的大学备审资料,只做了一半就躺在爸爸的桌上型电脑里没再动过,我旷课逃学的恶性循环也愈来愈严重。我不去上课、没交作业,结果因为课业落后太多而自惭形秽,只好又继续旷课,不想去学校面对那些关心我的老师。不知道有多少个上午,我哪里也没去,只是坐在校园外,在学校的停车场抽菸,提不起劲走进去。我想过寻死。世上每样东西似乎都能助我一臂之力。高速公路很适合被车撞,五楼的高度正适合往下跳。看着瓶装清洁剂,我会考虑要喝多少才死得了,也想像过用细绳上吊,窗帘上下晃动的模样。

期中成绩单发下来以后,事实一览无遗,我所有科目都不及格,gpa成绩也一落千丈,妈妈不死心地与升学辅导员约了时间见面,恳求对方出点主意。她不顾一切地整理了所有必要文件,包括我写得零零落落的备审资料在内,寄给我原先有兴趣的大学。等我终于回家以后,我开始接受心理谘商,谘商师开了一些能让情绪「有喘息空间」的药物给我,并为我的大学备审资料附上一封信,说明我现阶段会有这些情绪起伏和成绩变化,都是精神崩溃的表徵。

我离家前的最后几个月,家里的气氛总是紧绷且静默。妈妈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发一语,多半当我是隐形人。听到我决定不参加毕业舞会,她也只简单回应说知道了,此外没再多说什幺,虽然我们早在近一年前,还一起去挑好了礼服。

我心里其实深盼妈妈跟我说话,表面却装得无动于衷,因为我深知自己的性格比她软弱多了。对于我们之间的隔阂,她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一直到我出发去布林茅尔学院的前一晚,正在收拾行李时,她才终于打破沉默。

「我在你这个年纪,多希望有个会买漂亮衣服给我的妈妈。」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折一件全是由格纹布料拼接成的连身裤,是我从二手商店买来的。我把连身裤叠进行李袋,一旁是我蒐集的好几件丑毛衣,跟一件创作歌手丹尼尔.约翰斯顿(danieljohnston)的大尺码联名t恤,被我剪去了袖子当成无袖背心穿。

「我都只能穿南怡穿不下的衣服,等衣服传到了恩美,又看着她被带去买新衣服。」她说。「你穿这样去东岸,大家会以为你是流浪汉。」

「你放心,我不像你。」我说。「我不担心外表打扮,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下一瞬间,妈妈俯身抓住我,气沖沖地把我推向背对着她的方向,手起掌落狠狠打了我的屁股。这不是妈妈第一次这样打我,但随着年纪增长,我的个子愈来愈高,打屁股处罚也显得愈来愈不自然。尤其那个时候,我的体重已经比她还重了,我被打几乎不痛不痒,而我都这幺大了,妈妈还这样打我,只令我感到羞愤而已。

爸爸听见骚动,慌忙跑上楼,在走廊上探头看。

「揍她!」妈妈命令爸爸。他没有动,只是哑口无言地看着我们。「还不揍她!」妈妈再度放声尖叫。

「你敢打我,我就报警!」

爸爸抓住我的手臂,另一手举向空中,但还没向下挥,我已经挣脱开来,跑向电话拨了通报专线。

妈妈瞪着我的眼神,彷彿看着一只虫子,看着我这个陌生的黑点正在啃噬她的种种努力。我不再是当年在超市紧紧揪着她衣袖的小女孩,也不再是晚上会央求在她床边打地铺睡觉的小女孩。我把电话抵在耳边,桀骜不驯地反瞪回去,但一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人声,慌张之下又把电话挂了。妈妈没放过这个机会,冲过来又抓住我。她紧紧箝制住我的手臂,我们第一次这样扭打在一起,使劲想把对方按在地毯上。我一度想用力推开她,但却发现我心中并不愿意动手到那个程度。我知道我有那个力气压制她,但是我不愿意动用。我任由她把我的手腕按在地上,骑坐在我身上。

「你为什幺要这样对你爸妈?我们为你付出的还不够吗?你怎幺能这样对我们?」她破口大吼,眼泪和唾沫都喷在我脸上。她身上有橄榄油和柑橘的香味。她用双手把我的手腕压在粗糙的地毯上,她的手掌涂了乳液,触感柔软而润滑。被她的体重压着,我的身体渐渐开始像有了瘀伤一样发疼。爸爸在一旁着急得团团转,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只是伤透脑筋地想着,他好好一个女儿,怎会变成现在这副德性。

「我生了你之后,再次怀孕却把孩子拿掉,都是因为你这个小孩太难带!」

她放开双手,重心往旁一歪从我身上离开,起身走出了房间,同时淡淡地啧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是当一个人觉得有件事实在可惜的时候,会发出的叹息,比如经过一栋建筑美轮美奂的房屋,却发现它已经荒废倾颓。

她就是这样。她就是有办法把天大的祕密瞒着我一辈子直到现在,到这种时候才没头没脑地抛出来,想想几乎令人想笑。我知道她之所以堕胎其实不能怪我,她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我伤心,就像我说过那幺多顶撞她、难听的字眼,就为了伤她的心。但比起这些,我更讶异的是,她竟然有办法把如此重大的事埋藏心底。

我对妈妈的守密能力是又羡慕又害怕。换作是我,每一个我想藏在心底的祕密,到头来总会反噬我。妈妈拥有罕见的天赋,就连对我们父女俩也有办法保守祕密。她不需要别人。她需要你的程度,低到不时令你吃惊。多年来,她再三叮嘱我要懂得像她一样,保留一成的自己。可我从没想过,这代表她就算对我,也不曾袒露全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