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啊?”
“梅德韦沙克。”
“谢谢啊。”他严肃地说道,好像当天晚上就能用上这条信息一样。
“玛雅那条街会不会叫诺瓦卡瓦街。”
“诺瓦卡瓦?”我问道。
“没错!”他大喊道,脸上绽放着欣慰的光芒,“诺瓦卡瓦!”
“幸好你梦里没跑去波斯尼亚,兄弟,”塞利姆说,“要是让我们的人盯上你,你就等着浑身冒冷汗吧。”
屋里鸦雀无声。塞利姆刚刚投下了一枚炸弹。
“塞利姆,从现在开始,这种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不想让教室变成战场。”
塞利姆受不了波班的塞尔维亚做派,这是明摆着的:波班发言的时候,塞利姆就翻白眼,大口喘气,捂着嘴咳嗽。轮到塞利姆发言时,他的波斯尼亚口音会比在外面时更重,我很确信这一点。
奈维娜完全不一样。她讲话的特点是语言分裂症:她会结结巴巴地混用各地方言,比方说一句话开头是南塞维尔亚方言,接下来是萨格勒布腔,然后是拖腔拉调的波斯尼亚语,令人眼花缭乱,不禁会觉得她是不是自闭少女。她后来跟我解释说,她爸爸是塞尔维亚人,妈妈是克罗地亚人,两人一直剑拔弩张,最后在战争爆发前夕分开了。种族问题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肩头。奈维娜后来搬去跟波斯尼亚的奶奶同住,后来辗转来到阿姆斯特丹,开启了难民生涯。
“我在荷兰语里比较舒服。”她告诉我,好像荷兰语是个睡袋一样。
乌罗什一直嘟嘟囔囔的,我们都听不太明白。他讲话也爱用地方土语。就像十九世纪俄国小说里的仆人一样,他似乎在用这些土语来安抚身边的人。他跟人说话时,好像害怕对方打他的鼻子,而这些亲切的乡音能抵挡伤害似的。班上其他人都取笑乌罗什的土话,就像荷兰人一样。于是,对乌罗什来说,课堂发言成了语言审判,所以我基本不叫他。
伊戈尔荷兰语说得很好。对他来说,荷兰语意味着自由,而母语则成了负担。
“我在讲我们的语言时,我感觉就是在乡下演戏,你懂我意思。”他说。“你懂我意思”是用英语说的。他在说我们的语言时总会掺上一点英语,这样他觉得更自在。
“我们的语言,每一门语言,它们都想要建立一套标准语。但只有不纯的、俚俗的变种听起来才舒服自然;也就是方言。听达尔马提亚人讲克罗地亚语的时候,我就在想:‘哈哈,真酷。’而听官员讲克罗地亚语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盛气凌人,还有强奸。这些语言有不少都多少有些不自然——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波斯尼亚语……你看,我是玩摇滚的,搞音乐的。我耳朵很灵的。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伊戈尔口中我们的语言指的是标准克罗地亚语。自从他出国以来,这门语言变得更加古板了。媒体里每天都在播。改口音的压力是很大的。有些人顺从地说起了新话,其他人则噤若寒蝉。有些人将其视为表忠心的唯一途径,其他人则认为它是一场噩梦。干瘪空洞的套话能让日子变得简单,让长的故事变短。套话就是密语,能抹去说话者的个性,在他身边竖起一道墙。套话是关于不可言喻之事的语言。只有两种选择:诚实地沉默、欺骗地发声。
年轻人自发地躲进了他们曾经鄙夷,视为土话的方言里面;或者遁入私人言谈,比方说小伙伴和同学。官方语言随着战火而来,蔓延荼毒。方言和私人言谈是他们临时的避难所,就像是小孩子编的密语,专门不让大人听懂。i—ay,ust—may,el—tay,u—yay,um—say,ing—thay.
语言是我们共同的痛,可以呈现出最扭曲的形态。有一个波斯尼亚女人的案例让我久久难以忘怀。据说她背下了自己被强奸的故事,有机会就跟别人讲。然后,强奸战在国际上出了名,而她是唯一能说出连贯故事的受害者。她迅速成为外国记者和女性组织的抢手人物,其中一家还请她去了美国。她在美国各城穿梭,编织着受辱的故事,最后竟然可以拿英文直接说了。她讲啊讲,不停地讲,早已离题万里——就像葬礼上雇来的哭丧农民一样。让自己变成播放悲痛故事的录音带正是她压抑痛苦的方式。
我经常在想,自己的克罗地亚语是不是也开始变得干瘪,失去色彩了。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外国学生,正在学习克罗地亚语:我的克罗地亚语是那么程式化,那么冷冰冰的,似乎嘴里真的有冰块一样。
“还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的日本武士片吗?”波班有一天说道,“武士不说话,只有表情和翻白眼。不说话,突然蹿出去。我一直都挺怕的。好了,现在我们跟他们武士一样了。脸庞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太阳穴的血管都要爆了。一言不发。拔刀吧。”
班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好啦,好啦!”伊戈尔说,“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米洛舍维奇听了手都抬不起来!”
“好样的!”梅丽哈说,“我是萨拉热窝武士。”
梅丽哈总是有货。她的萨拉热窝故事我们都听不够——恐惧、黑暗、侮辱、疯狂、仇恨、生与死……梅丽哈特别会讲细节,哪怕是拉响警报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避难所。她讲过什么?她讲有一个女人,孩子被手榴弹炸死以后就发了疯病,拿面颊在自家灰泥外墙上蹭了好几个钟头,整个脸上都是伤。她讲了自己打仗前的生活,她去的第一个难民营,还有一位优雅的荷兰老男人花钱请她做伴。她讲了自己的妈妈,照顾邻居家的三岁小孩,顺便学点荷兰语,在孩童的呓语中走进一个没有伤痛的世界,抹去她渴望遗忘的不久前的回忆。
我们认真听着她的每一个字。只有她一个人愿意敞开心扉。有的人惊魂未定,有的人觉得太羞耻了。有的人不说话是因为负罪感,因为他们没能亲历战争;其他人不说话是因为恐惧,因为他们亲历了战争。
归根结底,国内的语言民族性大讨论既是谎言又是灌输;归根结底,我的学生们虽然在英语和荷兰语上都有很大提高空间,但他们都觉得说这两门语言比说母语更自在。母语即族语。克罗地亚诗人在狂喜中会这样形容它:
狂风,巨钟,回响,轰鸣
雷霆,咆哮,回荡——
突然间,母语在他们眼中呈现出了全新的模样。民族性更像是一种语言贫血症,言辞的枯竭,抽搐,口吃,赌咒,发誓,或者是纯粹的语言暴力。
“兄弟姐妹们!”梅丽哈有一天突然喊道,“去他的语言吧!我们只要说话!”
一瞬间,活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