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10日

艾薇儿随意从扁铜盒里拿出一根10厘米长的烟,在一个没有褶皱的指关节上敲着。哈尔拿不出打火机。两人都没朝塔维斯办公室的大嘴看去。艾薇儿工装服一般的连衣裙是蓝棉布的,肩膀处有种扇贝形状的白色纱巾图案,她穿着白色长筒袜,以及白得刺眼的锐步运动鞋。

“我真对不起让你哭成这样。”塔维斯的声音里的焦虑人格好像从一条走廊很深的尽头传来,“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毫无威胁地让你坐我腿上,如果你想坐的话,我只能想出这么说了。”

艾薇儿抽烟的时候拿着烟的胳膊总是抬起来架在另一条胳膊的肘弯里。她有时候会就这样拿着根香烟,点都不点,甚至不放进嘴里。她只允许自己在学校的办公室、校长房的书房以及其他几处有空气过滤设备的地方抽烟。她的姿势,那个晚上,尾骨抵着某样东西,看着自己的长腿,实在很像父亲本人曾经的站姿。她用头指了指查·塔的办公室。

“我想他在里面有一会儿了吧。”

哈尔痛恨任何一点点抱怨的感觉:“我在这儿等了大概快一小时了。”他有点喜欢她心疼他的样子,她淡淡的眉毛(没有修过,自然地又淡又弯)上扬了。

“你什么也没吃呢,是吧?”

“我是被叫来这里的。”

那边塔维斯的声音:“我请你过来坐在我腿上,让我说点安慰的话比如好了好了。”

“我要妈妈爸爸。”

艾薇儿说:“这声音是从肚子里发出的是吧,不是空调的声音?”她的微笑同时也像皱眉的表情。

“根本没法形容下面发出的那声音,像父亲本人以前用来烧水的那个不带哨声的水壶——”

她从工装裙某个很深的口袋里掏出一只苹果。“我这里正好有只青苹果,我们等的时候你可以先垫垫饥。”

他疲惫地对那只大青苹果笑了笑。“妈妈们,这是你的苹果。你在12点到23点之间只吃这只苹果,我正好知道。”

艾薇儿做了个饱了的手势。“我很饱。不到三小时前才跟一帮家长吃了好多午餐。我一下午走路都晃。”她看着那苹果的样子好像她都不知道这苹果是哪里来的。“我要不扔掉吧。”

“你不会扔的。”

“你请吃吧,”她似乎用不着肌肉就从桌子边缘站了起来,拿着苹果仿佛它是某种恶心的东西,香烟在她身旁,如果点着的话肯定会给她的工装裙烧出个洞,“你这是同时帮我们俩一个大忙。”

“你要让我发疯。你知道这让我发疯。”

奥林和哈尔对此的叫法是“礼貌轮盘赌”。有关妈妈们的问题是你一旦告诉她任何问题的真相你都会为她因此遭受的后果而自责。告诉她任何需求或者问题都像在抢劫。奥林和哈尔在“家庭知识问答”游戏里有时候会进行角色扮演:“请便,我反正也用不上这氧气。”“这老胳膊?拿去吧。反正老是挡道。拿去拿去。”“但这可是很美好的排便过程啊,马里奥——客厅的地毯正需要点颜色,我之前都不知道呢。”这种既是同谋又是被迫而产生的奇特的寒意。哈尔痛恨自己反应的方式,一边接过苹果,一边假装自已假装不愿吃掉她晚餐的过程是种假装。奥林认为她做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且太简单了。他说她把她的所有感受推到她自己面前,一只手扼住感受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格洛克9毫米手枪对准感受的太阳穴,像一个挟持人质的恐怖分子,想激怒你开枪。

妈妈们没有离开原地,把手里的红色文件夹递给哈尔。“你看到艾丽丝的新文件夹了吗?”苹果酸得正好,但因为从妈妈们裙子口袋里拿出来而带了点香水味道,激起了一阵汹涌的口水。文件夹里有等候室墙上拿下来的各种小小日常和运动中的动作照,还有媒体剪报,和三个圈的学校准则和荣誉宣誓文件,都由摩尔用某种哥特斜体字做成。

哈尔的头从文件夹上方冒出来,用他的头指指查·塔的办公室。“你今天要亲自给这个女孩做导游?”

“值得欢欣鼓舞,我们现在人手短缺。蒂埃里和唐尼在哈特福德赢了资格赛,所以他们要在那儿多待几天。”她身体前倾往里看看查·塔,让他知道自己在外面。她露出微笑。

哈尔跟随她的目光。“这女孩的名字叫蒂娜还是什么的,她大概只到你膝盖那么高。”

“埃赫特。”艾薇儿看着手上一份打印纸说。

哈尔一边嚼苹果一边看着她。“你已经不喜欢她了?”

“蒂娜·埃赫特。波塔基特人。父亲好像是做无酵面包的面包师,母亲是红袜aaa棒球队的公关。”

哈尔不得不笑着抹抹嘴。“三a队。不叫aaa队。”

艾薇儿弯腰前倾,文件夹贴着胸部,女性手里拿着平的东西时总会做出这种姿态,她还在试着吸引校长的眼神。

哈尔说:“特勒尔奇在难听的姓大赛中终于有竞争对手了。”

“上帝啊她可真小啊不是吗。”

“我觉得她可能5岁都不到。”

“上帝我们看看:7岁,高智商,明尼苏达多相人格问卷测试结果不太理想,在东普罗维登斯的普罗维登斯网球健身房打球。去年6月的排名是东区12岁组第31名。”

“她不比她球拍高多少,打球的时候。施蒂特要把她关在这里多久,12年?”

“这女孩的父亲已经打电话来咨询入学有足足两年了,查尔斯说。”

“他说那什么拆了脑袋的事情以后她就开始哭着说有人要谋杀她。”

艾薇儿的笑声很尖,让人不安且辨识度很高,因此查·塔现在肯定知道妈妈们在外面等了,因此他应该会加快速度也许把哈尔的事也办完这样哈尔可以去悄悄干他干的事。“她不错啊。”艾薇儿说。

沿着轨道转圈的行为让他像一个很宽的椭圆一样绕着横向艾丽丝·摩尔的办公桌。每次左脚落地的时候他要么踩下去要么微微踮起脚,一边活动一下脚踝。“在这儿待十年她肯定会发疯。如果她从7岁开始要么14岁就准备进‘秀场’要么到14岁的时候脸上会有那种练傻了的表情,你会很想用手在她眼睛前面挥挥。”

塔维斯的纳布什鞋脚底的咯吱声意味着他踱步踱得更快了,也就是说真正的总结即将到来。“我猜,可能在你这个年龄想象自己是个伟大的运动员很困难,蒂娜,毕竟你还看不到网的另一边,更不用说想象自己提供娱乐,抓住别人的注意力。作为一个他人能投射自己的高速物体,忘记自身的限制,你还那么小,身上有无限的潜力。”

苹果激起了大量的口水。“他会在她来月经前就让她去秀场打球。这事一定热闹得不得了,然后某盘一个比自己球拍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打赢浑身是毛的斯拉夫女同性恋的盒带肯定租借率超高,然后14岁的时候她就像后院烧烤炉底的旧煤饼。”某个有关苹果的军队笑话一直在他脑海里重复。“吃苹果,操果核。”哈尔记不起来这笑话到底想说明什么。

妈妈们正无声地打着响指,一边努力用前额做出各种表情。“煤饼如果在炉子里放一整天剩下的东西有个名字。叫什么我在想。”

哈尔真讨厌这一切。“煤渣,”他马上说,“由北部德语词和古荷兰语词混合而成,原来是声音、响声的意思,1769年左右被确定为正式词语:泥状杂质如煤、铁矿石或石灰岩燃烧产生的硬块。”他很讨厌她居然认为用短暂失语的皱眉和打打响指就能骗到他,但他总是很高兴地照做。如果你自己讨厌自己这么做的话还算是炫耀吗?

“煤渣。”

“烧烤炉里不会有煤渣。木炭会直接烧成灰。煤渣是某种金属一样的东西,我觉得。从响声和声音的词源学来说。”

“我想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这里年纪大一点的学生总会把我投射成某种嘉年华杂耍演员一样的人物,小小的资产负债表在我眼睛里转来转去,但我们会很直接地告诉每个新加入我们大家庭的人这是职业网球资本的来源,对北美天才儿童青少年发展系统来说,你既可以把预期的高度设在职业网球,也可以是有竞争力的大学网球生涯,对我们这样一所运营成本很高的学校来说,这也最终使得我们很高兴能够为你提供给你父母部分的奖学金。”

“可能你想跟我们一起吃晚餐。我们还有客人,埃赫特小姐,如果她那时还醒着的话。”

苹果核在横向艾丽丝的垃圾桶底部发出了被闷住的铙钹声。“我逃不掉早间训练。韦恩和我明天午餐后要跟斯洛博丹221和哈蒂根在奥本代尔打公司联欢会之类的比赛。”

“你让巴里跟格哈特说起过你脚踝的问题吗?”

“红土场对脚踝有好处。施蒂特很清楚脚踝的所有问题。”

“好吧祝你们行不列颠大运。”艾薇儿的包看上去更像是软行李箱而不是包,“那么我可以把厨房的钥匙借给你吗?”

哈尔的视线总会越过妈妈们的左肩膀,只要他开始绕行就如此,而他的计划在艾薇儿几次请他接受某种礼貌行为的邀请间浮现了。“‘黑暗’和我说了要去山下买点什么吃的,如果我能从这儿出去的话。”

“噢。”

之后他有点恐惧地想斯蒂斯在她进门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有关晚餐的事。“也许佩木利斯也一起去,我记得佩木利斯说要去。”

“好吧,但请不要在任何情况下,尽情享乐。”

埃赫特和塔维斯都站了起来,现在在里面。他们的握手看上去,有那么一分钟哈尔看了一眼,似乎查·塔在手淫而那小女孩则在行纳粹礼。哈尔想他可能开始失去理智了。哪怕苹果里面的果肉闻上去也像香水。

三个月后,也就是今天早些时间,在他被召唤来这里之前,在牙医办公室,那个压抑的办公室有种奇怪的很刺鼻的干净甜蜜的味道,嗅觉上相当于日光灯。哈尔感到牙龈上一阵冰冷的刺痛,然后很慢地,冷冻住一样,他的脸肿成了牙医室墙上须后水一样蓝色的天空里的云朵。泽加雷利牙科博士眼睛是干涩的深绿色,从他薄荷蓝口罩上方突出来,该是眼睛的地方像两颗橄榄,他身体靠上来的时候,牙科手术灯的光晕给了他某种透视失效的中世纪光环。哪怕戴着口罩,他的口臭也真是臭名昭著——恩菲尔德的学生迫于他们的集体保险必须在泽加雷利身下躺下的第一次总会得到如何呼吸的建议,要在他吸气的时候吸气,然后跟他一起喷在对方脸上,这样才能避免哈尔今天遭遇的双倍痛苦。

查尔斯·塔维斯不是个小丑。哪怕等候室里的情绪如此忧郁,一切还是很紧张也很安静的原因是这里的三个高年级男孩很清楚历史上有两个不同的查尔斯·塔维斯。坦诚到以剖面示人且总是在透视地平线上挥舞双手把“所有的烦恼”一并挥去的人格是塔维斯版本的社交镇定,他想跟你搞好关系时的处事方法。但只要问迈克尔·佩木利斯,他的球鞋出现在塔维斯地毯上的次数如此频繁,格子安特龙地毯上都留下了吸尘器去不掉的印子:当塔维斯情绪失控的时候,当学校的平稳运行或者他自己在恩菲尔德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的时候,哈尔这位灵活度很高的舅舅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不能惹的人。把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官员和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做比较并非带有鄙夷色彩。要注意的危险信号是塔维斯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一动不动。因为这个时候,从透视的角度来看,他好像在变大。看上去他虽然坐着,却像在往你的方向冲过来,像多普勒效应般地暗中相对运动。几乎要越过巨大的写字台俯视着你。如果真惹了事,那些从他下颌形的门里出来的孩子总是脸色苍白不停揉眼睛,不是在擦眼泪,而是因为查·塔突如其来的透视转换带来的不适,当然前提是真惹了事。

另一个警告是当横向艾丽丝·摩尔收到正式的通知把你和其他人一起带进办公室门,而不是门从里面打开,她站起来,边走边把你带进去,似乎你是某个手里拿着帽子的推销员,她从不正视你的眼睛,好像羞于这么做一样。一个大家庭。

骚扰预防课似乎退化成了所有小女孩兴奋地交流她们各自的家庭成员喜欢模仿或者生理上像什么动物,艾薇儿此刻退出了哈尔的视线,且没有说话,好像故意让她们闲聊一会儿,发泄一下情绪。哈尔不停用手背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佩木利斯穿着有着西里尔字母的t恤,摘下帽子,看看四周,做出了某种下意识的系紧领带的动作,最后一次看他打印稿上的字,而阿克斯福德站在那儿使了三次劲才转开门把手。安·基滕布兰,与此相反,此刻面带一种几乎王者一般的平静表情,像一个刚走下讲台的人一样走在他们前面进门。

而有个人有点诡异地一直在里面,这个叫克莱奈特的人,山下来的九个月临时工里的一个,眼睛很漂亮,但皮肤黑得有点发蓝,头发烫得笔直且用发夹服帖地夹在额头后,穿着恩菲尔德网球学校青蓝色的清洁工拉链连体衣,正把塔维斯私人的黄铜垃圾桶清空到她挂着灰色垃圾袋的大垃圾推车里。她和她的车在查·塔的内门里等着哈尔和其他人一起由横向艾丽丝·摩尔领入时,凝视着哈尔凝视的地方的旁边。这辆推车,就像奥蒂斯·洛德可怜的游戏管理员推车一样,轮子不好用,哪怕深陷在长绒地毯里还是会砰砰响,她尝试沿着门廊的墙避开正在退出房间的摩尔。施蒂特和德林特都不在里面,但从佩木利斯倒抽凉气的声音来判断,哈尔知道多洛雷斯·腊斯克肯定在里面,哪怕他的眼睛还没从坐在海草色老板椅上悠闲地把一沓纸排成某种心电图状或者很不整齐的圆形的由于距离而肿胀起来的查·塔身上缓过神来:塔维斯背光的影子现在已经越过了楼梯健身器,到了东墙上的红灰色布艺搁脚凳上,那上面必然坐着腊斯克,她的连裤袜抽丝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旁边则坐着可怜的奥蒂斯·p.洛德,日立电脑的显示器还在他头上,让他看上去像某个戴着大高帽的高科技骑士,身体歪斜,球鞋内八字地瘫在蓝黑色地毯上,双手放在腿上,两只眼睛从黑色塑料显示器底座上开的两个洞里望出来,洛德没有直视佩木利斯的眼睛,那些屏幕上的玻璃碎片有些直指着——有些几乎要碰到——他纤细的脖子和喉咙,因此他必须保持头不动,哪怕他的小胸脯正上下起伏,日班护士站在他后面,倚靠在沙发背上小心翼翼扶着显示器,这个动作让她露出了乳沟,虽然哈尔很愿意主动成为那种并不想看的人。洛德的眼睛往哈尔那边转,从洞里忧伤地眨着眼睛,你能听见他在里面吸着湿润的鼻子,虽然声音被复杂地裹在了里面;佩木利斯此时已经把脚精确地挪进了办公室地毯上熟悉的印记里,而查·塔此刻疲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没有真的站起来,悄悄问房间里最后一个人——一位手擦洗干净的穿着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外套的纽扣鼻子泌尿科医生,显然很少来恩菲尔德,坐在打开的内门阴影下房间的东南角,因此他从一开始就躲在他们背后看不见的地方,阿克斯福德和哈尔有机会做出脸上那种可定罪的转眼珠子的恶作剧表情,此时他们听到查尔斯·塔维斯请他们背后的这位尿液专家把两扇门都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