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10日

房间里以下这些东西是蓝色的。蓝黑格子长毛地毯上的蓝格子。六张学校发的椅子里的两张,椅子腿是弯成大椭圆形的钢管子,会晃,因此虽然这些椅子不能被称为摇椅,却可以上下晃动,这也是迈克尔·佩木利斯此刻无意识做的动作,他等着,一边浏览着一部“末世”技术性很强的末世根目录打印稿,也就是说,在椅子里上下晃动,因此椅子发出了一种快速的啮齿动物一般的吱吱声,让坐在他斜对面也在等的哈尔·因坎旦萨极度恐惧。那些打印稿在佩木利斯手里不断旋转。每张椅子后面都连着一盏105瓦的阅读灯,连在可伸缩的金属杆上,这样阅读灯可以从后面以一个弧度伸出来,照在等候的人在看的随便什么杂志上,然而由于这些阅读灯给人一种无法承受的有人在你背后偷看你看的东西的感觉,这些杂志(其中一些封面上有蓝色)通常没人看,被整齐地在一张陶瓷咖啡矮桌上摆成扇形。地毯是一家叫作安特龙的公司的产品。哈尔可以看到有人用吸尘器吸过以后留下的铅色痕迹。

虽然这张咖啡桌不是蓝色的——那种湿指甲油的红色,上面刻着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灰色校徽——两盏使得杂志没人看且在桌上被排成扇形的阅读灯是蓝色的。查尔斯·塔维斯博士喜欢说你能通过等候室的装饰布局看出一个管理者的很多东西。校长房的等候室在生活行政楼大厅西南角的一条小走廊里。咖啡桌上网球形花瓶里的不对称树枝上含苞欲放的紫罗兰花的颜色可算作属于蓝色系。另外,墙纸上过度渲染的天空也是蓝色,而墙纸的花色是某种蓬松的云,无规则地排列在过度渲染的蓝天上,这种让人无比眩晕的墙纸出于某种让人不快的巧合同时也是恩菲尔德一位牙医学博士泽加雷利办公室的墙纸,哈尔刚从那里拔完牙回来:他左侧脸仍然感觉很肿很麻,有种持续的自己在流口水但没知觉也没法停止的感受。没人知道查·塔选这墙纸是为了表达什么,尤其对那些带着自己孩子来考察学校的家长来说,但哈尔憎恨这蓝天白云的墙纸因为这让他有恐高反应,会有点眩晕,有时候感到整个人在急速下坠。

等候室两扇窗子的窗台和横档一直是深蓝色的。迈克尔·佩木利斯时髦的海军帽有海军蓝的穗带。哈尔相信佩木利斯在他们被叫进去的那一刻就会把这无忧无虑的帽子摘下来,放在地毯上。

同样是蓝色的:裱起来挂在墙上的恩菲尔德学生日常生活照中上半部分的天空;209艾丽丝·摩尔带调制解调器但没有盒带驱动器的英特尔972文字处理器的底座;另外还有摩尔女士的指甲和嘴唇。恩菲尔德校长的接待员与秘书在学生中的绰号是横向艾丽丝·摩尔。年轻时的横向艾丽丝·摩尔曾经是个直升机驾驶员和一家波士顿大型电台的空中交通记者,直到与另一家电台的空中交通报道直升机发生悲剧性的碰撞——而之后直升机又灾难性地掉在了下面高峰时段的六车道牙买加路上——给她留下了慢性缺氧症和一种让她只能横向移动的神经症。因此有了横向艾丽丝·摩尔的绰号。坐在那儿等管理人员叫你进去干随便什么事情时最有效的消磨时光的方法是让横向艾丽丝·摩尔重重敲胸口然后用带点口吃的直升机上的记者口音模仿自己以前的波士顿高峰时段交通报道。然而一直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的哈尔,或者看着上下晃动的佩木利斯,或者安·基滕布兰或者特雷弗·阿克斯福德——他们两人身上今天没有一点蓝色~——没有心情干这事,他们在等着的据他们推测是某种周日十分糟糕的“末世”惨剧以后来自校方的严厉批评。这种推测来自谁被叫来这里,等待着。

等候室对着的两个大小不同的办公室(通过打开的也是能看到生活行政楼大厅暗蓝色曼宁顿长绒地毯的唯一一扇门)属于查尔斯·塔维斯博士与艾薇儿·因坎旦萨夫人。塔维斯的办公室外门是真橡木做的,上面用(不是蓝色的)字母写着他的名字学位和职位,字大得整个身份证明都快出了门框。里面还有一扇内门。

艾薇儿对封闭空间的感觉众所周知,因此办公室没有门。她的办公室要比查·塔的大,里面那张大会议桌很显然让他垂涎欲滴。艾薇儿办公室里的蓝黑格子地毯比等候室里的长绒地毯颜色要深,因此两块地毯的分界线像割过和没割过的草坪。艾薇儿(义务)担任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教务主任和女生部主任。她现在和几乎所有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13岁以下女生一起在没有门的办公室里,除了安·基滕布兰,她文过的手指关节上都是淤青,穿着条连衣裙戴着(不是蓝色的)发夹看上去有点男扮女装的感觉。艾薇儿的头发是鲜明的白色——从父亲本人自杀前几个月开始如此——看上去她的头发没有经历过灰白的阶段(几乎没有),在几乎坐满了人的会议桌前来回踱步时,你可以看到t.阿克斯福德正以青春期的坦率来评价她腿的纤细,从等候室里的人有些歪斜的视角来看会议室里全是人。210虽然它物理上没有和哈尔一起位于等候室里,艾薇儿踱步的时候不断用来敲打自己门牙的塑料圆珠笔是:蓝色的。

加州罗林山网球学校臭名昭著的r.比尔·“手贱”菲礼事件以后,所有北美网球学校都被强制进行女性防身教育,这位菲礼教练让人毛骨悚然的日记与偷拍照片以及小内裤的收藏——直到他和他13岁的伴侣消失在洪堡县乡下的山里以后才被发现——保守地说引起了整个大陆的球员家长们极度的关切。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过去四年里,多洛雷斯·腊斯克博士应该负责与所有被认为比较天真容易上当的女学生进行某种女性之间的交流——其中最小的是罗得岛来的小不点蒂娜·埃赫特,只有7岁但反手打得又凶又准——举行相对私密却能培养力量的小组会议等等,这样就能把任何可能出现的非礼事件消灭在萌芽状态。腊斯克的合同里写着必须进行每月一次的女性防身会议,因为它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取得北美组织网球协会认证的一部分。

在腊斯克有别的事的时候,女生部主任艾薇儿·m.因坎旦萨接管该事务,而腊斯克实在很少有其他任务,因此妈妈们负责防身教育的事实让哈尔害怕腊斯克可能正在校长房里准备出现即将到来的严惩现场;查·塔肯定气得不行才会想要腊斯克加入;腊斯克在那里可能更多服务的是查·塔的精神问题而不是学生们的。

斧柄闭着眼睛,重复着一首帮助背利思四科通识“折射思考”课上布儒斯特角的打油诗。迈克尔·佩木利斯还在看着手里一卷破破烂烂的“数据端”公理手册,看上去全是数学方程和各种方括号,他上下晃动着,完全无视安·基滕布兰在蓝色椅子发出咯吱声时射来的杀气腾腾的眼神和肺结核一般的清嗓子声。你可以看到佩木利斯真的在学习,因为他把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哈尔不想跟迈克尔·佩木利斯分享自己关于“腊斯克和塔维斯一起在里面”的忧虑,不只是因为哈尔尽可能避免提到腊斯克的名字,还因为佩木利斯恨腊斯克恨到咬牙切齿的程度,而他虽然永远不会承认,但已经被忧虑弄得直犯恶心,因为他很可能也不得不连带承担洛德和波萨尔斯维特受的伤害的责任,不仅要接受场上处罚,甚至可能被拒绝参加图森沃特伯格比赛,或者更糟。211

艾薇儿跟里面的几十个小女孩探询的语言极度委婉但句法简短。女孩的衣服是各种色度组合的各种层次的蓝色。艾薇儿·因坎旦萨的声音比你想象中身高如此惊人的女性的声音要高得多。声音很高,有点轻快的感觉。很奇怪的是没有什么力量,这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共识。奥林说艾薇儿讨厌音乐的一个原因是每次她跟着哼唱时,听起来都像是疯了。

妈妈们办公室没有门的事实导致你在外面跟在里面没有区别,你完全能听到里面的所有声音。她几乎没有空间隐私感或者界限感,因为她是个孩子的时候几乎一直一个人。横向艾丽丝·摩尔的穿着是某种怪异的黑色莱卡紧身衣和近乎透明的绿色薄纱的组合。她戴着的便携式立体声耳机——输入着看上去很像下周沃特伯格邀请赛八十几封邀请信的回复宏——是粉蓝色的。她打字的节奏显然与某种节拍一致。她的嘴唇和脸颊是种模糊的知更鸟蛋的青紫色。

迈克尔·佩木利斯那么恨腊斯克的原因不详且一直在变;哈尔每次都从佩木利斯那里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哈尔自己在多洛雷斯·腊斯克身边就感到不适,竭力避免遇到她但不清楚自己在她身边感到不适的真正原因。但佩木利斯对腊斯克恨之入骨。正是佩木利斯晚上偷偷把德科电池装在锁着的腊斯克办公室里面的黄铜门把手上,在他15岁的时候,腊斯克的办公室门,也是大厅东北角另一条小走廊进去的第一个门,在轮班护士办公室和医务室旁边,然后从窗户爬出腊斯克办公室翻到都是刺的树篱里,佩木利斯很幸运,只有哈尔、沙赫特,也许还有马里奥知道是他装的热门把手,因为整个阴谋很快就失败了,因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布赖顿爱尔兰裔女清洁工第一个碰到那个把手,在5:00左右,而事实上佩木利斯严重低估了黄铜传导的德科电池的电压,如果清洁工没有戴黄色橡胶手套的话,她的下场肯定比她醒来时面对的永久卷发和无法恢复的斗鸡眼糟糕得多,而这个女工的街区领袖是布赖顿臭名昭著的f.x.“跟着救护车”·贝恩,极度贪婪的个人伤病索赔律师,之后学校的工人意外保险的保费剧增,整件事现在还处于诉讼过程中。

艾薇儿在清洁女工咚的一声倒地前就避免装办公室门,原因很简单,就是幽闭恐惧。

重新交叉的双腿和更仔细的观察告诉我们特雷弗·阿克斯福德的左脚袜子是蓝色的,但右脚袜子不是。

左利手,右手在三个互依日之前的焰火事故里失去了几根手指,斧柄比哈尔·因坎旦萨矮几厘米,是个真正的红头,头发是红铜色的,又湿又白洒满雀斑的皮肤哪怕涂了两层碧丽珠也会发红蜕皮,另外他还有两瓣巨大而总是干裂的嘴唇;作为网球运动员他是约翰·韦恩的低效版——他只会从底线大力击球,没有任何可辨别的旋转。他是来自康涅狄格州短海滩的高三学生,肩负着巨大压力要保持阿克斯福德家中男性上耶鲁大学的传统,而他的学习成绩实在太平庸,所以他知道自己上耶鲁的唯一方法是为耶鲁打网球,这也肯定会毁了他的“秀”生涯,他虽然排名很高,但自己在竞技上的追求除了拿到耶鲁奖学金别无其他。虽然英格索尔非正式地加入了哈尔的“大伙伴”小组,但他实际上是斧柄的人,他们都知道这点;哈尔有点不舒服地想,自己很欣慰“末世”的伤员中没有一个是他的“小朋友”。212阿克斯福德与哈尔在场上唯一共同的特点是都有一种古怪的在球打到别人场上的时候不愿意叫别人帮忙捡球的习惯。213

佩木利斯终于停下来了,他把pink₂打印稿折成一大坨正方形,然后走到横向艾丽丝·摩尔的马蹄形办公桌前,跟她很随意地闲扯,一边闲扯一边四处张望,尝试巧妙地从她那里套话,有关横向艾丽丝邮箱里叠放成十字形、女子组横放在男子组上面的沃特伯格青少年邀请赛的邀请里是不是有一份上面的姓名缩写是p.的,有没有可能。如果她知道他曾经晚上偷偷到办公室里用她的电脑和调制解调器的话,佩木利斯和摩尔关系肯定不会这么紧张,当然她总是很和蔼很好说话,一点也不像她名牌旁边小相框里的那个尖叫着我只剩下一根神经了而你正在惹它的女人。这张小小的卡通画不过是标准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吓人用的东西。她在第六小时把他们叫来的时候用的就是年代久远的特勒尔奇他们播周六比赛结果的weta闭路广播麦克风系统(特勒尔奇被警告不许玩她的椅子),而她播报这一讯息的声音也并不能说不温柔。哈尔的脸左侧感觉肿得厉害,但当他用右手伸过去摸的时候却一直是正常大小。值他们医保价钱的秘书们总能进化到可以同时闲扯,接受对她紧身衣和薄纱搭配的夸奖,毫不费力地转移未经许可的信息探查,用立体声耳机听着重低音的音乐,以及跟着节奏毫不费力地进行文字处理。横向艾丽丝·摩尔蓝兮兮的指尖使得她涂过指甲油的十根手指像十片落日余晖。横向艾丽丝·摩尔办公桌椅子轮子的轨道上连着一条电磁第三轨道,这样她才能从她马蹄形办公桌的一个角优雅地滑到另一个角——差不多是横向运动——只要按桌上一个樱桃色的按钮就行。在德科事件以后,出于法律原因,她桌上的名牌上写着危险:第三轨道而不是横向艾丽丝·摩尔。

哈尔听到艾薇儿说:“好。如果我很温柔地跟你们所有人说有很高的人以让你不舒服的方式碰你们,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们中任何人有没有被很高的人亲过、捏过鼻子、抱过、摸过、掐过、手伸进衣服里过或者抚摸过或者以任何让你们不舒服的方式碰过?”哈尔可以看到他妈妈们穿着丝袜的一条腿,末端是纤细的脚踝,下面是一双很白的锐步鞋,从讲台右侧伸到空荡荡的门口,锐步鞋很有耐心地轻打节拍,一条手臂抱在胸前,另一条手臂的肘部放在那条手臂上,在艾薇儿用蓝色圆珠笔敲着牙齿时,在他视野中忽隐忽现。

“我奶奶会捏我的脸蛋。”一个女孩主动发言。她真的举手等着被点名,她手腕上戴着小小的(蓝色)毛绒护腕。哈尔已经有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过那么多麻花辫和纽扣鼻子以及小小的浆果形状的嘴巴聚集在同一个室内空间了。其中很多穿着球鞋的脚还够不到那里的厚长绒地毯。很多摇晃的腿和漫不经心摇晃的鞋子。有几根手指在漫不经心的思考中戳进了鼻孔里。安·基滕布兰,坐在她的蓝椅子上,正很冷静地欣赏着自己每天涂在手指关节上的可洗文身。

“这不是我们现在在说的事情,埃丽卡。”拍着地板的脚和伸进伸出的手臂上面的什么东西说。哈尔对他母亲音调的变化烂熟于胸,因此有点不舒服。他转动左脚踝的时候总会发出咯吱一声。他捏网球的时候,左手小臂上的青筋会凸起又平复。他左侧脸感觉好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个东西,要来伤害他,且距离越来越近。他能听到查尔斯·塔维斯的双层门后面他遥远的说话声中口哨一般的摩擦音;听上去他在跟不止一个人说话。查尔斯·塔维斯办公室的内门上还写着查尔斯·塔维斯博士,下面则是他那句有关潜力无限的恩菲尔德校训。

“她真的捏得很用力。”应该是埃丽卡·西雷斯反驳道。

“我见过她那么干。”听上去应该是乔林·克列伊斯为她作证。

另一个人说:“我很讨厌那个。”

“我很讨厌有些成年人拍我的头好像我是条雪纳瑞一样。”

“下一个说我可爱的成年人可要面对我不愉快的反应了我跟你说。”

“我讨厌有人把我头发弄乱或者弄整齐。”

“基滕布兰很高。基滕布兰熄灯以后会把你皮肤摩擦成‘印第安烧伤’。”

艾薇儿给她们发言的机会,尝试温柔地把话题转移到真正的非礼行为上;她懂得掌握微妙,与小孩子关系都很好。

“……我爸爸想让我进房间的时候会拍我后脑勺好几下。就像他要从背后把我推进那些房间一样。这种推法很让我讨厌,让我想踢他小腿。”

“嗯……”艾薇儿一边思考一边说。

想不偷听是不可能的,因为相比之下外面等候室里现在几乎没有声音,除了横向艾丽丝·摩尔放在一边的耳机里发出的嘶嘶声以及迈克尔·佩木利斯耍着小计谋的低语,想让她一边拍着胸部一边把南93号州际公路的尼庞西特出口形容成很长很窄的停车场。一切悄无声息,因为塔维斯的等候室里焦虑等级十分之高。

“我猜你们这次肯定要大吐一场了。”在他们都来这儿回应广播里的传呼的时候,安·基滕布兰对佩木利斯说,也就在那个时候佩木利斯开始制造出啮齿动物一般的椅子咯吱声,基滕布兰半张脸痉挛起来。

在一个网球学校,惩戒活动最糟糕最阴险的部分是它看上去会跟正常的体能锻炼一模一样,比如训练教练会叫你给他做50个动作,等等。这也是为什么格哈特·施蒂特和他的助教们比起奥格威或者理查森-利维-奥伯恩-沙瓦夫之类的普通老师要恐怖得多。不只是因为施蒂特喜欢体罚的名声比他先来到这里。还因为施蒂特和德林特会制订每天早间训练和下午比赛以及阻力训练和体能跑步的日程。有些训练动作众所周知在端正态度以外别无他用,不算大大降低你生活质量几分钟的话。每天安排这样的动作实在太残酷,因此绝不是作为有氧体能训练存在的,比如惩罚版的“忽轻忽重”214,在学生中的叫法是“吐血”。“吐血”训练的目的在伤害你以及让你仔细思考你犯了什么错以外别无其他;但它们从表面上看不触犯任何“第八修正案”里可抗议的条例你也不能打哭哭啼啼的电话给你家长,因为教练可以对家长和警察215解释这只是为了让你孩子心血管得益的训练手段,实际的虐待完全潜藏地下。

基滕布兰对高年级学生将为“末世”混战负主要责任的预测也许可以用佩木利斯所观察到的“末世”作为课外活动的历史与结构早在他们所有人来这里上学之前就已经牢牢建立来反驳。迈克尔·佩木利斯做的只是把基本规则写成代码,再用某种决定策略矩阵执行规则。也许他制造出了某种神话,大多通过个人榜样的力量,使得很多人对此有了期待。哈尔所扮演的只是一本粗糙手册的抄写员的角色。互依日的作战队员都是出于个人意愿参加的比赛。佩木利斯和阿克斯福德让哈尔把这些极其浮夸的语言写在纸上,佩木利斯把它们植入了手里的pink₂打印稿,这样他可以带在身上试着在塔维斯发怒之前确认完。他们的策略是主要由佩木利斯说话,容许哈尔作为理性的声音根据情况插嘴,好警察坏警察那一套。阿克斯福德的任务是低头数他两只鞋之间的安特龙地毯的纤维。

哈尔不知道校长房的召唤等了足足48小时才来意味着什么。很奇怪,他根本没想到过自己去见塔维斯,或者去校长房向妈妈们求情或者询问状况。倒不是说他有这种想法却克制住了,而是他根本没想到。

作为一个不仅与他的家庭成员住在同一个校园里且一切训练教育以及所有存在的理由都由自己亲属监管的人,哈尔的大脑里用来思考自己家庭和家庭成员的部分却小得惊人。有时候当他在长得见不到头的比赛注册队伍里或者在赛后的舞会上跟别人闲聊的时候,有人总会说一些类似“艾薇儿最近怎样?”或者“我在上礼拜北美组织橄榄球联赛集锦里看到奥林把球踢得天一样高”这样的话,这个时候哈尔的大脑会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嘴变得松松垮垮,一边动一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好像这些名字都在他舌尖一样。除了马里奥,有关马里奥的事哈尔可以滔滔不绝地讲,而要哈尔想想自己的直系亲属与自己的关系好像都需要一台沉重老旧的机器来运行。这也是哈尔躲着多洛雷斯·腊斯克的可能原因,她总是想从哈尔那里得到有关空间与自我定义或者某种她一直称为“科亚特利库埃情结”216的东西。

哈尔的继舅查尔斯·塔维斯有点像已故的父亲本人,因为塔维斯的简历上也是体育与硬科学之间来来回回但非举步不定的摇摆。工程学学士与博士,体育管理硕士——在他职业生涯早期,塔维斯把两者结合了起来成为一个土木工程师,他的专长是通过模式化地疏散人群来调整压力,比如,怎样分配巨型体育场里的人群重量。比如,他会说,他曾应付过大规模的现场观众;他自己虽然做得不多,在聚合物强化水泥与可移动支点领域也是个小小的先驱人物,曾在体育场、市政大厅、大看台和模样像霉菌的那种超级穹顶的设计团队里工作。他会直接承认自己是个更适合团队工作的工程师而不是什么建筑行业聚光灯下站在舞台中心的人。他会拼命道歉如果你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的话,然后说可能他说得那么模糊是故意的,出于他对自已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聚光灯下建筑师职位的某种难堪,那是在安大略,北美国家组织互依之前,他设计了多伦多蓝鸟队全新的天穹棒球场与酒店综合建筑。塔维斯不得不为后来发生的事情负绝大部分责任,因为蓝鸟看台上的观众,其中很多是天真的戴着棒球帽把拳头捶进他们带来的棒球手套里的小孩,来这里并不想看比刺穿球网的界外球更刺激的东西,然而在整个球场里两条边线旁边各个角落很多人都能直接看到中场墙上方酒店窗户里客人在酒店房间里进行的各种各样有时候十分刺激的性行为。炒塔维斯鱿鱼的电话来到的时刻,他会告诉你,是天穹某个心怀不满或者存心想毁了这份工作或者两者兼具的负责记分牌实时回放摄像师开始把自己的摄像机对准了酒店房间的窗户然后把多肢缠绕的交媾画面直接打到了75米高的记分牌屏幕上,有时候还会放慢动作且重播好几次,等等。塔维斯会承认自己不愿多谈这一经历,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也一样。他会坦白告诉你他对自己过去职业生涯的总结是他擅长建造能安全又舒适地容纳大量现场观众的体育场馆,而他服务的市场已经日渐萧条,因为更多的场馆现在是为了盒带传输和私人家庭观看而建造,这个时候他会指出这样的市场在技术上并不是不真实,只是不完全开放和公开。

横向艾丽丝·摩尔正在打印沃特伯格的邀请回复函。英特尔972电脑是最先进的,但她却还在用一台老式的点阵打印机,只要戴夫·哈尔德能让这机器工作她就不愿意换。同样不愿意换的还有闭路广播系统以及那个老旧的立式铁质麦克风,特勒尔奇说这玩意儿是对整个广播行业的侮辱。横向艾丽丝有奇怪的顽固不化和卢德主义影响,可能来自直升机事故造成的神经损伤。打印机如针一般的声音充满整个等候室。哈尔发现他只有用右手摸着左脸的时候才能对自己脸的对称性和口水的分泌有自信。艾丽丝打印出来的每一行字听上去都像某种扯不断的布被不停地扯,一遍又一遍,牙齿发出的,否定生活的声音。

对哈尔来说,他舅舅最大的问题是在人前无比害羞,且尝试用夸张的外向表现和很多的话来掩盖这点,因此跟他在一起痛苦不堪。马里奥对这问题的见解是塔维斯确实非常外向非常夸张非常啰唆,但很显然把这些特质当作自己的保护盾,因此暴露了几乎无法让人不同情的内心的惊恐无力感。不管怎样,查尔斯·塔维斯让人不安的原因是他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坦诚的人。奥林和马龙·贝恩的观点则是与其说查·塔是一个人,不如说他是一个人的某种剖面。哈尔记得哪怕妈妈们也说过一些相关的故事,在她还是青少年的时候,她曾经带着查·塔去一些魁北克交谊舞会或者其他什么孩子参加的活动,还是孩子的查·塔就有过于强大的自我意识,总是很别扭,无法顺利地马上加入附近其他在聊天捣乱或者干别的什么事的孩子里,所以艾薇儿说她会看着他从一个小团体飘到另一个小团体然后很诡异地站在一边,听着,但他总会在小组对话的间歇声音洪亮地说“我恐怕自我意识太强了很难加入你们的对话,所以我会很诡异地站在一边听你们说,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只想让你们知道一下”之类的话。

所以要点是塔维斯是一种奇怪而脆弱的标本,作为校长效率低下同时又在某些方面令人生畏,而且作为亲戚,他不能提供特别的带预测性的洞察力,或者宽容,除非利用某种母系亲属关系,哈尔真的根本没想到这种关系。这种关于家庭奇特的空白也许是哈尔处理家庭与职业权威人士交融在一起的生活的方法。哈尔像个疯子一样捏着网球,坐在这如针的打印噪音中,右手掌捧着左半边脸颊,胳膊肘掩着嘴,很想先去一下气泵室然后用他的便携折叠欧乐b牙刷猛力刷牙。快速嚼科迪亚克嚼烟出于多种原因几乎没有可行性。

这一年哈尔另外一次被喊到校长房等候室是在8月下旬,开学典礼之前的迎新会,得伴之年的新生刚入学,在校园里游荡,毫无头绪,惶恐不安,塔维斯想让哈尔暂时负责从一个叫作伊利诺伊州费罗的地方来的9岁小孩,这孩子据说是个盲人,还有头颅问题,他是新纽约州泰孔德罗加撤离过晚的当地人之一,因此头上有好几只进化程度各异的眼睛却在法律意义上是个盲人,但仍然是个非常出色的网球选手,这本身是个很长的故事,因为他头盖骨的坚硬程度不比切萨皮克蟹壳高多少,但头却大得让波波的脑袋都显得出奇地小,而这孩子场上只能用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必须在与头同高的地方拉着一种焊入光环形金属护具的会滚动的类似吊水装置的设备,这样才能包裹且支撑起他的脑袋;无论如何特克斯·沃森和索普因为这孩子能入学还能免学费力劝查·塔放弃,查·塔认为他在新生报到适应环境(字面意思)期间肯定需要额外的帮助,他选择了哈尔来帮他一把(还是字面意思)。而几天以后,这孩子在伊利诺伊农村遇到了某种不是跟家庭就是跟脑脊髓液有关的危机,要等到春季学期才能正式入学。但在8月,哈尔就坐在这张现在昏昏欲睡的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屁股下面的椅子上,某天很晚的时候,接近黄昏,那天下午他与一名前来访问的拉脱维亚卫星联赛职业球员打了一场非正式的表演赛,比赛让他兴奋地打到了第三盘,因此他也错过了克夫人晚餐做的辣椒塞肉,肚子里横结肠附近发出那种“哪儿有吃的”噪音,一个人在蓝色房间里,等待着,椅子在他沉思时上下晃动着,横向艾丽丝·摩尔那时候已经回到她在牛顿那间狭长的公寓,房间都只有两米宽,某个塑料垃圾袋之类的东西紧紧包着她的英特尔处理器和闭路广播设备以及她没插电的危险:第三轨道指示牌上那个小小的表示危险的红灯,除了外面微弱的黄昏光线,唯一的灯是他椅子背后有点吓人的105瓦蓝色灯罩的杂志阅读灯,加上查尔斯·塔维斯办公室里几盏台灯(塔维斯对顶灯有种类似恐惧症的反应),塔维斯在里面进行着晚间入学面谈,可能是那个小不点蒂娜·埃赫特,她今年秋天刚刚以7岁的年龄入学。他的门开着因为这是热得不行的8月而f.d.v.哈尔德很可能给横向艾丽丝等候室里的空调出风口改造了一下,让它变得无所不能。塔维斯办公室的外门往外开,内门则往里开,使得两扇门之间狭小的空间看上去有点像下巴,在都打开的时候。

得伴之年的8月可能是哈尔的慢性左踝伤有史以来发作得最严重的时候,这是因为几乎是突然地,整个炎热的夏天巡回赛上他几乎都能打进四强,且比赛基本都是在坚硬的沥青场上打的,217他坐在那儿翻着《世界网球》杂志鲜亮的页面时能感到自己脚踝劳损的韧带里血管在跳动,他看着杂志里的广告卡掉了一地;但同时他还是情不自禁透过那个张开的下巴往露出很大一部分的坐在办公桌前的查尔斯·塔维斯那边看,他看上去一如往常,因为透视而变短,看上去很小,双手合一放在巨大的办公桌面上,在一个看上去不超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对面,小女孩一边听塔维斯说话,一边准备好接过入学通知书。看不到一个埃赫特的家长或者监护人。有些孩子只被送到门口。有些时候家长的车甚至都不怎么停,只会放慢速度,像在加速驶开的过程中扔下点石子一样。塔维斯办公桌的抽屉滚轮总是发出咯吱声。吉姆·斯特拉克的家长甚至都没放慢林肯车的车速。斯特拉克要人帮忙才能站稳,然后到更衣室把他头发里的石子冲干净。在斯特拉克转学来的时候,哈尔也负责了他的“入学适应”,他在宠物狼蛛(名字叫西蒙——又一个很长的故事)逃跑后被帕尔默学校开除了,这只狼蛛其实根本没想要咬校长的老婆,要不是她小题大做,一边尖叫一边昏过去直接倒在了它身上,斯特拉克在哈尔帮他捡掉了一地的行李的时候这么解释道。

像很多天赋异禀的官员一样,哈尔母亲这个被收养的弟弟查尔斯·塔维斯体格很小,与其说是内分泌问题倒更像是个透视问题。他的小类似于某样东西离你太远,加上还在后退。218这种古怪的倒退着漂移的感觉加上他几年前戒烟后出现的强迫症一般的手部动作使得这个人身上有种持续的癫狂感,某种位置造成的惶恐,不仅能解释塔维斯的强迫症能量——他和艾薇儿基本上是强迫症二人组,而他们,睡在,校长房的二楼卧室里——不同的卧室——两人睡觉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跟一个普通的失眠症患者差不多——但可能也导致了他病态的开朗,他会自言自语自己的自言自语,这种样子奥托·斯蒂斯可以模仿得如此可怕以至于18岁男生们都会禁止他在更小的学生面前模仿,害怕这些小孩在需要认真对待的时候无法对待真正的塔维斯。

对高年级学生来说,斯蒂斯现在只要在塔维斯出现的时候用手遮住眼睛,做出一种横向扫视的表情就能让他们全部笑到腰直不起来,他走近的时候更像是在后退。

查·塔作为校长总会问新生一些引导问题,现在是11月,哈尔已经想不起来塔维斯对埃赫特提出了哪个开场白问题,但他记得这个小女孩摇头的时候嘴里棒棒糖在空中扫来扫去,塑料的跳跳先生219无耳洞耳环疯狂地在空中摇晃。哈尔对她的体型感到惊异。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哪怕是在地区的12岁组排上名?

然后是的塔维斯身体前倾胳膊肘支撑体重的时候他的大海草椅子发出了一阵华丽的咯吱声,他十指相扣在私人定制的聚合物强化页岩板桌面上。校长靠回椅背的时候微笑着,虽然哈尔看不见因为办公室里巨大的stairblaster牌楼梯机220投射出来的影子,但却听得见,因为查尔斯·塔维斯的牙齿,关于这点还是不说为妙。小心翼翼往里偷看的哈尔感到一阵对查·塔不由自主的喜爱。他舅舅的头发很直,且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小胡子几乎从来不真的对称。一只眼睛的角度与另一只稍有不同。因此在查·塔走近的时候,斯蒂斯除了举起手横向扫视,还会把头偏向一侧。哈尔现在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撇嘴笑了笑,而且并不是非常明显。斧柄瘫在椅子上,拳头抵着下巴,整个姿势他以为让他看上去像在冥想但实际上像缩在子宫里,而基滕布兰则咬着自己手指关节上的文身,她用这种方式代替洗文身。

而那时奥托·斯蒂斯走进了炙热的等候室,衬衫湿透,小平头缠结着,刚从球场下来,手里还拿着他的威尔胜球拍,直接往塔维斯小门廊外面的空调出风口走去。斯蒂斯的衣服都是斐乐赞助的,他打任何比赛的时候都穿一身黑,在恩菲尔德和巡回赛圈里他被称为“黑暗”。他剃了个平头,开始有了双下巴。与哈尔交换了那种互相喜欢程度远超过礼貌的点头致意。他们打法差不多,虽然斯蒂斯的大多数绝技都在网前。斯蒂斯一只手抬到眼前,头往办公室灯光的方向微微歪了歪。

“这小家伙要在里面很久?”

“你还用问?”

塔维斯在说:“我们这里能为你做的是用精心挑选的方式彻底把你毁掉,把你拆解开来,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能打赢任何一个北美小女孩且无所畏惧的网球选手。你的视野不会被你带来的随便哪个口袋里的眼睫毛挡住。让你能把球场看作一面镜子,里面没有任何幻影或者恐惧。”

“现在该说头了。”斯蒂斯说。哈尔看着斯蒂斯手臂和腿上的鸡皮疙瘩冒了起来,他站在冷气下面,面对冷气,大口呼吸着,胸前抱着他的球拍。

“这句话也可以说成我们会把你的头温柔地拆开然后重新组装里面加上了高度发达的透明突起还有个小小的曾经装着你恐惧本能的凹槽。我想把话说得让你听得懂,蒂娜。虽然我要告诉你我并不喜欢把某种说法针对或者降格来针对任何人,因为对诚实这件事我是有点虚荣心的,作为一个人和一个教育工作者都一样。”塔维斯说。能听见的微笑。“这是我的局限性之一。”

斯蒂斯没跟哈尔说声再见就走了。他们两人在一起非常轻松自在。去年则有所不同,哈尔那时还在16岁组。哈尔听见过斯蒂斯在大厅里跟别人说他坏话。查·塔表情能给人带来刚过眼睛焦距的印象是因为他两边脸不那么协调。没有中风病人或者其他畸形人的脸那么严重;它的微妙之处是它的一部分,塔维斯这个人本质上的模糊性,他为了与之对抗会在没有任何警告或收到任何邀请的情况下把整个头骨都剥开向你展示他的大脑;这是这个人全身心的疯狂的一部分。

奥托·斯蒂斯出门和妈妈们进门的那段时间哈尔一边活动着脚踝一边看着好几双袜子之下肿胀的部分慢慢移动。他站起来几次,尝试让脚踝受重,但又坐下来继续活动它,很认真地看着肿胀的情况。他忽然明白自己在洗澡前要下楼到气泵室里偷偷抽高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问“黑暗”是不是要一起吃饭,因为斯蒂斯也错过了晚餐。他的内脏刚发出了那种没有哨声的茶壶烧开时发出的声音,就在那儿沉闷地发出隆隆声。一个竞技运动员不可能在少吃一顿饭的时候不感到严重的新陈代谢焦虑。

过了一会儿,艾薇儿·因坎旦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教务主任把头低到门框下走了进来,看上去很精神,一点也不受热浪影响。她手里拿着一份红灰色的“入学指导”文件夹。

妈妈们能把自己安置在任何房间的正中心,因此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她总是在你视线之中。这是她个性的一部分,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让哈尔感到亲切,但这实在很明显,也让人有点不安。他哥哥奥林,在某个深夜的“家庭知识问答”游戏里曾经把艾薇儿描述成“人类注意力的黑洞”。哈尔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左脚,想确定自己此刻的身体疼痛属于哪个程度。这时候她走了进来。哈尔和他的妈妈们打招呼的方式总是相当夸张。艾薇儿走进一间房间以后,任何踱步都变成了绕着轨道旋转,而当艾薇儿把自己的尾骨安置在接待处的桌子上,交叉了脚踝,拿出烟盒以后,哈尔的踱步变成有点像是沿着房间四周转圈。她和哈尔单独相处的时候,举止总是很随意,有点像男人。

她看着他走路。“脚踝?”

他讨厌自己夸大伤势哪怕一点点。“有点疼。最严重的时候是酸痛。还是更接近疼。”

“别,现在,现在不要哭了,”查·塔大喊着,他跪在椅子边上,椅子上小小的腿在晃荡踢蹬,“我不是字面意思上说把你毁掉,不是说真的要把你的头拆开,蒂娜。让我承认完全是我的错,用了错误的方式向你解释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