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助年代前1963年冬,加州塞普尔韦达

我记得208我一边在吃午餐,一边读着巴赞一本很无聊的书时我父亲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番茄汁,然后说等我吃完了以后,他和我母亲在他们的卧室里需要我帮忙。我父亲整个早上都在广告片场,还穿着一身白衣服,戴着他僵硬的中分白发的假发,还没有卸下让他的脸在日光下显出橙色的电视妆。我匆忙吃完了,在水槽里刷了盘子,接着通过走廊去了主卧室。我母亲和父亲都在里面。主卧室的短帷幔和后面很厚的不透光窗帘都拉开了,百叶窗帘也打开着,因此房间里日光十分亮,整间房间的装饰都是白色、蓝色和粉蓝色的。

我父亲在我父母的大床前弯着腰,大床上的寝具都被扯了下来,一直扯到只剩床垫保护套。他跪在地上,用手掌推着床垫。床上的床单枕头和粉蓝色床罩都在床边的地毯上堆着。然后我父亲把他手里的番茄汁递给我让我帮他拿着,爬到了床上,跪在上面,用手狠命压着床垫,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他对着床垫的一个位置狠狠压下去,然后放开,又靠膝盖转了一点身在床垫的另外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力度压了下去。他在床的各处做这样的动作,有时候随意跪着在床垫上走来走去,为了到达床垫的其他位置,然后在这些位置上用力。我记得我在想这下压的动作看上去很像对心脏病人的胸腔进行急救按压。我记得我父亲的番茄汁里有类似胡椒一样的东西漂在最上面。我母亲则站在窗前,抽着一根很长的香烟,看着外面的草坪,我在午餐前刚浇过水的草坪。没拉窗帘的窗户对着南面。房间里日光炽烈。

“尤里卡。”我父亲说,一边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不停下压。

我问我是不是可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该死的床老是咯吱响。”他说。他的膝盖停留在一个特定位置,重复往下压。现在当他压着床垫那个特定位置的时候床垫确实咯吱响了。我父亲抬头看看窗边的我母亲。“你听没听到声音?”他说,下压又放开。我母亲把她长香烟的烟灰弹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浅烟灰缸里。她看着我父亲压着那会咯吱响的地方。

汗水从我父亲僵硬的职业白假发下面流到脸上形成一条条深橙色的线。

我父亲有两年一直扮演“佳能男人”,通过一家加利福尼亚广告公司代言当时俄亥俄赞斯维尔的佳能软塑料容器公司。广告公司要他穿的那套束腰外套、紧裤子和靴子都是白的。

父亲把重心放在膝盖上,摇晃着身子,最后从床垫上下来,把手放在自己背后站了起来,继续看着床垫。

“这张倒霉的吃鸡巴的床你妈偏要带到这里,因为有感情,你看它开始叫了。”我父亲说。他说“你妈”表明他是在跟我说话。他伸出手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把那杯番茄汁拿了回去。他生气地盯着那张床:“它要把我们弄疯了。”

我母亲把烟架在她的浅烟灰缸里,把烟灰缸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床脚弯下腰压了压我父亲找出的地方,床又响了起来。

“到了晚上这块我们现在找出来的地方好像会转移或者扩散一直到整张床都在响,”他喝了几口番茄汁,“每个地方都喋喋不休不停地叫,”我父亲说,“一直到我们都觉得老鼠在吃我们。”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整群热血沸腾喋喋不休叫个不停狼吞虎咽饥不择食的老鼠。”他说,几乎因为愤怒颤抖。

我看了看床垫,看了看我母亲的手,在干燥的气候下她的手容易蜕皮。她总是随身带着一小瓶保湿乳。

我父亲说:“我自己已经再也受不了。”他用白袖子擦着自己的额头。

我提醒我父亲他刚才说需要我帮忙还是什么的。在那个年龄我已经比我父母都高了。我母亲比我父亲高,哪怕我父亲穿着靴子,但她身高大部分都体现在腿上。我父亲的身体更紧实也更结实。

我母亲绕到我父亲那边,把地上的床上用品捡了起来。她开始很精细地叠床单,用两只手和下巴。她把叠好的床单整齐地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我记得那梳妆台是白色漆面的。

我父亲看着我。“我们要你做的,吉姆,是把这床垫和弹簧床箱一起从下面的床架里搬出来,”我父亲说,“然后把床架露出来。”他花了点时间解释下面那个床垫有硬框,所以被称为弹簧床箱。我那时在看我的运动鞋,在蓝色地毯上交替踩出内八字和外八字的形状。我父亲喝了点他的番茄汁,看着床的金属框架的边缘,一边摸着下巴,他的广告片场妆容在他白色广告束腰衫的高领处戛然而止。

“这床的床架很老,”他告诉我,“可能比你岁数都大。现在我觉得这玩意儿的螺栓可能松了,这是它晚上一直咯吱作响的原因。”他喝完了番茄汁,伸出手把杯子递给我让我放到别的什么地方。“所以我想把上面所有东西都移开,全部的东西”——他用一只手指着———“完全移开,移出这间房间,让床架露出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螺栓拧拧紧。”

我不是很明白应该把我父亲的空杯子放在哪里,里面还有些剩下的果汁,杯子内侧留有一些胡椒粒。我用脚轻轻踢了踢床垫和弹簧床垫。“你确信不只是床垫的问题?”我说。床架螺栓在我眼里似乎是对床咯吱作响的一种陌生的第一解释。

我父亲粗鲁地做着手势。“我周围都是巧合。同意吧,”他说,“因为你母亲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母亲正用双手把蓝色枕套从他们的五个枕头上拆下,还是把她的下巴当夹子用。枕头都是那种过于蓬松的聚酯纤维枕芯,因为我父亲过敏。

“英雄总是所见略同。”我父亲说。

我父母对硬科学都没有什么兴趣,虽然我的一个舅公曾经不小心被他想要申请专利的发电机电死了。

我母亲把枕头叠放在她梳妆台上叠得很整齐的床上用品上。她要踮起脚才能把枕套放到枕头上面。我开始移动,想去帮她,但我决定不了应该把那空番茄汁杯子放哪里。

“但你总希望不是床垫,”父亲说,“或者弹簧床垫。”

我母亲坐在床脚,又拿出了一根长香烟,点燃了它。她随身带着一个小皮包,里面专门放香烟和打火机。

我父亲说:“因为一个新床架,哪怕我们没办法把螺栓的问题解决,我要去买个新的。一个新床架。也不是那么贵,你看。就是最高级的床架也没多贵。但新床垫可是贵得吓人。”他看看我母亲。“我是说贵得吓人。”他看了看我母亲的后脑勺。“而我们五年前因为这个可悲的理由给这张床买过一个新弹簧床垫。”他又看了看我母亲的后脑勺,好像要确认她在听一样。我母亲盘着腿,正以某种专注的精神要么看着主卧室的窗要么看着主卧室的窗外。我们家整体沿山坡而建,也就是说从我父母一楼的卧室往外看你只能看到天空和太阳以及显得缩小的下坡草坪。草坪的坡度平均有55度,割草的时候只能横着割。草坪都还没种上树。“当然那发生在一个我们很少讨论的时间段,你母亲必须承担起负责家庭开销责任的那段时间。”我父亲说。他现在满头大汗,但仍然戴着他白色的职业假发,仍然看着我母亲。

我父亲,在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期间,都是佳能软塑料容器公司个人三明治包装部门的代言人和符号。他是扮演“佳能男人”的两个人中的第一个。每个月好几次他会被安排进一个汽车模型内部,在那里他在一个紧巴巴的透过挡风玻璃的镜头下被拍摄接到一个紧急广播呼叫,被召唤去某个有可携带食物储藏困难的家庭。然后他被插入某个站在毫无个性的厨房内部片场的女演员对面,在那里他解释佳能三明治包装的某一种正是医生为这种可携带食物储藏问题开出的处方。穿着他有点医院制服意味的全白服装,他身上带着某种权威的气质以及相当明显的说服力,我总是认为他赚到了很不错的薪水,在那段时间,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收到了粉丝信件,其中一些近乎令人不安,他有时候喜欢在晚间的客厅里大声朗读,大声而充满戏剧性地,喝着睡前酒朗读这些信件,在我母亲和我早就入睡以后。

我问我是不是能走开一下把我父亲的空番茄汁杯子拿去厨房水槽。我很担心杯子里面剩下的东西会变硬,成为某种很难洗掉的沉淀物。

“上帝啊吉姆把那玩意儿放下就好了嘛。”我父亲说。

我把杯子放在卧室地毯上,在我母亲的梳妆台旁边,我用力把杯子按下去,在地毯上为杯子做了个圆形的杯托。我母亲站了起来拿着她的烟灰缸回到了卧室窗前。我们明白她是要给我们让出道来。

我父亲活动着指关节,研究着床和卧室门之间的路线。

我说我知道了我的工作是帮我父亲把床垫和弹簧床箱从我们怀疑是问题所在的床架上搬走,搬到完全不挡道的地方。我父亲又活动活动指关节,回应说我现在变得思维敏捷观察仔细得几乎让人害怕。他在床脚和窗边的我母亲之间徘徊。他说:“我是想把它都堆在走廊里,完全移出这房间,这样我们有足够的空间可操作。”

“对。”我说。

我父亲和我现在站在我父母床的两边。我父亲搓着手,弯下腰,把双手插入了床垫和弹簧床箱之中,开始从他那边把床垫抬起来。当他那边的床垫抬到他肩膀高度的时候,他用某种方式倒转了手的位置开始把他那头推起来而不是抬起来。他的假发顶逐渐消失在上升的床垫后面,他这一边以一种弧形几乎快要升到白天花板的高度,超过90度,然后倒了下来,开始向我身上倒。床垫的整个移动好像潮水的波峰,我记得。我张开双臂用胸部和脸顶住床垫的压力,用我的胸部、张开的双臂和脸顶住这倾斜的床垫。我能看到的只有那床垫套上森林花图案的大特写画面。

床垫是席梦思牌美梦床垫,标签上写着法律规定不能随意揭除,如今它构成了一个直角二面角的斜边,直角边是我的腿和下面的弹簧床箱。我记得我想象了这个画面并认为这是个三角形。我的腿在床垫倾斜的重量下颤抖。我父亲鼓励我撑住顶住床垫。床垫和床垫套分别有强烈的塑料和人的味道,十分刺鼻,因为它整个贴在我鼻子上。

我父亲走到了我这一边,我们一起把床垫推了上去,这样它又一次呈90度立着。我们小心分开,各自拿起直立的床垫的一头,开始把它从床上平移下来然后移出卧室移到没铺地毯的走廊里。

这是个特大号席梦思美梦床垫。它大得不行但没有任何结构上的坚固性。它总是在弯曲卷曲摇晃。我父亲此刻同时鼓励我和床垫。我们平移这床垫的时候发现这床垫松软不堪。因为竞技网球留下的一处旧伤,我父亲对维持他那一半的床垫直立起来尤其有困难。

在我们把床垫平移到床下的时候,我父亲那头的一部分滑了下去,倒在了一对钢制床头灯上,这是那种可调节的用螺栓钉入床头白墙的拉丝钢立方体床头阅读灯。灯看上去承受了相当沉重的一击,其中一个立方体整个围绕螺栓扣转了一圈,它开放的一侧和灯泡现在指向了天花板。立方体被从下往上转的时候连接处和栓扣都发出了痛苦的咯吱声。我这才意识到哪怕在日光下床头灯也开着,因为一点微弱的正方形直射灯光,四边投射变形成一个凹面,出现在了扭曲的立方体正上方的白天花板上。但灯没有掉下来。它们还是连在墙上。

“下地狱吧。”我父亲重新控制住他那头的床垫以后说。

我父亲还说:“该死的……”床垫的厚度使得他很难在抓住他那头的同时挤过门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成功地把我父母巨大的床垫移到了主卧室和厨房之间的走廊里。我能听见卧室里发出又一声可怕的咯吱声,那是我母亲尝试把被撞得倒过来的阅读灯掰回原处。一颗颗汗珠从我父亲脸上掉到他那侧的床垫上,使得床垫套上的面料颜色变深。我父亲和我尝试把床垫以一定的角度靠在走廊的一面墙上,但由于走廊地上没有铺地毯也没有足够的阻力,整个床垫不能立起来。床垫下方那头一直向对面滑动,直到碰到对面墙的踢脚线,而直立的床垫的上面一头则一直从墙上滑下去使得整个床垫陷入了一种极端凹陷的角度,花纹床垫保护套没被汗弄湿的部分沿着折痕整个翻了过来,整个弹簧很可能被这个扭曲的凹面彻底毁掉了。

我父亲看着凹陷的床垫瘫软在整个走廊上,用他靴子的脚尖微微动了它一下,看着我,说:“操。”

我的领结皱成一团,且角度歪斜。

我父亲必须穿着他的白靴子艰难地走过整个床垫才能到我这一侧以及我身后的卧室。在他走过来的过程中他停了下来,沉思一般摸了摸下巴,他的靴子深深陷入了花纹棉布里。他又说“操”,我记得我不是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之后我父亲转过身,开始又一次艰难地回到他原来的地方,一只手撑在墙上保持平衡。他叫我在走廊里原地等一会儿,接着冲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厨房去快速办件事。他用来保持平衡的手在白墙上留下了四个淡淡的脏手印。

我父母床上的弹簧床箱,虽然也是最大号且很重,合成面下面有一层木框来维持整个床箱的结构完整,它既没有瘫倒也没有改变形状,我父亲又一次面对一点困难以后——他身体的中段太粗壮,哪怕他在佳能制服下面戴着束腰带——在我父亲从他那头把床箱搬出卧室门口的时候发生了那么一点困难以后,我们终于把它搬进了走廊且以超过70度的角度把它靠在了墙上,它没有任何问题就可以直立。

“这才是她想要的,吉姆。”我父亲说,且极其热情地拍我的背,正是这种热情的方式曾促使我让母亲给我的眼镜买条橡皮筋运动头带。我告诉我母亲我是因为打网球需要这条带子,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我们回到主卧室的时候我父亲的手还在我的背上。“好吧!”我父亲说。他的情绪现在高涨了不少。在进门的时候出现过短暂的混乱,我们都想后退,为了先把对方让进房间。

现在床的位置除了被怀疑的床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床架有点干瘪脆弱的感觉,最简单的黑钢材质的长宽对比不明显的长方形。长方形的每个角上都有个脚轮。脚轮的轮子已经被床和我父母的重量深深压入了下面的地毯,已经基本上被地毯的材料包围。床架的每一边上都有一根狭窄的钢支架,以90度的角度焊入它的内部底座,这样一个与床架的长方形成垂直角度的长方形窄架穿过整个床架的内部。这个支架显然是用来支撑床的使用者以及超大号的弹簧床箱和床垫的。

我父亲似乎呆立在了某个位置。我不记得我母亲在做什么。我父亲认真看着这暴露在外的床架时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的间隔。这个间隔有种充满灰尘的房间沉浸在阳光下的停滞感觉。我短暂想象房间里的每件家具被床单罩住,房间已多年无人居住,太阳升起,穿过,最后落下,房间里的阳光变得越来越污浊。我能听到两个音调略微不同的电动割草机在我们这个街区的某处除草。从主卧室窗外射入的阳光与几条升起旋转的灰尘一同游动。我记得这似乎是个打喷嚏的绝佳时刻。

床架上有一层很厚的灰尘,甚至像灰色胡子一样从床的内部支架上垂荡下来。整个床架上看不到任何螺栓的影子。

我父亲用袖子的内侧抹去额头的汗和糊掉的妆,袖子现在已经是深橙色。“上帝啊你看看这一团糟,”他说,他看着我母亲,“天啊。”

我父母卧室的地毯很厚,颜色是比整个房间浅蓝色色调更深一点的蓝色。我记得地毯更像是一种宝蓝色,饱和度在温和和强烈之间。藏在床底下的长方形宝蓝色地毯上面也覆盖着一层很厚的堆积的灰尘。长方形的灰尘是灰白色的,很厚,分布得很不均匀,房间地毯存在唯一的证据是这灰尘层面上一点让人恶心的蓝兮兮的痕迹。看上去好像灰尘不是飘到了床下停在了地毯之上,而是在里面生了根发了芽,像霉菌在过期食物上生根发芽最后侵蚀了整块乡村奶酪一样。那层灰本身看起来就像变质的食物,坏掉的乡村奶酪。一切让人恶心。其中一些不均匀的部分是由掉到床底下的垃圾或者遗失物品之类的东西造成的——一个苍蝇拍,一本大概《综艺》杂志大小的杂志,几个瓶盖,三张用过的纸巾,以及似乎是一只袜子——它们都被灰尘笼罩且已具备灰尘的质地。

还有一点淡淡的臭味,酸且带着霉味,像是一块用了很长时间的浴室防滑垫的味道。

“上帝啊,还有味道。”我父亲说。他做出了一种扭曲脸部表情用鼻子深深吸气的动作。“还有他妈的味道。”他擦擦前额,摸摸下巴,认真看着我母亲。他的情绪已经不再高涨。我父亲的情绪像磁场一样笼罩着他,且影响着他身处的任何空间,像臭味一般,或者某种光线。

“上一次打扫这底下是什么时候?”我父亲问我母亲。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她看着我父亲用靴子移动了一下钢床架,这个动作让更多的灰尘在窗外的阳光下飞舞。床架看上去很轻,安静地在深陷的脚轮上移动。我父亲经常会不自觉地用脚移动一些很轻的东西,像很多男人会啃咬或者剥自己的指甲一样。小地毯、杂志、电话、电线、他自己脱下的鞋子。这是我父亲思考或者整理思路或者尝试控制自己情绪的方法之一。

“这房间上一次彻底打扫还是在哪个总统执政时期。我站在这儿真他妈要破口大骂了。”我父亲说。

我看看我母亲,想知道她会不会回答。

我对我父亲说:“你知道,既然我们在讨论床发出声音的问题,我的床也有声音。”

我父亲试着蹲下想看看床架上有没有什么螺栓,轻声对自己说着什么话。他把双手放在床架上以保持平衡,差点因为床架跟着他的重量滚动而往前摔倒。

“但在我们开始讨论这事以前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说,我看了看我母亲,“我倒并不在意,”我说,“事实上,我还有点喜欢。我觉得我已经对这声音习惯了,所以它变得让人宽慰,现在。”我说。

我母亲看看我。

“我可不是在抱怨,”我说,“只是忽然想起来罢了。”

“哦,我们听得到你的床,你别担心。”我父亲说。他还蹲着,这姿势把他的束腰带和外套的下边往上拉,使得他屁股的缝从白裤子的腰上方露了出来。他转了转身,指着主卧室的天花板。“你在那床上翻个身?我们在下面就能听到。”他抓着长方形的一边猛烈摇动床架,抖出了一片床罩一般的灰尘。床架在他手里似乎没有任何重量。我母亲把手指贴在鼻子下面,想忍住不打喷嚏。

他又一次猛摇床架。“但不像这老鼠一样的声音那样让我们受不了。”

我说道我不记得从楼上听到过他们的床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我父亲转过头尝试看我,而我站在他背后。但我说我确确实实在他用手压床垫的时候听到且可以证明床确实会发出声音,我可以打包票说这咯吱声不是任何人想象出来的。

我父亲抬起手,叫我住嘴。他还是蹲着,踮着脚左右摇摆,一边拉着滚动的床架来保持平衡。他屁股的上方与股沟从裤子的腰部露出。他脖子后面还有很深的红色褶皱,在假发突兀的发梢下面,因为他正抬头看着我母亲,她坐在窗台上,仍然拿着她的浅烟灰缸。

“也许你可以去把吸尘器拿来。”他说。我母亲把烟灰缸放在窗台上,离开了主卧室,从我和上面叠满了床上用品的梳妆台之间穿过。“如果你还……你还记得它在哪儿!”我父亲朝着她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