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到我母亲尝试穿过斜立在走廊里的超大号床垫。
我父亲踮着脚摇晃得更猛烈了,现在他晃得有一点像在左右摇摆,像船在大浪里一样。他去裤子后口袋里拿手帕的时候差点就失去了平衡,然后用手帕擦着床架一角的灰尘。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脚轮。
“螺栓,”他说,指着脚轮的一侧,“就这里有个螺栓。”我朝他靠近。我父亲的汗滴在床架的灰尘上形成了硬币大小的黑圈。他指的地方除了平滑的轻质黑色钢面以外什么也没有,但在他指的地方的左边不远处我可以看到有可能是螺栓的东西,一块小小的钟乳石一般凝聚的灰尘上面有略微突出的东西。我父亲的手很宽,手指很粗。另一个可能的螺栓位于他指的地方右边几寸的地方。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我以为这可能是他坏膝盖的肌肉拉伤造成的,在这么长时间里尽量以蹲姿承受这么多新的重量。我听到电话响了两次。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我父亲没有指向两个突物中任何一个,而我则试图从他头上往下看。
接着,仍然蹲着,我父亲把两只手都放在床架一条边上,头往前伸到了里面的长方形灰尘里,一开始听上去在咳嗽。他驼着的背和撅起的屁股让我很难看到他。我记得我认为床架在他手的压力下并没有滚动是因为我父亲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很可能我父亲的神经系统对大量灰尘的反应不是打喷嚏而是咳嗽。但什么东西在长方形内与灰尘碰撞产生的潮湿的声音,加上气味,让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咳嗽,而是疾病发作。痉挛使得他的腰部上下起伏,他的屁股在白色制服裤下面颤抖。我父亲下班回家放松之后很快出现疾病发作的情况并不那么罕见,但现在他似乎真的发作了。为了给他一点私人空间,我走到了床架靠近窗子的另一侧,那里有直接的阳光,味道也没那么重,我开始查看床架的脚轮。我父亲在发作的间歇对着自己小声说脏字。我下蹲一点也不累,然后把灰尘从床架的一些部位掸下,又用脚把地毯上的灰尘擦掉。脚轮连接到床架的金属板两侧各有一个小车身螺栓。我跪在地上摸了一下螺栓。它光滑的圆头使得拧紧或者拧松都不可能。我把脸颊贴在地毯上开始检查焊入床架边的横向支架的底部,我观察到这螺栓似乎拧得很紧且完全穿过了洞,我觉得脚轮金属板上的螺栓发出让我父亲想到老鼠的声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这个时候,我记得,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传来而我这一边的床架剧烈地弹了起来,我父亲的病使得他晕厥,他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他那一侧的床架上僵尸一般躺着,昏睡了过去,我从床架下滚出来,膝盖着地的时候我发现床架不是坏了就是扭曲得厉害。我父亲脸朝下趴在长方形的厚灰尘和他自己反胃以后呕吐出来的东西里。他的昏倒引起的灰尘风暴十分强烈,新升起而散播的灰尘对房间光线产生的影响不亚于窗外一片云朵飘过太阳。我父亲的职业假发已经脱落,他头皮朝上躺在灰尘和呕吐物中。呕吐物似乎大多是血色,直到我想起来我父亲刚才喝的番茄汁。他脸朝下趴着,屁股撅着,靠在床架边上,他的体重已经把床架压成了两半。这是我认为那爆裂声的来源。
我走到灰堆和窗口灰尘飞舞的阳光之外,摸着自己的下巴,从一定距离之外观察我俯卧的父亲。我记得他的呼吸很正常、很湿润,周围的灰尘混合物有点起泡的意思。这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在准备搬走床垫前用胸部和脸支撑抬起的床垫的时候想象床垫与弹簧床箱和我的身体所构成的二面角事实上根本不是一个封闭形状:弹簧床箱与我脚下的地板并未形成连续平面。
然后我听见我母亲试着把笨重的圆筒式吸尘器抬过走廊里角度倾斜的席梦思美梦床垫搬进房间,我走出去帮她。我父亲的腿在他那边的床架和我母亲的白色梳妆台之间干净的蓝色地毯上伸着。他脚上的靴子形成了内八字的形状,他的股沟全都露了出来现在肛门本身都能看到因为他摔倒的重力把他白裤子往下拽了更多。我小心站在他双腿之间。
“不好意思。”我说。
我让我母亲把吸尘器上可拆卸的部件都拆开并分开一件件从瘫软的床垫上方递给我,我站在床垫上方接住它们。吸尘器是由雷吉纳公司生产的,它的底部包括发动机、脏物袋和排风扇,非常重。我重新组装好吸尘器,拿在手里,然后等着我母亲穿过床垫回到房间里,然后我把吸尘器递还给她,整个过程中我不得不紧贴在墙面上,这样她才能进到主卧室。
“谢谢。”我母亲通过的时候说。
一片死寂中我在瘫软的床垫边站了那么几秒钟,这片死寂如此彻底以至于我能从走廊里听到窗外街上割草机的声音,然后我听到我母亲拉出吸尘器可拉伸的电线,插入了床头钢制阅读灯曾经插入的插座。
我爬上角度倾斜的床垫,快速穿过走廊,在厨房门口突然右转,穿过门厅到了楼梯口,然后快速一步几个台阶跑到我自己的房间里,尝试在我自己和吸尘器之间制造一些距离,因为吸尘器的声音一直以一种毫无理性的方式让我恐惧,就好像床发出的咯吱声让我父亲恐惧一样。
我跑上楼,在楼上左转进入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里有我的床。床很窄,是张单人床,床头板是木头的,床架和板条也都是木头的。我不知道这床哪里来的。我的床架把狭窄的弹簧床箱和床垫抬到比我父母的床高得多的地方。这是张老式床,高得你不得不把一只膝盖放到床垫上面再爬上去,要不只能跳上去。
我跳了上去。我的身高超过我父母之后第一次,我从门口跨了几大步,跨过架子上我收藏的棱镜以及镜头以及网球奖杯以及我一比一大小的磁力发电机模型,跨过我的书架,墙上鲍威尔《偷窥狂》的海报以及衣柜门以及我床头高亮度的落地灯,我跳了上去,像天鹅一样一头俯冲上了我的床。我降落在靛蓝色被子上的时候重心在胸口,手臂和腿张开在身体两侧,压扁了我的领结而且把我眼镜夹在太阳穴的部分略微弄歪了一点。我是在尝试在我的床上制造咯吱声,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床的咯吱声是由木板条和床架内部支架之间每一个横向摩擦造成的。
然而在这跳跃和俯冲的过程中,我过长的手臂砸在了床边高亮度落地灯很重的铁杆上。灯剧烈摇动,开始往床的另一侧倒下去。它摔倒的过程有种伟大的缓慢,像一棵大树倒下一样。而灯摔倒以后,它沉重的铁杆子撞在了我衣柜的门把手上,把门把手完全撞了下来。圆形的把手以及一半的内部六角螺栓掉在了地上,砸在我房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了巨响,并开始惊人地旋转了起来,被砸断的六角螺栓保持不动,而圆形的门把手以此周长滚动,又在圆形轨道上绕着它旋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轴上描画了两个完美的圆周运动,二维平面上的非欧几里得图形,也就是说,球体上的摆线:
我能想到的最接近这种图形的普通类比就是摆线,洛必达对伯努利著名的最速落径问题的解答,弧线由圆形的周长作为定点在连续的平面上形成曲线。但从这里开始,在卧室地板上,一个圆绕着与其外周重合的轨迹转动,摆线的标准参数等式不再适用,这些等式的三角表达式自己变成了一阶微分方程。
由于光滑的地板上缺少阻力或者摩擦,门把手在地上滚动了很长时间,我坐在被子和床垫的边缘看着,手里扶着归位的眼镜,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下吸尘器发出的d小调尖叫声。我意识到这个截断的门把手完美地做出了好像一个手被钉在地上的人翻跟头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对环形结构的可能性产生兴趣的原因。
恩菲尔德的恩内特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萨默维尔的菲尼克斯之家以及多切斯特相当灰暗的“新选择”青少年康复中心联合举办的冷淡又有点尴尬的互依日野餐会之后的那个晚上,恩内特之家的工作人员约翰奈特·福尔茨带着肯·埃尔德迪和凯特·贡佩尔一起去了一个匿名戒毒新人讨论会,这种会议的焦点几乎总是大麻:会上所有的瘾君子怎样在抽第一根时就遇上了可怕的上瘾问题,或者就是他们怎样染上了更烈性的毒品然后用大麻来戒除它们,然而大麻让他们陷入了比原来的烈性毒品带给他们的更严重的境地,据说这是整个波士顿地区唯一专门致力于戒除大麻的匿名会议。约翰奈特·福尔茨说她想让埃尔德迪与贡佩尔认识到针对把他们放倒的“物质”,他们的情况是如此相似,他们并不孤独。
在这个没有回声的高级教堂法衣室里有二十几个刚开始康复过程的瘾君子,埃尔德迪猜想这地方应该是西贝尔蒙特或者东沃尔瑟姆。椅子以匿名戒毒会通常有的样子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椅子前没有桌子,每个人都把烟灰缸放在膝盖上,总是不小心踢到自己的咖啡杯。每个举手分享的人都对大麻悄无声息地破坏他们身体、心灵与精神这一点达成共识:大麻毁灭你的过程相对缓慢,但十分彻底,这是这里的共识。匿名戒毒会成员们轮流对大麻能给人带来的精神崩溃表示同意时,肯·埃尔德迪不停抖动着的脚不止一次,而是两次踢翻了他的咖啡,他们都承受了大麻依赖与大麻戒除两者带来的精神崩溃:社交孤立、焦虑倦怠、过度的自我意识进一步强化了自闭与焦虑——不断增加的情绪抽离,情感匮乏,最后是完全的情绪僵硬症——强迫症一般分析一切,最终是那种瘫痪一般的完全静止状态,起因于对从沙发上起来和不从沙发上起来之所有可能后果所进行的强迫症一般的分析——之后是德尔塔-9-四氢大麻酚“戒断”带来的无止境的症状折磨:在大麻戒断之后,食欲不振、躁狂与失眠、慢性疲劳与噩梦、阳痿与闭经和停止泌乳、昼夜节律紊乱、突如其来的蒸桑拿一般的热汗和精神恍惚以及肌肉颤抖,特别恶心的口水分泌过量——几个新人还在下巴下面候着口水杯——全身焦虑、不祥之感以及恐惧,以及那种耻辱感,因为无论医生还是烈性毒品匿名戒毒者自身都不会对被所谓自然提供的最温和的快感、最良性的“物质”所放倒的“瘾君子”有什么同情心。
肯·埃尔德迪注意到没有人会直接用忧郁或者兴趣缺失或者抑郁这样的词语,更不用说抑郁症了;但这种最糟糕的症状,所有痛苦的对数,似乎,哪怕没人提到,却像浓雾一般弥漫在房间顶上,飘荡在列柱之间,在装饰性的星盘和长烛柱上的蜡烛上方,在仿制的中世纪装饰品和裱框的哥伦布骑士团章程上方,一种气状的浆液,令人生畏,没有一个新人有勇气抬头叫出它的名字。凯特·贡佩尔一直死盯着地上,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手枪的形状然后对着太阳穴朝自己开枪,接着把假想中的火药从手指上吹掉,直到约翰奈特·福尔茨与她耳语叫她消停一会儿。
像平时一样,肯·埃尔德迪什么也不说,却很认真地观察周围所有人,一边用关节发出声音一边摇晃着腿。在匿名戒毒会,“新人”可以是任何清醒一年以内的人,因此这个高端教堂法衣室里有各种程度的自我否认与紧张焦虑与总体意义上的无知情况存在。这次会议跟往常一样汇集了各式各样的人,然而这些被大麻弄得魂不守舍的人在他看来都来自城市,粗鲁且吵闹且穿着打扮没有任何颜色搭配的概念,你可以很容易想象这种人在超市里打自己的孩子或者在某条暗巷里拿着自己做的棍子等着偷袭。和匿名戒酒会一样。各种不同的令人无法尊敬的特质是房间里的惯例,加上无神的双眼和过度分泌的口水。有些新人手上还戴着精神科的奶白色塑料手环,他们不是忘了剪下来就是还没找到做这事的动力。
与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不同,波士顿匿名戒毒会没有抽奖休息时间,且只持续一个小时。在周一新人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起身,手牵手围成一圈然后背诵匿名戒毒联合会认可的“只为今天”,然后背诵“我们在天上的父”,不一定很齐。凯特·贡佩尔后来发誓她听到旁边那个邋遢的老人在背“我们在天上的父”的时候说:“救我们脱离宾州车站。”
然后,像匿名戒酒会一样,匿名戒毒会议的最后一个步骤是每个人对着面前的空气大叫“继续来”因为这“有用”。
但之后,有点恐怖的是,房间里所有人开始疯狂乱窜开始互相拥抱。像有人动了开关一样。甚至没什么人说话。就是拥抱,从埃尔德迪能看到的范围来说。各种失控且不加选择的拥抱,整个事情的关键似乎是尽可能多地拥抱别人,不管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人。人们张开手臂,身体前倾,从一个人抱到另一个人。身材高大的人蹲下,矮小的人踮起脚。下颌贴着其他下颌。两种性别拥抱两种性别。男对男的拥抱是很直接的拥抱,不带后背上拍两下的动作,埃尔德迪一直认为这是男对男拥抱必需的动作。约翰奈特·福尔茨几乎是个模糊的人影。她从一个人那儿窜到另一个人那儿。她的拥抱次数越来越多。凯特·贡佩尔仍然面带她通常不见嘴唇的阴郁的厌恶表情,但哪怕她也上去抱了几个人。而埃尔德迪——他从来不那么喜欢拥抱——逃离了人群走到匿名戒毒联合会认可的学习材料桌旁边,一个人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假装饶有兴致地研究咖啡桶。
然后这个时候一个又高又壮镶着一颗金门牙头发形成完美的柱状的黑人从旁边一个集体拥抱活动里退了出来,看到了埃尔德迪,这家伙走了过来,马上杵在埃尔德迪身前,从他疲惫的外套里张开手臂拥抱,弯腰,靠近埃尔德迪的身体范围。
埃尔德迪举起手,表示没有恶意的“谢谢别”,然后又往后退,这样他的屁股直接压在身后的“会议认可材料”桌上。
“谢谢,但我不怎么喜欢拥抱。”他说。
这家伙不得不从他拥抱之前身体前倾的动作中退了出来,很尴尬地站在那儿,冻住了一般,两条长手臂还伸在外面,埃尔德迪可以看出来这人既尴尬又难堪。埃尔德迪发现自己在计算亚洲次大陆上的哪个位置离这个特定的位置与时段距离最远,而这人则张开着手臂就站在那儿,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这家伙说。
埃尔德迪伸出一只手。“肯·e.,恩内特之家,恩菲尔德。你好吗。你是?”
这家伙慢慢把手臂放了下来,但只是看着埃尔德迪伸出的手。眨了一下眼似乎有止血的效果。“罗伊·托尼。”他说。
“罗伊,你好吗。”
“就那样。”罗伊说。这高大家伙用来握手的手在脑后,假装在抓脖子后面的什么东西,埃尔德迪不知道这是很明显的嘲弄。
“好吧罗伊,如果我可以叫你罗伊的话,或者托尼先生,你要是更喜欢那样也行,除非你这是复名,‘罗伊’和‘托尼’之间有条短线那种,然后你还有个姓,但有关这拥抱的事情,罗伊,我不是针对你,你可以放心。”
“放心?”
埃尔德迪给出了他最好的无助笑容又从他戈尔特斯厚夹克里抱歉地耸了耸肩。“我恐怕就不那么喜欢跟人拥抱。不是个拥抱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家人一直笑话——”
而现在愤怒的手指头正朝各个方向指,这个叫罗伊的家伙先指着埃尔德迪的胸口然后又指着他自己的:“所以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个拥抱的人?你是说你觉得我喜欢走来走去跟人拥抱?”
埃尔德迪的双手此时都掌心朝外不断摇摆以做出那种想消除所有误解的友善姿势:“不,但我是说我不会把你叫作拥抱者或者不拥抱者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只是说这不是针对你本人的,而我很愿意握手,哪怕是那种很复杂的几种不同姿势的民族握手法如果你能忍受我对那种握手方法全无经验的话,我只是很不习惯拥抱这种行为而已。”
约翰奈特·福尔茨拨开人群赶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拎起了埃尔德迪夹克上的保暖领子且把他整个人几乎推到了后面的桌子上,埃尔德迪的防水靴已经离开了地面,而那个家伙的脸快贴到了埃尔德迪的脸上,展示他赤裸裸的攻击性:
“你以为我他妈喜欢走来走去拥抱各种人?你以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喜欢干这屁事?我们他妈的只不过做他们告诉我们要做的事情。他们说‘要拥抱不要毒品’。我们在这里已经他妈的完全放弃我们的意愿了。”罗伊说。“你个小同性恋。”罗伊补充道。他现在正用他们之间那只手指着他自己,也就是说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埃尔德迪提在空中,这个事实埃尔德迪的神经系统显然没法忽视。“我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得抱四个人然后我跑到那垃圾桶那儿就他妈吐了。吐了,”他说,“不习惯?你他妈算老几?你他妈别以为我就习惯跑来拥抱你这穿着詹姆斯-里弗-特雷德夹克抹着ck须后水闻上去甜丝丝的该死的东西。”
埃尔德迪看到一个黑人女性看着他们还拍了拍手,叫道“说得好!”。
“你现在要在一屋子戒了毒的人面前不尊重我?就在我冒着风险跑来跟你分享我的脆弱和我的难过时?”
约翰奈特·福尔茨在背后抓扯着罗伊·托尼的旧夹克,心里有点颤抖地想着恩内特病人在她本人带来参加的匿名戒毒会议上被殴打的事情写进工作日志里有多糟糕。
“现在,”罗伊说,把他空着的手抽出来用捅的姿势指着地板,“现在,”他说,“你是要冒着暴露脆弱和难过的风险来抱我呢还是要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往你的脖子里拉屎?”
约翰奈特·福尔茨不得不用两只手抓紧这个罗伊的外套,想把他拉下来,她的科迪斯鞋在平滑木地板上到处寻找摩擦,一边说“罗伊·t.哥们儿,放轻松点,哥们儿,轻点,我亲兄弟,亲老板,亲伙伴,亲家人,吉姆,兄弟,他只不过是新来的罢了”;但这个时候埃尔德迪已经伸出双臂挂在那哥们儿脖子上把他抱得死紧力气大得凯特·贡佩尔后来告诉乔艾尔·范戴恩看上去像是埃尔德迪在把他当树爬。
“我们损失了几个兵,”史地普利承认,“测试的时候。不仅是志愿者。数据分析部门有个白痴实习生克制不住欲望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他弄到了弗拉托的输入/输出实验室门卡跑进去看了。”
“看了你们数量繁多的‘娱乐’只读拷贝存货中的一个。”
“本身没有大的悲剧性损失——不过损失了个白痴实习生小孩。这就是战争。真正的损失是他的主管在他后面想把他拉出来。我们数据分析部的主管。”
“霍因,亨利或者叫‘亨瑞’,中间名首字母是f,有老婆的那个,有他控制得很好的成人糖尿病。”
“他以前控制得很好。二十年了,汉克。真是个好人。是个好朋友。他现在手脚被捆住。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除了接着看,没有其他的或者基本生存的愿望。”
“看那盘带子。”
“我试过去看他。”
“穿着你的无袖连衣裙顶着你大小不同的乳房。”
“我根本没法忍受跟他在一间屋子里,看他变成那样。恳求再看哪怕几秒钟——预告片,一点点背景音乐,任何东西。他眼睛转来转去像某个药物成瘾的新生儿。真会伤透你的心。旁边床,被捆起来的,那个白痴实习生:这孩子是那种你最喜欢讨论的没有任何自制力的自私小孩,雷米。但是汉克·霍因不是个孩子。我看着这人在他刚确诊时把所有的糖和甜食都放了下来。放了下来走开了。没有一句抱怨,头都不回一下。”
“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一个自控力与判断力都堪称榜样的美国成年人。”
“所以萨米兹达是不能被随意对待的。我们也损失过人。这是很严肃的东西。”
英仙座的双腿被地球的地平线截断。英仙座戴着那种吟游诗人或者说是潘塔洛内的帽子。武仙座的头,这个头是方的。离破晓时间不长了而且因为在北纬32度的位置北河二和北河三星开始变得可见。它们都在马哈特左肩上方,仿佛巨人在俯视他身后,北河二的一条腿以女性的方式向内弯着。
“但你从来没想过?”史地普利又点了根烟。
“幻想,你是说?”
“如果它如此让人难以自拔。如果它解决了所有欲望的问题,”史地普利说,“我根本无法想象所有欲望或者总体欲望是什么样子。”上下踮脚。腰部以上扭转过去,只为了回视马哈特。“你有没有想过会是怎样的,没揣测过?”
“我们,我们想过‘娱乐’的后果会是怎样的。我们被它的效力吸引。你们和我们被吸引的方式不同。”除了北斗星以外马哈特不认识任何其他美国西南部的星座,在这个纬度它看上去好像连在大熊座上,组成了某种“大水桶”或者“大摇篮”的形状。他转移重心的时候轮椅发出阵阵咯吱声。
史地普利说:“好吧我也不会说严格意义上我被吸引过。”
“也许我们说的是不同的事情。”
“老实说,我想这事的时候更多是恐惧而不是好奇。汉克·霍因成了个空壳。钢铁一般的意志力,睿智的分析能力。喜欢抽根好雪茄。都没了。他的世界崩塌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内在世界。离我们而去。你看着他的眼睛但里面没有任何你认识的东西。可怜的米利亚姆。”史地普利揉了揉他的光膀子,“威利斯,我们数据分析部的夜班工作人员,给他们的眼睛起了个名字。‘漫无目的’。这写进报告了。”
马哈特假装打喷嚏。“被p末梢被动‘奖励’的诱惑似乎对我来说是很复杂的东西。恐怖似乎是诱惑的一部分。我们魁北克事业,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到‘娱乐’的诱惑,也没兴趣知道。但我们尊重它的力量。因此,我们不随便乱来。”
倒不是说天开始变亮,而是星光开始黯淡下去。光线里有种消沉的情绪。而现在长相奇怪的美国昆虫在他们面前不时地嗖嗖而过,到处乱窜,让马哈特想到了很多被风吹起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