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电话响起来的声音是从一座山一样的被子82下面传来的,哈尔此时正坐在床边,一条腿撑着,下巴抵着膝盖,往几米以外房间正中的垃圾桶里剪脚指甲。电话响了四次他才在床上找到听筒,拔出天线。
“嗯喂。”
“因坎旦萨先生,这里是恩菲尔德未经处理污水管理局,老实说我们真是受够了你的屎。”
“你好奥林。”
“还好吗,孩子。”
“上帝啊,别,别奥,别再问我那些分离主义的问题了。”
“别紧张。根本没在想这事。只不过打电话问问你好而已。随便聊聊天。”
“你这时候打来可真有意思。我正对着几米以外的垃圾桶剪指甲。”
“天啊,你知道我最讨厌听到指甲钳的声音。”
“但我命中率有70%。指甲碎片。真是诡异啊。我一直想出去叫个人进来看我。但我不想破了这个势头。”
“脆弱的奇妙的感觉,你认为你进入了一个怎么射都不会射不中的时段。”
“这真的是那种怎么射都不会射不中的时段。跟有时候在场上打球的感觉很像。用脑子打球,德林特这么叫的。洛克说这叫进入‘状态’。在‘状态’中。有些日子你觉得整个人都重新矫正过了。”
“跟上帝一样协调。”
“空气里某种形式的律动能指引一切。”
“你觉得自己哪怕想射不中都不行。”
“我离垃圾桶那么远,从我这里看起来它就是一条窄缝而不是一个圆。但它们都掉进去了,咔嗒咔嗒。又一个进去了。哪怕没射中的也差不多射中,基本是沿着边缘掉出去的。”
“我现在坐在一个挪威深层组织康复治疗医生在迷信山【u】上1100米高的某幢农场一样的房子卫生间里的旋涡浴缸里。梅萨和斯科茨代尔在下面很远的地方燃烧着。卫生间是红杉木做的护墙板,可以俯瞰悬崖。阳光是古铜色的。”
“但你永远不知道神奇的时刻什么时候到来。你永远不知道律动什么时候打开。一旦神奇的时刻降临到你身上你就不想改变哪怕最小的细节。你不知道是哪些因素的结合、哪些变量的组合才带来了这种怎么射都不会射不中的矫正过的感觉,你甚至因为不想这神奇时刻结束而不想搞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但你不想改变握拍的方法,拍子的位置,你的那边球场,你和太阳的夹角。每次换边你心都悬在喉咙口。”
“你听上去像个迷信的土著。那个破解咒语的词叫什么来着?”
“我忽然能理解那种避邪的冲动了,肩膀上撒点盐,或者什么避邪用的仓房标志。我现在甚至害怕换脚。我正在剪空气动力学可能性下最小的指甲碎片,为了能让这过程长一点,如果这魔法只对一只脚有用的话。都不是我的好脚。”
“那些不会射不中的时段能勾引出我们每个人内心的迷信土著,哈利。职业橄榄球选手可能是所有运动员中最迷信的了。这是为什么我们有那么多高科技的衬垫、鲜艳的莱卡紧身衣,还有那么复杂的术语。这种自我安慰的高科技展示。因为表面工作之下,每个人都是眼球突出的土著,我们知道的。眼球突出,拿着大刀穿着草裙的土著,把处女喂给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对飞机无比恐惧。”
“新版《发散牛津英语词典》上说温哥华的阿特人以前会割处女的喉咙,然后把血非常小心地倒进他们防腐处理过的祖先身体的孔洞里。”
“我能听到你的指甲钳声音。稍微停一会儿行吗。”
“电话已经不在我下巴底下了。我还能一只手干这个,另一只手听电话。但还是同一只脚。”
“你不成为职业运动员,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迷信,哈利。你进了秀场后才会明白什么叫土著。连着嬴球会让人身上所有的原始人性格全都冒出来。运动护裆一直不洗,一直脏到它们自己能在飞机行李架上站起来。奇怪的有仪式感地穿衣服、吃饭、尿尿。”
“排尿。”
“想象一个200公斤的防守线卫坚持要坐下来尿。就别问那些妻子和女朋们在百发百中的时段要忍受什么了。”
“我不想听跟性有关的东西。”
“有的人会在比赛前写下他们对所有人说过的所有话,如果到了神奇的百发百中时段,他们下一场比赛前就可以跟同样的人以同样的顺序说同样的话。”
“阿特人用处女血把祖先的身体全部倒满,认为这样可以保护他们自己精神状态的隐私性。用一句恰当的阿特人箴言来形容就是:‘满足的鬼看不见秘密的事。’《发散牛津英语词典》认为这是最早有记录的预防精神分裂的方法之一。”
“嘿哈利?”
“葬礼之后,魁北克帕皮诺农村地区的人会从地面往下钻个小孔,一直钻到棺材盖上,让灵魂出窍,如果它想出的话。”
“嘿哈利?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这是个重要瞬间。我已经完全把左脚剪得一点不剩,要换到右脚了。这可能是对这咒语最好的考验。”
“我说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带领别人上路的,奥。”
“我是说真的,现在我要告诉你怪在哪里。”
“现在你应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跟你已经疏远的弟弟交流这些,而不是找个你能真正信得过的人。”
“奇怪的是我觉得跟踪我的是……是些残疾人。”
“右脚剪了两三下了,连中两发。陪审团还没完全做出裁决。”
“你能停一会儿吗。我真不是开玩笑。有一天,我正在邮局里搭讪某个对象。我发现我们后面有辆轮椅。好像没什么吧。你在听吗?”
“你去邮局干什么?你根本不喜欢写信。你两年前就不给妈妈们寄那些假的套用格式的信了,马里奥说的。”
“谈话进行得不错,我们已经对上眼了,我用了第12和第16号‘诱惑技巧’,我以后会详细跟你说这个。但当我跟对象从邮局走出去的时候街上又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就在对面商店的雨棚下面。好吧。还是没那么怪。但当对象和我开车去她住的拖挂房车公园时——”
“菲尼克斯居然有拖挂房车公园?不会是那种灰蒙蒙的金属拖挂房车吧。”
“我们从车里出来,穿过公园的停车场,那里又有个坐轮椅的人,在沙石地里推着轮椅,但推得不太好。”
“亚利桑那难道不是有很多年老体弱的人吗?”
“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老年人。而且对坐轮椅的人来说这些人有点过于强壮了。一个小时碰到三个有点夸张,我在想。”
“我一直想象你会在郊区室内进行你的爱情活动。或者至少是有形状奇特的床的情趣酒店。住在金属拖挂房车里的女人难道也有小孩?”
“这个有一对很乖巧的双胞胎小女孩,很安静没人管也能玩积木。”
“打动你的心了,奥。”
“但我要说的是好多个小时以后我从那辆拖挂房车里出来,那人还在那儿,还在沙石里推来推去。从远处看那人像是戴着某种面具。过去几天里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会看到统计学上看数量多得过分的坐轮椅人士,偷偷摸摸,有时候表情好像过分冷淡。”
“很害羞的粉丝,可能?也许有个什么腿部残疾俱乐部,里面所有人都以害羞的粉丝般的态度迷恋着第一个与腿这个字有关的北美运动员?”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一只死鸟掉进了我的按摩浴缸里。”
“现在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才打电话给你的。”
“但是你提到了拖挂房车公园和拖挂房车。我需要验证一些我的怀疑——两分球,咔嚓。我从来没上过拖挂房车,甚至《发散牛津英语词典》中的拖挂房车公园、拖挂房车这两个条目都是空白。”
“而你是所谓我们家里最不神经病的成员,所以我才选你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至少我觉得是。但这辆拖挂房车。你在拖挂房车里约会的女人。确认或者否认以下情况。地毯从墙的一头铺到墙的另一头,而且特别薄,烧焦的黄色或者橙色。”
“是的。”
“客厅或者说小工作间符合以下描述中的几条:里面有动物的黑色丝绒画;某种小摆件架上放着视频电话面具;一幅绣着圣经句子的刺绣画;至少有一件扶手上有保护性垫布的印花家具;上面写着‘去烟’两字的空气过滤烟灰缸;过去几年的《读者文摘》杂志整齐地摆放在它们专门的杂志架上。”
“有豹的丝绒画,有沙发垫的沙发,有烟灰缸。没有《读者文摘》。这真好笑,哈利。妈妈们有时候以奇妙的方式出现在你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拖挂房车主人的名字。琼。梅。诺拉。薇拉。诺拉-琼或者薇拉-梅。”
“……”
“这是我的问题。”
“我得问问才能回答你。”
“天啊,你还真的把罗曼史里的罗曼去掉了。”
“但我为什么打电话来。”
“我不清楚这脆弱的射不偏魔法对右脚还是不是适用。现在9发7中,但我现在有种我正在拼命努力瞄准的感觉。”
“哈利,有个《时刻》杂志的人要给我做个所谓的人物专访。”
“你说什么?”
“人情故事。有关我是个人什么的。这个女人说《时刻》一般不做体育报道。他们喜欢与人有关的,人性化的故事。有个栏目叫作‘今天的人’。”
“《时刻》是那种超市结账排队的地方架子上放的杂志。旁边都是些口香糖或者香烟什么的。横向艾丽斯·摩尔喜欢看。查·塔的接待室里全是这杂志。他们做了篇报道讲伊利诺伊那个索普很喜欢的盲人小孩。”
“哈尔。”
“我觉得横向艾丽斯肯定经常在超市排队结账,如果你想想的话这对她来说是最理想的环境。”
“哈尔。”
“……她可以整个人横向通过。”
“哈利,这个体格壮硕的《时刻》杂志女孩问了各种人物报道里那种有关家庭的问题。”
“她想知道父亲本人的事情?”
“所有人。你,疯鹳,妈妈们。渐渐变成了对疯鹳这位一家之主的某种怀念,每个人的天赋和成就都是对鹳鸟本人的某种致敬。”
“他的影子总是很长,你说的。”
“当然了,我一开始的想法是欢迎她大做无用功。但《时刻》接触了球队。行政办公室的人说做这么个访问对球队有好处。红雀球场不会在所有屁股的重压下呻吟,赢不赢球都一样。我想过把她介绍给贝恩,让贝恩朝她吼两句,或者给她写信,反复审核那些引语,折腾她一个月再说。”
“她是个女人。不是奥林通常喜欢的那种对象。一个强硬、动作迅速、嚼口香糖、可能没有小小孩的记者类型的女性,从纽腰坐红眼航班来的。另外你说她壮硕。”
“不是说强壮或者粗暴什么的,只是身体确实壮硕。魁梧但不是一点也不性感。在各方面都能算一个半女孩。”
“一个会占据她所居住的任何拖挂房车的空间的女孩。”
“别再拖挂房车来拖挂房车去了。”
“对话质量不高是因为我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对着地板发射脚指甲。”
“这女孩对你普通的那种对话中分散注意力的成分完全免疫。”
“你害怕你不行了。一个对你半免疫的女孩。”
“我说的是分散注意力,不是诱惑。”
“你总是很聪明地避免任何你认为事情升级以后有可能把你痛打一顿的女人。”
“她可比我们后场大部分人都要高大。但性感得很奇怪。线卫们都疯了。他们都在讲黄笑话,说她是不是想看看他们的硬东西。”
“让我们期望她的文笔比去年春天做那个盲孩子带人情味报道的记者要好一点。你有没有与她交流你最新的残疾人恐惧症?”
“听着。你应该知道我没有直接回答任何人家庭桌布有污点之类问题的意愿,更不用说做速记的人了。不管她身体是否有魅力。”
“你和网球,你和圣徒队,父亲本人和网球,妈妈们和魁北克以及皇家维多利亚,妈妈们和移民,父亲本人与环形聚变,父亲本人与莱尔,父亲本人与酒精,父亲本人自杀,你和乔艾尔,父亲本人和乔艾尔,妈妈们和查·塔,你对阵妈妈们,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不存在的电影,等等。”
“但你能想象我开始思考。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免直接回答有关鹳鸟的问题,除非我知道直接的答案是什么。”
“所有人都说你会后悔没来参加葬礼。但我不觉得他们是这个意思。”
“比如,鹳鸟是在查·塔搬上楼之前自杀的?还是之后?”
“……”
“……”
“你是在问我?”
“别打岔了,哈尔。”
“我做梦也没想过打岔。”
“……”
“非常接近的之前。两三天之前。查·塔以前在现在德林特的房间,在施蒂特隔壁,生活行政楼里。”
“那爸爸知道他们……?”
“有亲密关系?我不知道,奥。”
“你不知道?”
“马里奥可能知道。你想跟波波一起钻研这个问题吗,奥?”
“别这样哈利。”
“……”
“爸爸……疯鹳把头塞进了烤箱?”
“……”
“……”
“微波炉,奥。冰箱旁边的带烤架的微波炉,靠着冷冻室的那一侧台面上,在放餐盘的柜子下面,如果你面对冰箱的话,柜子在冰箱左边。”
“微波炉。”
“收到,请说,奥。”
“没人告诉我微波炉。”
“我觉得葬礼的时候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我每次都懂你的意思,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
“那么,他是在哪儿被发现的?”
“28发20中,这是多少,65%?”
“我不是说这有多——”
“微波炉在厨房里,我已经解释过了,奥。”
“好吧。”
“好吧。”
“那么好吧,你觉得现在谁谈起他更多,嘴上回忆旧事更多,是你,查·塔,还是妈妈们?”
“我想大概我们三个并列。”
“所以谁也不提。没人提他。他是禁忌话题。”
“你似乎忘了某个人。”
“马里奥会提到他。提到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