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0月下旬

像大部分婚姻一样,艾薇儿和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萨的婚姻也是调和与妥协之后的结果,而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学业课程设置是艾薇儿死硬的学术理想和詹姆斯和施蒂特的实用主义体育教育理念协商妥协的结果。这是因为艾薇儿——她从麻省理工完全辞职,到布兰代斯兼职教学,更是在第一年设计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课程的时候婉拒了拉德克利夫邦廷学院经费很高的科研奖金——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是整个北美唯一仍坚持那种死硬的三科四科古典文理教育64的专业体育学校,因此也是现存的仅有的几家想成为真正的高级中学而不仅仅是罩着铁幕的运动员工厂的体育学校之一。然而施蒂特永远不会让因坎旦萨忘记这所学校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此艾薇儿冷硬的“心智健康”教学法倒不是说被稀释了,更像是从价化了,更实用主义地专注于那些体格强健的学生跑到山上奉献青春所追求的目标。有些艾薇儿允许的针对古典文理教育的恩菲尔德修改版包括把三科四科一共七个科目混合起来,而不是分成高年级四科和低年级三科;恩菲尔德的几何学课程几乎完全不学习封闭图形(除了长方形),而是花整整两个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的学期专注于(当然是说除了索普的立方体三角学,但那是门选修课,基本只有美学意义)各种角度的算法;而四科的天文学要求在恩菲尔德变成了两学期的必修光学研究,因为视觉问题对打球来说更为重要,且一切从无光到高度消色所需要的镜头都在生活行政楼隧道的实验室里。音乐课基本是不上的。而三科教育对古典演讲术的执迷在恩菲尔德也变成了涵盖范围很大的历史与工作坊课程,学习各种类型的娱乐形式,大多是电影——同样,因坎旦萨那些奢侈的器材放着不用是种浪费,且在遗嘱中,普里克特女士、奥格威先生、迪斯尼·r.利思先生和索马·理查森-利维-奥伯恩-沙瓦夫女士将会永久从学校领到工资,他们分别是已故创办人兼校长最忠诚的音响师、灯光助理、制片助理及第三喜欢的女演员。

另外,有六学期的娱乐必修课,因为既然学生希望能为自己的职业运动生涯做好准备,那他们今后必然也需要受到作为表演者的训练,虽然是十分深刻特别的那种,因坎旦萨总是这么说,这是他少数需要同时强倒进艾薇儿和施蒂特喉咙里的哲学观点,后者曾努力推广某种神学和康德冷酷道德观的结合课程。

马里奥·因坎旦萨自从三年前的12月终于因为不愿意学习阅读,说他只想收听和观看而被坎布里奇港的温特山特殊学校除名以后,每节恩菲尔德娱乐研究课都不错过,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板凳上。他是个疯狂的收听/观看者。他像三代人之前的小孩那样对待校长房客厅里那台昂贵的龙冈牌调频收音机,听的认真程度像现在的孩子看电视电脑一样,他总是选单声道,坐在两个喇叭之一前面,头像狗一样歪着,一边听,一边凝视着为真正的收听者准备的近中距离的袖珍机器。他如果在校长房65与查·塔或者有时候与哈尔一起吃深夜晚餐的话,想听《加减60分钟》倒确实需要坐得那么近,因为艾薇儿对广播声音有种听觉反应,只要不是从活的人头里冒出来的声音,都会让她产生一种极度的不安,虽然艾薇儿说过很多遍马里奥任何时候都可以启动与调节那台龙冈收音机鬼绿色的调谐器听随便什么节目,他总会把音量开得很低,不得不钻到咖啡桌下面,把头靠在喇叭上才能避免让客厅里的对话声干扰他听清楚yyy的信号,晚餐结束的时候,谈话声总会变得出奇地尖。艾薇儿从来没真的让马里奥把音量调低;他这么做是为了体谅她的听觉反应。于她而言另一件虽然说不出口但给她巨大压力的事情与幽闭有关。校长房里所有房间之间都是没有门的,连墙都不怎么有,客厅与餐厅之间由一排巨大的高度不一互相纠缠的盆景植物分割,上面挂着很多紫外线灯,灯光十分强烈,几乎要把用餐的人晒伤为止。哈尔有时候私下对马里奥抱怨他每天白天已经晒够了紫外线了谢谢再见。那些植物十分茂密强壮,有时候快要把客厅与餐厅之间的通道给堵住,而查·塔用绳子挂在墙上餐具柜旁边的巴西大砍刀已经不再是个笑话了。妈妈们有时候把她的植物叫作“绿色宝贝”,对一个加拿大人来说,她在养植物上算得上有一手。

“白斑病患者。黄种人。颌面肿胀者。各类身体扭曲者。从天棚凹槽照明里出来,这里这么说。从光谱似的雨里来我们这儿。”精神病夫人广播里的口音不是波士顿口音。一则是里面有翘舌音,而且也没有那种有教养的坎布里奇的轻微口吃。这是个要不在设法去掉南方口音要不就是在设法学习南方口音的口音。它不是斯蒂斯那种低沉的带有鼻音一般的口音,也不是盖恩斯维尔学校里那种拖腔。她的声音本身已有意改变过,有点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好像她是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说话一般。它不带有厌倦或简练或讽刺或挖苦。“蛇怪气息患者和脓漏患者”。她的声音有种沉思性,却并不带有评判。她声音里的那种厚度的缺乏对马里奥来说很熟悉,很像某种童年记忆里的味道,让你觉得又熟悉又奇怪地伤感。“还有你们阴茎弯曲或畸形者。颅相变形者。病变化脓者。内分泌恶臭者不管是哪种。跑起来吧,别低着头。鼻子生瘤者。根治性切除者。每个口袋里都有手帕的病态多汗者。慢性肉芽肿患者。这里说有种人被那些残忍的人叫作‘两袋者’——一个袋子套在头上,另一个袋子套在不得不看到你的人头上,以防你头上的袋子掉下来。那些被仇视的、找不到约会对象的、被躲开的,阴影里的人。那些只敢在宠物面前脱光衣服的人。那些所谓美学上受挑战的人。离开你的传染病院和地下密牢,我只是在念,离开你的衣橱、地窖和电视电脑静态画面,找到你面对自己的‘滋养和支持’和‘内在的资源’,这里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夸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这是说拥抱而不是发出作呕的声音。这里说来吧摘下面纱。来这里学习藏在你内心的爱。拥有并珍惜。那些让人难以置信的粗脚踝者。脊柱后弯者和前凸者。治不好的蜂窝组织炎患者。这里说进步,而非完美。这是说永远没有完美。美貌得致命的人:欢迎。阿克泰翁,与美杜莎一起。丘疹患者,黄斑患者,白化病患者。美杜莎与奥达丽斯克一起:找到你们的共识。所有的会议室都没有窗户。这里是斜体字:所有的会议室都没有窗户。”另外,她在念这段毫无起伏的稿子时放的背景音乐古怪地十分好听。你永远没法预测她放什么音乐,但慢慢地某种模式开始出现,一种趋势或者节奏。今天的背景音乐很合适,从某种角度来说。里面没有任何一点真正的推进。你不觉得她想把你带去哪里。她一边读,一边让你看到的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一条很长的绳子末端摇摆。音乐很低调,照应她空旷的声音,以及马里奥的亲属们吃着火鸡沙拉和蒸蕨菜喝着啤酒和牛奶和植物背后酒柜里沉浸在紫色光线里的白葡萄酒。马里奥可以从桌面上看到妈妈们的头,左边则是哈尔粗一点的右胳膊,当哈尔低头吃东西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哈尔的侧脸。他的盘子旁边有只网球。恩菲尔德的学生球员似乎需要每天吃六到七顿饭。哈尔和马里奥一起走到校长房吃21:00的晚餐,之前哈尔读了点利思先生课上的材料,然后消失了大概半个小时,马里奥被他的防盗锁支撑着,站在那里等哈尔。马里奥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精神病夫人对整个世界有种一点也不讽刺但十分黑暗的看法。马里奥迷上她的原因之一是他几乎能肯定精神病夫人本人并不能感受到她那迷人的美感以及她投射到空气里的光芒。他会想象与她面对面,告诉她如果她听自己节目的话,感觉会好很多,他敢打赌。精神病夫人是仅有的马里奥想与之对话但肯定不敢的两个人之一。周期性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嘿,哈尔?”他对着植物那头叫。

比如,在奶制品之年春季学期那几个月,她把她的节目叫作“夫人让你沮丧的一小时”,会—本接一本念让人抑郁的书——《早安,午夜》《街头女郎玛吉》以及《乔瓦尼的房间》和《火山之下》,还有大斋节期间会读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布雷特·埃利斯的小说——用完全没有起伏的音调读,很慢很慢,一夜又一夜。马里奥坐在小小的o形腿(桌子的)仿制范德罗矮咖啡桌底下,头在喇叭前竖起,爪子放在大腿上。他坐着的时候脚指头会内弯。背景音乐既猜得到,又在这种可预测性中让你惊讶:它是周期性的。某种延展却不是真在扩大的感觉。它带来的是它本身否认的不可避免性。音乐是数字的,但后面有种唱诗班一般的歌吟。非人声。马里奥想起那个词“令人着魔”,像在“这样或那样的令人着魔的回声中”。精神病夫人的音乐——学生工程师从来没选过也没见她带到台里——总是十分晦涩,66但又有种奇怪的力量,像她的声音和节目一样迷人,整个麻省理工都这么认为。它似乎给你种里面有熟人才听得懂的笑话的感觉,只有你和她明白。wyyy的忠实听众很少能在周一到周五睡好。马里奥有时候会有平躺呼吸困难的问题,但除此之外,他一直睡得像个婴儿。艾薇儿·因坎旦萨仍然保持着古老的里斯雷地区美国晚餐时间只喝茶吃小点心的习惯,只有在上床睡觉之前才吃正餐。有教养的加拿大人似乎认为站着消食会让头脑丧失敏锐。奥林、马里奥和哈尔最早的记忆是坐在餐桌前频频打瞌睡,然后被一个很高的男人抱去睡觉。这是在另一座房子里。精神病夫人的背景音乐容易激起关于马里奥父亲的早年的回忆。艾薇儿很愿意接受关于她在22:30之前没法吃东西的善意嘲讽。就餐音乐对哈尔没有任何吸引力也不勾起他任何回忆,像很多这里的孩子一样,每日两次的训练让他紧紧抓住面前的餐盘,像条野狗一样吃得欢。

“完全无鼻者也不排除,斗鸡眼或者外斜视者一样,还有圣安东尼的麦角病患者,麻风病患者,出水痘者,甚至是考波西肉瘤患者。”

哈尔和马里奥可能每周两次会很晚到校长房,一个吃一个听。艾薇儿喜欢在恩菲尔德尴尬的官方身份之外看到他们。查·塔在家和办公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艾薇儿和塔维斯的卧室都在二楼,事实上是挨着的。上面唯一的另外一间房间是艾薇儿的个人书房,门上有张巨大的玛格丽特·汉密尔顿在《绿野仙踪》里的彩色海报,西面有给三重调制解调器的电视电脑控制台配的光纤线路。从她的书房有楼梯直通校长房的背面,一直往北,通过隧道可以直接通往生活行政楼的主隧道,因此艾薇儿可以在恩菲尔德地下通勤。校长房隧道与主隧道的交接处在气泵室和生活行政楼之间,也就是说,艾薇儿肯定不会随便路过气泵室,这也是哈尔为什么喜欢那里的原因。德林特规定哈尔在校长房吃晚餐的行为最多每周两次,晚餐能让他免于参加早间训练,也就是说晚上有很多捣乱的机会。有时候他们会带上来自加拿大的约翰·“不是那个”韦恩,因坎且萨夫人喜欢这孩子,总是与他热情对话,虽然后者几乎一句话都不说,也像条野狗一样拼命吃,有时候连餐具都不用。艾薇儿也喜欢阿克斯福德来的时候;阿克斯福德不太爱吃,她喜欢劝他吃饭。现在哈尔已经很少带佩木利斯或者吉姆·斯特拉克回家,对于这两个人,艾薇儿会用毫无瑕疵、冷淡的礼貌对待,整个餐厅的气氛紧张到让人毛骨悚然。

艾薇儿拨开树叶看马里奥的时候,他仍然弓着背,内八字,头歪倒在一边,以一种与rca-胜利唱片公司广告上那条狗相似的姿势坐着,额头上的横向皱纹意味着他要么很认真在听,要么正在进行严肃思考。

“多处截肢者。假肢不配者。牙齿不整、龅牙、脸颊松软、脸颊下垂者。腭裂者。极端毛孔粗大者。毛发过于浓密但不至于到狼人程度者。钉子头者。痉挛的图雷特综合征患者。发抖的帕金森症患者。发育不良者和身体变形者。脸部畸形者。身体扭曲驼背口臭者。身体不对称者。老鼠脸蜥蜴脸马脸者。”

“嘿,哈尔?”

“三个鼻孔者。嘴眼被挡者。黑色松弛的眼袋大到挂在脸上者。库欣综合征患者。那些看上去是唐氏综合征但并不是的人。你决定。你是裁判。欢迎你,无论严重程度。严重与否在于患病者的观点,上面说。痛苦是痛苦。鱼尾纹。胎记。没做好的隆鼻手术。痣。龅牙。发型不好。”

wyyy的学生工程师此刻正坐在后沟里凝视月亮,月亮看上去像是一轮满月被人用榔头砸下来一块。精神病夫人问了一句传单里有没有漏下谁。工程师喝完他的汽水,准备为结束节目下楼,他的皮肤面对着查尔斯河糟糕的冷风,河面多风,且呈蓝色。有时候精神病夫人会在节目一开始随机接听一个电话。今天她结束的时候才接,来电者的声音有一种上流的口吃,他邀请夫人和yyy的听众想一想月亮,当然谁都知道月亮围着地球转,但有没有可能它自己并不自转。这是真的吗?他说是。月亮就在那儿,随着我们圆形影子的变化忽隐忽现,但从来不自转。它从来不把脸转向别处。

在大脑硬膜下的楼梯间里那台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但学生工程师基本知道她不会正面回答。她结束节目的时候一直很冷。她一直给学生工程师那种髙中里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的感觉,因为你能感觉得到你喜不喜欢她们对那些女孩没有任何影响。对工程师来说影响就太大了,在他带着吸入器和有着皮肤问题的情况下,从来没人邀请他参加过哪怕一个毕业派对。

哈尔来的时候,艾薇儿会拿出来的甜点是克拉克夫人臭名昭著的高蛋白胶块,亮红色或者亮绿色,有点像打了激素的jell-o果冻。马里奥特别喜欢吃。因为他不做饭,查·塔负责收拾餐桌,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哈尔在1:01穿好外套。马里奥还在听wyyy的晚间告别,这要花点时间,因为他们不仅会念电台的千瓦明细,还会解释得出这个结果的技术原因。查·塔几乎总是会打碎至少一个盘子然后大喊一声。艾薇儿总会拿一块地狱般的jell-o果冻给马里奥,然后用某种假正经的嗓音在这圣屋外面对哈尔说很高兴能见到他。整件事让哈尔有种仪式般的几乎能引发幻觉的感觉,这一整个晚餐后告别的流程。哈尔站在门口那张巨大的《大都会》海报下,随意地拍着两只手套,对马里奥说,你不一定要走;哈尔要下山溜达一圈;艾薇儿和马里奥笑着,艾薇儿会随意地问一句他准备去干吗。

哈尔总会把手套拍一拍,笑着对她说:“去捣乱。”

艾薇儿会装作严厉的样子说:“不许,在任何情况下,玩得开心。”这句话让马里奥笑破肚皮,每次都是,周周如此。

恩内特之家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是恩菲尔德海军公共卫生医院综合大楼七幢副楼里的第六幢,从阿特西姆2100型工业换气扇或者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山顶的高度来看,它就像七颗卫星围绕着一个死去的行星运行。医院本身是一所退伍军人医院,有着铁色的墙砖和很陡的石板瓦屋顶,现在已经被关闭且封锁了,每个入口和出口都用松木板封了起来,门口有很严厉的写着严禁入内的政府警告牌。恩菲尔德海军医院是在“二战”或者朝鲜战争时期建成的,那时候有大量战争伤亡和康复需要。如今在这医院大院里唯一与退伍军人有关的似乎是那些穿着裁掉袖子做成的背心的眼神凶狠的越战退伍老兵,还有那些更老的朝鲜战争老兵,不是老态龙钟就是无药可救地酒精成瘾,要不就两者皆是。

虽然医院大楼本身已经把器材和电线完全移除,彻底停止运行,但恩菲尔德海军医院仍然通过维持大院里几幢副楼的存在而没有完全破产——这几幢小楼跟有钱人家的别墅那么大,以前是给退伍军人医院的医生和后勤人员住的——医院把小楼租给了各种与医疗有关的组织和服务机构。每幢楼都有个“单元”号码,由它们与医院母楼的距离而定,排列于一条通往医院停车场的坑坑洼洼的水泥小道上,一直通往一条陡峭的斜坡,俯瞰马萨诸塞州布赖顿联邦大道最难看的一部分以及绿线轻轨道。

1号楼,就在医院午后的阴影下,停车场旁边,由某个似乎专门雇佣穿高领毛衣的男人的公司租下;这地方为那些眼神凶狠的越战老兵治疗某种拖延已久的应激障碍,顺便开给他们各种不同的镇静药物。隔壁的2号楼是一家美沙酮诊所,由给了恩内特营业执照的同一家马萨诸塞州物质滥用服务部门监管。1号楼和2号楼的客户太阳升起就来到了这里,总是排很长的队。1号楼的客户似乎由各种意见统一的三人或者四人小组构成,总是在打招呼,都看上去眼神凶狠,从广义的地缘政治角度来看总是怒气冲冲。美沙酮诊所的客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更愤怒,他们清晨的眼睛通常突在外面还左右颤动,像噎死鬼一样,但他们不会聚集,宁可站着,或者靠在2号楼门口长长的斜坡扶栏上,双手抱在胸前,一个人,生着气,单人行为,有点挑衅世界的意味——50到60个人能自觉靠着门口排成一条很窄的队伍等很窄的门打开,但每一个都看上去孤独又冷漠,这是奇特的景观,如果唐·盖特利这辈子看过哪怕一场芭蕾,作为恩内特之家住院病人的他从楼上五人间宿舍防火楼梯上的抽烟区看这保持集体孤独的动作和姿态,会认为它们很有芭蕾舞的感觉。

1号楼和2号楼另外的区别在于2号楼的客户离开这幢楼的时候都发生了深重的变化,不仅眼睛回到了头上,而且总体来看比他们走进这幢楼前要正常得多,而1号楼那些眼神凶狠的人们在走出1号楼的时候似乎比他们来之前还要焦虑,更加因过去的事情而郁郁寡欢。

在唐·盖特利刚刚入住恩内特之家时,他差点因为跟一个倒霉的来自新贝德福德的梅太德林瘾君子一起在“宵禁”之后穿过恩内特之家跑到对面2号楼门口在狭窄的门上挂标语而被开除。标语上写着“根据马萨诸塞州政府令,今日起闭门歇业,等待日后通知”。美沙酮诊所的第一批员工一直要到早上8:00才来开门,而我们知道,2号楼的病人通常在凌晨就已经拧着手两眼突出在等待了,盖特利和那个新贝德福德来的快速丸瘾君子从来没看到过这些半-前-瘾君子制造的这番精神危机和近似暴乱的场面——面色苍白、瘦骨嶙峋、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同性恋,戴着皮贝雷帽的大胡子硬汉,嚼好几块口香糖的朋克头女人,还有开着闪亮汽车戴着电脑设计珠宝的上流信托基金挥霍者都来了,他们像是被过度训练的老鼠一样,多年来一直都这样,其中很多人天一亮就来,眼睛暴突,不停用纸巾抹鼻子,挠着手臂,开始一只脚站在地上,然后换一只脚,做了各种各样的动作,但不是在聚集,狂热地等着他们的化学解药,为了解药宁可在冷风里站好几个小时,如今他们到了这里却发现马萨诸塞州政府突然要剥夺他们的解药,让他们(这似乎是真的把他们弄疯掉的一点)等候未来通知。迷狂一词从未有过如此精确的解释。在第一块玻璃窗被打破,一个极度兴奋的老年妓女用2号楼诊所门口草坪上一块写着草一寸寸长,却一尺尺死的前公制时期牌子拼命打一个穿皮背心的摩托车骑手时,大概早上6:30,梅太德林毒鬼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她把他们在恩内特之家楼上消防通道上用来观看的双筒望远镜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下面的小街上恩内特之家某个工作人员正开进来的车顶上,发出了摇铃一般的响声,这个工作人员叫作卡尔文·瑟拉斯特,戒毒四年,曾经是纽约色情片演员,他自己亲历了恩内特的康复过程,如今不能容忍任何来自住院病人的捣乱行为,他的骄傲与愉悦都来自他自己改装的这辆科尔维特车,而望远镜在车身上留下了一个相当令人讨厌的凹坑,另外这是恩内特之家主管的业余观鸟爱好者双筒望远镜,是从后勤办公室未经官方许可借来的,从高处坠落对望远镜不用说也没有任何好处,盖特利和梅太德林瘾君子被抓住,关了“全楼禁闭”,差点被赶出去。而新贝德福德的瘾君子没过几个礼拜就复吸了,在“宵禁”后很久,被一个边弹空气吉他边擦来自社会捐助的罐头食品盖子的晚班工作人员发现,她全身赤裸,一身冰毒汗,在验完尿液以后,她被开除了——超过四分之一的恩内特之家新病人在一个月内就会因为脏尿液被开除,这在波士顿地区其他中途之家也都一样——这个女孩最后回到了新贝德福德,到那儿三个小时之内就被当地警察以一个旧的缺席逮捕令逮捕,送到了弗雷明汉女子监狱等待审判,某天早上她被发现躺在床铺上,私处插着一把厨房用的刀,另一把插在脖子上,她的脸已经彻底毁容了,盖特利的个人法律顾问亨尼·m.给他带来了这坏消息,请他把梅太德林瘾君子的死亡当作“盖特利的‘若非上帝的恩典’”。

3号楼在2号楼门口的街对面,没有租户,但正在整修,并没有完全围挡住。恩菲尔德海军医院的维修人员每个礼拜都会拿着工具和电线进去几天,弄出可怕的噪音。帕特·蒙特西安还没能弄清楚这幢楼将会服务于何种群体。

4号楼与医院停车场和陡峭斜坡的距离相当,是有退伍军人医保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的养老院。4号楼的住户7天24小时都穿着睡衣,尿布在身体下方,让他们显得笨拙而且像婴儿。这里的病人经常出现在4号楼的窗户前,穿着睡衣,不是摊开双臂就是嘴巴张开,有时候会尖叫,有时候只是无声张着嘴,双臂张开贴在窗户上。他们让恩内特之家的所有人极度恐惧。某个年纪很大的退伍空军护士除了从二楼某个窗户往外连着几个小时喊“救命”什么也不会做。由于恩内特之家的住院病人都受到了波士顿地区戒毒戒酒文化中强调的“求助”教条影响,这个尖叫的空军护士有时成了某种阴郁玩笑的对象。不到六个礼拜之前,一块写着救命的牌子被放在了4号楼侧面,正好在退休尖叫护士的窗口下面,4号楼的主管可不觉得好笑,他要求帕特·蒙特西安找出并且惩罚应该承担责任的恩内特病人,帕特把调查的重心放在了唐·盖特利身上,虽然盖特利基本清楚谁是犯事的人,但他不想为了这么点很像他自己新来还有点怀疑的时候会做出来的小事跟别人挑衅,所以整件事就到此为止算了。

5号楼在恩内特之家对面的小街上,服务于紧张症患者和各种植物人一般总是保持胎儿姿势的精神病人,由人满为患的“长期病计划”外包给了联邦外展服务机构。5号楼,由于某种盖特利从来不明白的原因,被叫作“库房”。67这里,无可辩驳,是个安静的地方。但天气好的时候,里面更方便被移动的病人会被抱出来放在门口的草坪上呼吸新鲜空气,一切安排就绪,他们两眼发直往前看,形成了某种盖特利花了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的静态画面。几个新来的病人在盖特利住院晚期因为往这些草坪上的紧张症患者那里扔鞭炮,看看他们有没有反应而被开除。气温比较高的晚上,某个四肢很长戴着眼镜的女士,看上去更像自闭症而不是紧张症患者,喜欢披着条床单从“库房”里走出来,把手放在草坪上一棵银枫树闪亮的树皮上,就这样触摸着树,直到查床的时候没查到她,再被叫回去,盖特利结束治疗,在这里找了份住院工作人员工作的时候,经常在付费电话和汤力水机旁边的地下休息室里醒来,透过床边地下室脏兮兮的窗户往外观察这位披着床单戴着眼镜触摸着树皮的女病人,她被联邦大道的霓虹灯或者山上那所气势逼人的网球学校奇怪的钠光灯照着,他会看着她那么站着,感到一丝奇怪的冷冰冰的同情,他试图不把这种同情心与目睹自己的母亲晕倒在客厅里某块印花棉布上相联系。

6号楼在街道的东侧,是恩内特之家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这幢刷白的三层新英格兰砖房的砖头都已经从白墙漆里露了出来,复折式屋顶上脱落了不少绿色的瓦片,最高的窗户上有凹凸不平的消防楼梯,以及住院病人不被允许使用的后门,朝南的底楼则有个行政办公室,巨大的阳台窗突在外面,从那里可以看到没修剪过的杂草和联邦大道让人不快的风景。行政办公室是董事办公室,那扇凸窗是整幢房子唯一迷人的特质,不管谁被派到清洗行政办公室窗户都必须把它擦得无可挑剔。复折式屋顶的下部斜坡上有两个阁楼,分别在男病房区和女病房区。阁楼只能通过二楼天花板上的活动天窗才能抵达,里面装满了垃圾袋和垃圾桶和那些中途消失的病人最后没有领取的私人物品。恩内特之家周围的灌木丛看上去很有爆发力,没修剪的部分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绿色的部分挂着各种糖纸或者塑料杯子,二楼女宿舍窗口总是飘着自制的俗气窗帘,这扇窗似乎一年四季都开着。

街道尽头的西侧是7号楼,浸没在山影里,似乎在通往联邦大道的风化了的山谷边缘摇晃。7号楼状况十分糟糕,被木板封了起来,无人维护,且它的红色屋顶中心倾斜得十分厉害,仿佛对着什么毫无意义的屈辱场面耸肩。作为恩内特之家的病人,进入7号楼(可以很容易地从旧厨房那扇窗户上可拆卸的松木挡板进入),是要被立即开除的,因为7号楼臭名昭著,那些想复吸的恩内特病人会偷偷进去吸,然后用完洗眼液嚼完口香糖尝试在23:30“宵禁”之前回到街对面不被发现的地方。

7号楼后面是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最大的山。山坡是被围起来的,不准进入,里面是密密的树林,没有允许通行的道路。由于真正合法的道路要让人往北一直往小路走到停车场,过了医院,再走下又陡又弯的汽车道通往沃伦街,然后再在沃伦街上一路往南下坡到联邦大道,恩内特之家将近一半的病人都会爬过后边的围栏,每天早晨爬山坡,走近路去他们拿最低工资的地方上班,一般是联邦大道上坡的普罗维登养老院或者舒克-米斯特医疗压力系统公司等等,要不就是那个给金发碧眼油光发亮的富家子弟开的网球学校,做管理员和厨房的工作,学校所在的地方过去是山顶。唐·盖特利知道在那些咬着雪茄的粗壮的网球场承包商把山顶削平并换了平顶以前,学校那迷宫一般的网球场正好位于过去的山顶位置,整个漫长且喧嚣的过程给恩菲尔德海军医院7号楼带来了各种意义上的雪崩一样的碎片,你可以相信恩菲尔德海军医院的行政部门一定提起过诉讼,但盖特利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恩菲尔德网球学校那变秃的山顶,才使得7号楼至今空关并无人整修: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至今不得不为这幢差点被他们掩埋的楼付全额房租,每月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