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地普利抬起他光着的手臂,往前伸,然后在身前交叉,像是在朝远方求救一般:这在图森市上方变成了x形和v形。“雷米,这个平民随行医生,生在你讨厌的渥太华,是跨地域娱乐行业的主要采购者之一。另外,我们波士顿办公室的调查认为这个人可能跟我们都知道的那位作者导演的遗孀曾经有过交往。萨米兹达作者的妻子。”
“曾经?”
史地普利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比利时香烟,某种很细的女烟。“导演的妻子曾经在布兰代斯大学教书,而我们的受害者曾经在那里学医。丈夫曾是学校董事会成员,而不同情报机构的背景调查发现这位妻子曾经和任何有脉搏的活物发生关系。”稍微停顿了一下,史地普利继续说:“特别是某个加拿大脉搏。”
“有过性关系,你的意思是,不是政治上的关系。”
史地普利说:“这个妻子自己是个魁北克人,雷米,来自里斯雷县——蒂内局长说她曾经在渥太华的‘重点监控人员’名单上待了三年。别忘了有种东西叫作政治性关系。”
“我已经告诉你所有我们知道的了。用平民向北美国家组织要挟可不是我们做事的风格。你知道的。”马哈特的眼睛看上去差不多闭着。“你的胸。它们简直是对斗鸡眼,我要告诉你。未指定服务局,他们给了你一对可笑的胸,居然指着不同方向。”
史地普利低头看自己。一只假胸(肯定是假的:他们没有走到打激素的地步,马哈特想)在他低头时几乎贴着史地普利的脸颊和双下巴。“他们派我来得到你个人的担保,仅此而已,”他说,“我的总体感觉是,局里认为整件事情是个大难题。有各种理论和各种反对这些理论的理论。甚至有些反理论,认为一切都是假象,假身份,可怕的恶作剧。”他把手放在假胸上,耸了耸肩,动作一点也不像高卢人,“然而,23个人彻底被毁了:这算是个恶作剧,是吧?”
马哈特哼了一声:“是我们共同的朋友蒂内先生派你来的吧。你们怎么叫他的,罗德上帝?”
(罗德尼·蒂内,未指定服务局局长,北美国家组织和版图重划的主建筑师,美国白宫都听他的。他的速记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前泛加拿大抵抗运动助理协调人迪普莱西先生的速记员兼jeune-fille-de-vendredi。蒂内对这位双面打字员——吕里亚·佩雷克小姐,来自魁北克里斯雷县拉马尔丁——那种深情的,掩盖得很糟糕的依恋,让人对蒂内的忠诚度有很大的怀疑,感到他,出于对吕里亚的爱,是否也在为魁北克做双面人41,甚至可能,他的忠诚度是“三重”的,只是假装告诉吕里亚秘密,而私下仍然保持着对美国的忠诚,以抵抗那无法抵抗的爱情,至少传说如此。)
“那,雷米。”很显然史地普利不把整条连衣裙全部扯下来是无法解决他假胸的方向问题的,他不好意思这么做。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副太阳眼镜,戴上了。眼镜上镶满假钻,看上去极其荒唐。“是上帝罗德。”
马哈特逼迫自己不谈那对假胸现在的样子。大风里,史地普利划了好几根火柴也点不着烟。黄昏真正的到来已开始蚕食史地普利头上的假发疯狂的影子。电灯开始从城市东边林孔山脚下一点点亮起。史地普利用手罩着火柴,想把烟点着。
一群野生仓鼠,一大群,从南边黄色的平原上轰鸣而过,这里是大凹地最南端,以前叫作佛蒙特,它们扬起的灰尘形成了一种尿毒症颜色、身体形状的云,从波士顿或者蒙特利尔就能认出来。这群仓鼠的祖先是纽约州沃特敦一个男孩的两只家养仓鼠,在大迁徙刚开始的皇堡之年被放了出来。那孩子现在在伊利诺伊州的尚佩恩上大学,忘了他给那两只仓鼠起过名字——沃德和琼。
这群仓鼠发出飓风般、火车头般的声音。仓鼠长着胡须的脸十分一本正经和无情——那种仓鼠的无情。它们往东轰鸣着穿过本来是铁铝土但如今休耕的、光秃秃的土地。东面,仓鼠掀起的褐色云朵让一片郁郁葱葱、过度肥沃的森林的轮廓变暗了,这里曾经是缅因州的中部。
现在,所有这些地方都是加拿大领土。
那么一大群仓鼠,如果你还有点常识的话,想想看,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会避免进入大凹地的西南部。野生仓鼠可不是宠物。它们是来真的。建议保持距离。千万不要携带任何接近蔬菜的东西。一旦经过野生鼠群的行进路线,快速平静地往与它们垂直的方向移动。如果你是美国人,北面尽量别去。往南,不动声色迅速移动,移至边境城市——比如新纽约州的罗马,新纽约州的格伦斯福尔斯,或者马萨诸塞州的贝弗利,或者它们之间的边境点,那里,凸起的喷着阳极氧化后的璐彩特的保护墙上方有巨大的阿特西姆风扇,能改变滴滴答答、尿色的大凹地毒云层的方向,把它们,在你受保护的头上,吹回北面去。
史地普利的英语舌音很重,嘴里叼了烟以后更难听懂了。他说:“你肯定会把我们这个小小的会面汇报给福捷。”
马哈特耸耸肩:“'nsûr.”
史地普利终于点着了烟。他是个魁梧但松软的男人,某种特别彪悍的美国式体育运动员退役以后发福的样子。对马哈特来说,他看上去不像个女人,更像对女性气质某种扭曲的模仿。电解除毛手术让他脸上和上嘴唇旁边都长满了疹子。他划火柴的手肘伸得很远又弯回来,没有一个女人会那样点烟,女人通常把点烟的手臂搁在自己的胸部,不会把手臂伸出去。另外,史地普利穿着高跟鞋的脚颤颤巍巍。他站在露岩边上,一次也没回过头来看马哈特。马哈特轮椅的刹车刹得很紧,手紧紧抓着毛毯下面的枪把。史地普利的手提包很小,发亮的黑色,他戴着的女式太阳眼镜架在太阳穴的部位都镶着假钻。马哈特相信史地普利从某种程度上很享受自己妖娆诡异的形象,并且打心底深深渴望他未指定服务局的上级要求他易装带来的这种羞辱感。
史地普利此刻从黑色的眼镜后面,很有可能,是在看着他:“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会报告,你说肯定?”
马哈特的笑声听上去虚伪夸张,不管他是不是真诚的。他把手指做成小胡子形状放在脸上,假装要打喷嚏。“你要证实这点又是为什么呢?”
史地普利用夹着烟那只手的大拇指抓了抓金色假发(动作又笨拙又危险):“你肯定是三重间谍了吧,雷米,不是吗?或者很可能是四重了。我们都知道福捷和轮椅暗杀队知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但我那些轮椅上的兄弟们知不知道你知道这点呢?还是他们派我来假装我是在双重?”
马哈特的手枪是一把斯特林ul35的9毫米自动手枪,枪口有麦格纳消声器,没有保险。枪很肥大,枪把有鹅卵石手感,此刻因为马哈特的手掌一直握着,变得很烫,反过来让马哈特的手掌在毛毯下不断出汗。史地普利一语不发。
马哈特说:“我是不是只在假装我在假装假装背叛。”42
沙漠美国的灯光看上去很忧伤,太阳已经一半落下了托托利塔山。现在,只有轮椅的轮子和史地普利的胖腿还在黄昏线以下有影子,影子变得越来越短,并正朝两人靠近。
史地普利短暂假装跳查尔斯顿舞,玩他双腿的影子。“我不是针对你的。你知道。只是一种强迫症一样的谨慎。谁说的——谁说过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自己弄疯——因为我们的谨慎?你们的人和蒂内——你们的迪普莱西也总怀疑他把信息性交给吕里亚的时候也有所保留。”
马哈特用力耸了耸肩:“而那么突然,迪普莱西就离开了人世。在荒唐得让人没法不起疑的情况下。”他又一次听上去很假地大笑起来,“笨拙的抢劫和流行性感冒,真不假。”
两人都安静下来。马哈特看见史地普利的左手臂上有很大一圈抓破的蚊子包。
马哈特终于看了看表,表针在他身体的影子上闪着光。两人的影子现在已经缩得差不多了。“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我们应该用比你们b.s.s.简单得多的办法处理我们之间的事。如果蒂内先生的背叛有所保留,我们魁北克人会知道。”
“因为吕里亚。”
马哈特假装把玩身上的毛毯,重新整理了一下。“但你说得对。那份谨慎。吕里亚会知道。”
史地普利走向露岩边缘,把烟蒂扔了下去。风卷起了烟蒂,甚至往他手上方朝东面飘了一瞬间。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烟蒂掉了下去,砸在了下面黑暗中的某个山坡上,变成了一个橙色的小点。他们的安静现在有点沉思的感觉。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似乎忽然松开了。马哈特已经不能感到灼烧在他头上的太阳。黄昏笼罩着他们。史地普利还在挠他肱三头肌上的蚊子包,甚至把手臂弯过来挠,他大红的嘴唇担忧地嘟起。